






《張遷碑》全稱為《漢故轂城長蕩陰令張君表頌》,東漢靈帝中平三年(186)立。碑陽隸書鐫刻的是宣揚張遷和祖先同執轂城時的政績,碑陰刻捐資者姓名與所捐錢數。
1979年東平縣文化館長吳澄航先生在《張遷碑簡介》一文中介紹《張遷碑》“原埋沒在山東省舊東阿城南舊縣村后的淤土中,于明代出土。當時東阿縣屬東平州管轄,故將此碑運往東平州學內,即今東平縣(指今東平縣州城鎮)東北隅文廟舊址。1956年移到東平縣人民政府禮堂后,定為省級重點文物。1965年,泰山管理處把石碑運到泰安岱廟,立于炳靈門內左側面北。”1982年冬,泰安市博物館將其移至岱廟修復的東廊房內,后被列為國家一級文物收藏。《張遷碑》出土以后受到金石學家的重視,最早著錄見于明代都穆《金薤琳瑯》,稱其字特別,完好可讀,其后不少金石著錄中都有《張遷碑》的身影。由于《張遷碑》產生于隸變的中間狀態,所以其風格也頗具特色。楊守敬《評碑記》云:“篆書體多長,此額獨扁,亦一格也。碑陰尤明晰,而其用筆已開魏晉風氣,此源始于《西狹頌》,流為黃初三碑(《上尊號碑》《受禪碑》《孔羨碑》)之折刀頭,再變為北魏真書《始平公》等碑。”劉咸忻評《張遷碑》曰:“體勢則如北朝碑之《張猛龍》。”可見《張遷碑》的書法風格是上承篆隸下啟魏碑,既有篆隸筆意,又有楷書的意味,康有為云:“《張遷表頌》亦可取其筆畫,置于真書”,并將其歸為“隸中之楷”。但可惜的是這樣一塊碑卻只出現在金石學家的視野中,鮮有書家向其取法的記載,直到清代碑學興起后才有了大規模臨習《張遷碑》的記錄。
人們對于刻石書法的取法,普遍有兩種不同的看法,一種認為刻石書法大多粗陋,沒有明顯的筆法,沒有墨跡那樣筆墨酣暢。另一種認為石刻雄厚古樸、巧拙相生,而這正是墨跡書法所不及的,故要寫得深沉大氣,非學碑刻不可,正如“江南足拓,不如河北斷碑”。《張遷碑》也不例外,清代萬經曾評價說:“其字頗佳,惜摹手不工,全無筆法,陰尤不堪。”明代王世貞卻評此碑云:“其書不能工,而典雅饒古意,終非永嘉以后所及也。”兩人對于《張遷碑》的評價,就如人們對于石刻的認識一樣,針鋒相對,似乎又都有一定的道理,要弄清楚這個問題,必須要從碑學與帖學談起。碑學與帖學這兩大藝術流派在近代中國曾出現過激烈的爭論,最終以碑帖結合而慢慢平息下來,但是至今仍有余波。帖學有一千多年的歷史,而碑學是新興的藝術流派,產生于一百多年前,因此人們對碑學的認識、總結、評價還是遠遠不夠的,這一缺陷也自然地反映到書法的學習中來。宋代米芾所說:“石刻不可學,但自書使人刻之,已非己書,故必須真跡觀之乃得趣。”啟功先生云:“透過刀鋒看筆鋒”,這些觀點都是帖學支持者的有力武器,殊不知這些言論卻反證了帖學遇到的核心問題,那就是刻帖的弊端。古代經典經過數次翻刻,筆法失真,在學習時則必須“透過刀鋒看筆鋒”,但這只能局限于帖學范圍。在碑學領域則不同,因為碑學取法的金石碑刻,書者并非全是名家,其大部分均出自社會中下層的傭書、書吏與刻石工匠之手,撰文、書丹、鐫刻三道工序是脫節的,且執行最后一道工序的是工匠階層,是一個相對穩定、封閉的技術人群。他們長期處于國家的監控之下,嚴禁轉行業徙,婚婭失類,濫廁士林,沒有讀書識字的機會,文化程度很低。若是“透過刀鋒看筆鋒”結果將不堪入目,另外《張遷碑》經過多年的風蝕,人為磨損,又被翻洗剔刻數次,大剜之后始得今貌。這也是為什么《張遷碑》在明代出土,卻沒有相關書家對其臨摹學習的記錄,直到碑學思潮的興起,《張遷碑》的書學價值才被碑學家發現,因為碑學家所追求的恰恰是這些字跡由于年代久遠,在刀刻、風蝕等外界因素的影響下,所呈現出的質樸古拙的氣息。何紹基于《張遷碑》最為用功,其好友吳云在收到其所臨的《張遷碑》后致何氏信札中言:
承惠楹聯及張遷隸碑,……今觀吾兄所臨間架略仿張遷,而根柢岐陽石鼓,復參以婁壽筆意,遂覺雄渾古厚。伊墨卿一生學張遷碑,但求形似,惜未見兄尊書也。
吳云評何紹基所臨《張遷碑》參以《石鼓文》和《婁壽碑》等篆隸筆意,才雄渾古厚,在此看來,《張遷碑》的筆法還應是以碑學觀為上。
三
《張遷碑》的碑額是整碑中最有特點的一部分,似篆若隸風格與正文不同,卻又有著某種內在的聯系。在漢碑中這樣的碑額并不常見,其布列頗為特殊,上下緊密,參差并連在一起,但行距分明。用筆既有篆書的圓轉也有隸書的方折,此碑碑陽的書法用筆以方為主,又于方中寓圓、拙中生巧、靜中有動,筆畫厚重質樸,骨力強健,其中碑文不少字體大膽摻入篆籀筆意,使之淳古而生趣;結體方正嚴整,質樸古拙,字形大小欹正、疏密得體,不拘一格,嚴謹而不呆板;章法上靈動多變,行距分明,字距卻參差錯落。較之碑陽,碑陰的書寫則更為輕松開放,筆意高古,變幻多姿,尤為酣暢淋漓。下面從用筆、結構、章法三個方面來分析張遷碑的取法要點。
用筆方圓兼濟。說到筆法方圓兼濟,首先要界定一下方和圓兩個概念。現在大部分書家都是從筆畫的外形上來界定方筆和圓筆,筆畫外形方整即認為是方筆,筆畫起收為圓形即為圓筆。我認為值得商榷,方筆和圓筆本質上應該指的筆法,而不是僅僅局限于從外形上去定位。從用筆上來說,鋪毫和裹毫是目前中鋒用筆的兩個主要方式,而鋪毫和裹毫也恰恰能對方圓來進行界定。先看鋪毫,包世臣曾云:“凡下筆須使筆毫平鋪紙上,乃四周圓足,此少溫篆法,書家真秘密語也。”又云:“惟管定而鋒轉,則逆入平出,而畫之八面無非毫力所達”。可見,他認為,運筆的關鍵在于逆入平出,使筆毫平鋪紙上,即所謂萬毫齊力,并指出這種用筆方式源自篆書。鋪毫寫出的線條是為了追求篆書的筆意,這與包世臣提出的“中實說”和“氣滿說”是相輔相成的,他所說的“中實”,即讓筆畫中截豐而不怯、實而不空,并提出要蒙其兩端而玩其中截,這都體現出對篆意的無限追求,可見鋪毫即為方筆。何謂裹毫?即是寫字時執筆的手指微微地轉動,使筆毫成絞狀。用筆并未于起收筆處去刻意表現方整俊利之狀,而是追求圓勁古拙,又不失金石意味,也可稱為絞毫、裹鋒。對絞毫最大貢獻的應該是鄧石如,包世臣在《完白山人傳》中云:“及見山人作書,皆懸捥雙鉤,管隨指轉,與魯斯法大殊,遂助獻之詆!”文中提到包世臣本來以為自己的“指捥皆不動,以肘來去”的執筆法是正確的,直到見了鄧石如以后才發現執筆是:“皆懸捥雙鉤,管隨指轉”與其差別很大,遂改學鄧石如。所以用裹鋒、絞毫來追求線條的金石氣當是圓筆。那么《張遷碑》是否適用這兩種筆法呢?傅山在《吾家三世習書》中云:“至于漢隸一法,吾家三世皆能造奧,每秘而不肯見諸人,妙在人不知此法之丑拙古樸也。吾幼習唐隸,稍變其肥扁,又似非蔡、李之類。既一宗漢法,回視昔書,真足唾棄。眉得《蕩陰令》《梁鶴》方勁璽法……吾嘗戒之,不許亂為作書,辱此法也。”在傅山眼中漢碑妙在“丑拙古樸”,其云《張遷碑》所具有的“方勁璽法”當與包世臣所提倡的“少溫篆法”都是指先秦時期的篆書筆法。《張遷碑》所具有的篆書筆意,當用表現篆書筆意的方筆來表現,如阮元和伊秉綬所臨《張遷碑》下筆鋪毫、筆畫飽滿,是典型的具有篆書意味的用筆方式。而《張遷碑》本身經過多年的風蝕,人為磨損,又被翻洗剔刻數次,大剜之后所表現出的金石意味則須用圓筆來進行表達,吳讓之、何紹基所臨《張遷碑》,吳讓之是完全模仿鄧石如的筆法來進行臨習,“管隨指轉”,所書線條蒼茫凝練,何紹基提倡“回腕法”要求在臨帖時“懸臂臨摹,要使腰股之力悉到指尖”,所臨《張遷碑》筆畫如曲鐵枯藤,外貌不似原作筆畫一般粗重厚實,但不失拙樸之態。但是這些書家所臨《張遷碑》或多或少都有所偏頗,或只用方筆或專注于圓筆。仔細品味,阮元筆法單調規矩索然,吳讓之則缺少漢隸法則,二者內涵和韻味都有所缺失,可見,在學習《張遷碑》時既要使用“逆入平出”,有“少溫篆法”及“方勁璽法”的方筆,也要使用能表現“金石氣”的圓筆,例如“君”字(圖一),其部分粗重、渾厚,書寫時應使用方筆即“逆入平出,萬毫齊力”,入筆要筆尖逆鋒向左上行,使之藏鋒然后下壓成方筆開頭,后向右行筆,且筆鋒要正,使萬毫齊力,不可顯弱,欲左先右,無往不收。這樣達到挺直凝重而有力。而其撇畫部分則需使用圓筆即“管隨指轉、裹鋒絞毫”,由于是向左方向運筆,阻力大,力量強勁,加上運筆軌跡呈弧形,所以更難掌握。同樣的筆畫還存在于“令”“更”“孝”等字。撇畫的妙處在于收筆的變化,因輕重、長短、斜度的不同作不同處理而變化多姿,有的收筆回鋒圓渾、有的收筆方截,很有神采。另外“惟”字的豎心部分書寫時也應使用圓筆,其余部分應使用方筆來書寫,“吏”字的橫畫用方筆,撇畫用圓筆。“善”“蓋”二字方筆居多,除此之外,“友”“更”“夫”“孝”等字,也都可以清晰地看出其用筆方圓結合的特點,所以,唯有方圓兼濟才能使《張遷碑》煥發神采。
結構方整嚴密、欹側穿插。清初孫承澤曾評《張遷碑》云:“書法方整爾稚,漢石中不多見者”。清代劉熙載說:“漢碑嚴密如《衡方》《張遷》,皆隸之盛也。”孫承澤所說的“方整爾雅”與劉熙載所說的“嚴密”共同組成了《張遷碑》方整嚴密的獨特結構,萬經評日:“方板遲重、猶存古意。”正是說明張遷碑這種“方整嚴密”的結字方式才給人更加古拙的感覺,如“惟”“輔”等字(圖三)。所以在取法《張遷碑》時更要注意其的結構特點,清代鄧石如關于書法的結構有著名的言論“疏處可以走馬,密處不使透風,常計白以當黑,奇趣乃生。”這種“疏可走馬、密不透風”的結構方式,在《張遷碑》中表現得更是淋漓盡致,以至于清代翁方綱云:“是碑書體寬綽而闊,密處不甚留隙地,似開后來顏魯公正書之漸。”
雖然張遷碑結構方整嚴密,但是并不呆板,而是方整中間欹側,結構靈活,筆畫穿插避讓,奇趣叢生。傅山在《雜記》中云:“漢隸之不可思議處,只在硬拙。初無布置等當之意,凡偏旁左右,寬窄疏密,信手行去,一派天機。”在傅山眼中,隸書的結構要在偏旁、左右、疏密等方面處理得天真自然,才算上品。而在《張遷碑》中多數字的筆畫、部首相互穿插形成非常和諧的關系,筆畫之間的錯綜揖讓,相互依存,收放關系處理得獨具匠心。如“煥”字(圖二),“奐”部的橫畫,特別加長,并且伸到“火”部的下方。“奐”的撇畫作“掠筆”處理,并延伸到“火”部右邊兩點之上,正好與下方的橫相配合,將“火”部右邊兩點加入其中,“火”與“奐”部的上半部分成為一個整體,以至于“煥”字看上去有點不像是左右結構了,除“煥”字之外,“表”“披”等字也是這一結構特點的典型代表。
字形上大下小也是張遷碑的結構特色,如“定冊帷幕”之“幕”(圖四),“高帝隆興”之“帝”字(圖四),“蔽沛棠樹”之“沛”字等“下部偏小,結構失衡”,其字形扁平,重心降低。除此之外,素、宿、棠、典、其、負、摸、貢、琪、踐、奚、斯、清、頌、倩、煩、賀、君、屬、月、蔽、吏、怨、夷、孝等字均上部嚴密,下方靈活。《張遷碑》中錯綜揖讓的匠心處理十分普遍,這些揖讓的結構處理使得《張遷碑》字法之“奇”這一特征更加凸顯,真正做到了“疏處可使走馬,密處不使透風,常計白當黑,奇趣乃生”,疏密、揖讓之間成就了《張遷碑》“奇趣乃生”的藝術風格。
行距清晰、字距錯落。總覽全碑,縱向行距大體相等,橫向看字與字之間頗有參差錯落,一縱行之內字之間距并不均勻(圖五),這與碑額有同樣的處理手法,重視縱向排列,從中可以看到簡牘對張遷碑章法的影響。所以在取法時要多注意縱向的字距,這樣可使章法錯落有致。傅山曾寫過一段討論漢隸的文字:“漢隸之妙,拙樸精神如見一丑人,初見時村野可笑,再視則古怪不俗,細細丁補,風流轉折,不衫不履,似更嫵媚”這段話來形容《張遷碑》再合適不過了。
《張遷碑》在明代出土,但是其書法藝術直到清代碑學興起以后才被重新發現,并逐漸成為書家們取法漢碑不可或缺的一環,阮元、陳鴻壽、吳讓之、伊秉綬、何紹基、沈增植、梁啟超、鄭孝胥、翁同穌、李文田、胡小石、吳昌碩等都有《張遷碑》的臨摹作品傳世,難怪清人郭沿先稱此碑“是碑為冠”,在碑學背景下確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