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丹認為,藝術品的誕生決定于其所處時代和環境。我們研究古代書法經典,自然有必要將其放置到那個時代社會和藝術背景下進行考察,才能達到接近真實的認識。對《張遷碑》的研究也不例外。本文即從《張遷碑》的刻立時代背景及其與其他漢碑的比較中,試圖對其作出恰切的評價。
《張遷碑》的刻立時代背景
《張遷碑》刻于東漢靈帝劉宏中平三年(186),明代出土于山東無鹽(今山東省東平),后移存于山東泰安岱廟。
劉宏前任皇帝為漢桓帝劉志,15歲當皇帝,36歲崩。劉宏繼位時12歲。在劉宏30歲時刻立《張遷碑》,又22年后,劉宏52歲崩。又一個小皇帝年僅11歲的漢少帝劉辯繼位。當年董卓亂權,劉辯在位僅6個月,即被董卓毒死,由年僅9歲的漢獻帝劉協繼位。國家進入混亂時代,后分崩離析為三國。
兩漢426年的歲月中,西漢和東漢早期,碑刻并不多,但逐步完成了隸書體由篆到隸的隸變過程。自東漢中期安帝劉祜至質帝劉纘(107-146)年間,碑刻出現了一場篆書復興熱潮。直到桓靈之際,漢隸碑刻才迎來了其真正的大量刻制和藝術高峰時期。自桓帝登基之初即有《石門頌》誕生,5年后則有《乙瑛碑》刻立;再3年后,則《禮器碑》刻立;又8年,《孔宙碑》《封龍山頌》刻立;又一年,《鮮于璜碑》《西岳華山廟碑》刻立;又3年,《衡方碑》刻立;再一年,《史晨碑》刻立;再一年,《夏承碑》刻立;再5年,《熹平石經》刻立,漢隸走向規范化、標準化;再2年,《尹宙碑》刻立;再6年,《白石神君碑》刻立;再4年,《張遷碑》刻立。再3年,東漢進入國家混亂形成三國鼎立時期。為明晰起見,我們將有關情況列一覽表如下。
以上諸碑均為桓靈時期典型的代表性漢碑。甚至我們可以認為至遲熹平四年刻立的《熹平石經》當是漢碑隸書走向成熟標準化之作。《張遷碑》則是漢碑隸書成熟、標準化之后的進一步演繹發展,堪稱是漢代碑刻的終場壓軸之作。特別值得嘉許的是這一終場之作并沒有像通常的藝術門類發展,在達到成熟后,往往走向庸俗衰落。相反《張遷碑》在各種風格的漢碑藝術綻放之后,又出奇不意地表現出新奇生動、獨具風格的面貌。因而以比較的方法研究《張遷碑》,就更具有其特有的價值與意義。
察諸史實,我們還可以發現《張遷碑》刻立時的另外一些書法歷史背景。許慎稱:“漢興,有草書”。東漢初有杜度、崔瑗以草書名世。崔瑗嘗著《草書勢》,為草書家及理論家。張芝師法崔瑗、杜度,成就一代草書大家,號為草圣。靈帝時辭賦家趙壹,著《非草書》,描述當時社會草書熱潮盛況,并擔心草書過熱而耽誤一些士大夫的濟世大業。東漢末,書法家蔡邕著《書論》《九勢》《隸書勢》等書論傳世。他嘗于熹平年間上書,為校經史之亂,厘定通行文字,與其他書家以標準化隸書書寫經文刻立于太學門前,是為《熹平石經》。這些歷史事件都說明,《張遷碑》的刻立是在隸書已經成熟,并有朝廷支持書刻儒家經典的隸書標準化運動,同時又有純藝術化追求的草書時代熱潮興起的情況下孕育產生的。這些歷史事件反映了《張遷碑》產生之時,雖然漢隸已經走向成熟標準化,但整個書法發展的歷史進程仍然是日益走向純藝術的豐富化。因而在隸書實用化、標準化追求完成之后,仍然出現《張遷碑》藝術性的高超化追求的現象則不難理解。
《張遷碑》的形制及其碑額的藝術性
《張遷碑》為豎式碑石。碑高3.14米,寬1.15米,厚0.18米。碑首為半圓形螭,圭形碑額。碑額篆書,兩行12字,碑陽、碑陰均有文字,隸書。碑陽15行,行42字,碑陰3列,上兩列,19行,最末列3行。
漢碑形制有一個逐漸發展完善的過程。《張遷碑》形制是一塊典型的完整漢碑形制。它是張遷由轂城長擢升為湯陰縣令后,由其故吏為其立的德政碑。碑主張遷雖不是什么大官,但僅僅由擢一位轂城長升為異地的縣令,就有他的屬下為其立德政碑,這說明張遷為政還算深得人心,也反映了漢代的虛飾浮夸之風。
不過《張遷碑》無論是碑額篆書,還是其碑陽、碑陰正文隸書,都具有較高的藝術性。
由篆書作碑額的風尚,形成于漢代。經晉、南北朝、隋、唐、宋、元,至明清一直保留有這種正宗的碑刻傳統。
漢碑額篆書由秦篆演變而來。漢代隸書通行后,篆書作為一種莊重、正規、正統的書體被應用于印章、碑額等。西漢末年的《東安漢里刻石》是刻石應用寫意性繆篆的一個代表性變化之作。新莽年間《郁平大尹馮君孺久墓題記》其字方整曲線盤繞撐滿,上下相連無間距的排列,形成了極具裝飾性篆書,開啟漢繆篆碑額風格的先聲。
東漢中期在漢碑隸書,即八分書風格已經成熟的情況下,篆書和糅和篆書的漢碑大增。東漢延光年間(122-125)的《少室石闕銘》《嵩山開母廟石闕銘》在前面繆篆裝飾性基礎上筆畫加粗加重,形成滿白文印風格篆書。至漢安二年(143)書刻《北海相景君銘》時,形成了兩行篆書碑額體式。
《北海相景君銘》碑額,兩行,行6字,共1 2字。形式、字數與《張遷碑》同。其筆畫屈伸舒展,糅和絞轉,方圓隸書筆法形成了厚重而婀娜生姿的書風,可以說是《張遷碑》的前肇。
《鄭固碑》碑額,刻于延熹元年(158),兩行,行4字,共8字。其書承秦篆,筆畫舒展,圓潤中鋒和絞轉筆法并用,具開張自如之勢。
《孔宙碑》碑額,延熹七年(164),兩行,行5字,共10字。行中間有碑穿,行距較大。取法秦篆,筆畫及結體均取圓勢。筆畫交叉處采用焊接筆法,顯得造作,失去自然意味,和《張遷碑》風格相去甚遠。
《韓仁銘》碑額,刻于熹平四年(175),兩行,行5字,共10字。字距相近,結體緊密方整,筆畫盤繞,意態溫潤,與《張遷碑》風格大似。
《張遷碑》碑額,是前述碑額的進一步發展豐富,兩行,行6字,共12字。每行打破每字的均勻位置,而且上下穿插咬合,在保持寬度一致的情況下,高度依字體隨機變化,通行形成一個整體組合。“漢”“轂”“長”“蕩”恣意放長,“故”“城”被壓縮;個別筆畫交叉伸長,如“城”“長”“漢”的撇、捺。三點水下點多圓筆,亦有出長鋒者,如“故”之反文,“轂”之右下,“又”之出鋒。“令”“長”“君”之撇等,渾厚中透俏麗,茂密中有靈秀,方整中有奇異之變化,整體蘊含著豐富的筆畫及結構造型藝術之美。
比《張遷碑》稍晚的《甘陵相碑》碑額,兩行,行4字,共8字。和《張遷碑》有類似之風格。但相對簡單了許多。像《張遷碑》額篆書的豐富化審美已成歷史回響,風光難在。《張遷碑》額篆書的奇異之美,為清代書家所重視,并衍生出有別于秦篆的新一代糅和隸書等筆法意態的篆書創作風貌。
《張遷碑》與諸漢碑之比較
《張遷碑》的藝術性自然主要體現于其碑陽隸書。其用筆方硬沉實,厚重勁健,稚拙老辣,結字亦方整茂密,蒼茫雄渾,為明代以來金石家所嘉許。如明王世貞稱其“典雅饒古趣”,清方朔稱其“雄厚樸茂”,楊守敬稱其“端整雅煉”。清王澍《虛舟題跋》稱漢碑:“一碑一奇,莫有同者”。那么,《張遷碑》在豐富燦爛的諸漢碑中特色價值若何呢?下面我們就在《張遷碑》與其他主要典型漢碑進行比較中,分析其特征與價值。
1、與《乙瑛碑》《禮器碑》之比較
就上述所列典型漢碑,早期的《石門頌》為記載楊孟文再次開通褒斜道的紀功碑,功用上與《張遷碑》的德政碑類似。但《石門頌》用筆以圓為主,雖為摩崖,但結字多方整,筆畫相對較細,圓潤勁健,筆勢呈剛柔相濟,跌宕開張,波磔并無重按大挑,較為含蓄,具棉里藏金之意。在總體風格上與《張遷碑》的厚重方折大異其趣,故不多論。
《乙瑛碑》《禮器碑》同為桓帝時期,與孔廟有關,記述祭祀相關事件的具有廟堂氣的典型隸書漢碑。這兩通漢碑又被稱為整個漢代隸書漢碑的最典型代表。故我們對其重點做一些考察對比。
《乙瑛碑》,全稱《孔廟置守廟百石卒史碑》。記述魯國前宰相乙瑛請于孔子廟中置百石卒史一人負責守廟,并負責春秋祭典等事件。《禮器碑》,全稱為《魯相韓敕造孔廟禮器碑》,顯為記載魯國相韓敕造孔廟用禮器之碑。兩碑與《張遷碑》均非墓碑,紀功紀事,為其相同相通之處。
《乙瑛碑》《禮器碑》,同為最典型八分之漢碑。相對而言,《乙瑛碑》更加沉厚氣滿。其用筆,筆筆精到,起筆或蠶頭、或圓筆、或方筆。撇畫以下扣圓頭筆畫收筆。橫畫,或留,或放。捺畫,波磔分明。其骨肉挺勻,頗具中正、端莊典雅之美。《禮器碑》相對說來,筆畫瘦勁,氣韻虛和。其用筆雖瘦勁而道麗,撇捺波磔則棱角分明,其結體端莊平正中,見起伏,生意態。
《張遷碑》在用筆精謹,結構平正上與二碑無異,只是和這兩通早三十多年的八分書漢碑相比,多了原始創造的典雅端莊之美。前兩碑為隸書的創變的由生到熟。《張遷碑》則是熟而后生奇趣。《張遷碑》的拙不是丑小鴨生長過程的拙,而是使用隸書創造形體完備后的藝術化奇異創造,是藝術化表現之拙。
2、《張遷碑》與《鮮于璜碑》比較
比較研究應該選擇有可比性的對象進行。在漢碑中與《張遷碑》風格最為接近者當屬《鮮于璜碑》了。
《鮮于璜碑》全稱《漢故雁門太守鮮于君碑》,該碑高2.42米,寬0.83米,厚0.12米。碑陽碑陰均刻文字。該碑1972年出土于天津武清高村。它顯然是一塊紀念雁門太守鮮于璜的神道墓碑。該碑陽面、陰面文字均為規整八分隸書,風格在總體方整的用筆結字統一基調中,又略有不同。其共同特征是用筆厚實,端莊樸茂。不同的是碑陽方圓筆法并用,更具圓融、渾厚、平直、舒宕之勢;碑陰用筆結字更趨方整,稚拙中顯奇巧。其風格厚實近于早期《乙瑛》,方整則大似后期《張遷碑》。而其刻立時間晚于《乙瑛碑》12年,早于《張遷碑》21年。就其更接近《張遷碑》的《鮮于璜》碑陰而言,其結體或大或小,筆畫或有長短,與《張遷碑》四角撐滿,短者長之,長者短之,幾乎一律方整取向形成區別。而其方直,簡樸、稚拙的天趣是一致的。
3、《張遷碑》與《熹平石經》比較
在《鮮于璜碑》之后10年,《張遷碑》之前11年,有一塊漢碑不能不提。它就是關涉漢代文字與經學派別之爭的《熹平石經》。《熹平石經》堪稱漢代因文字書寫導致的今文經學與古文經學之爭的產物,同時它也是漢代隸書書法發展各歷史階段的必然產物。《熹平石經》刊刻的起因是蔡邕等向漢靈帝奏求正定六經文字。其效果顯然具有秦代以來的篆隸之變后的又一次通行書體——隸書的標準化行為。從我們現在看到的西安碑林所藏《熹平石經》殘石來看,其確實筆畫精謹,結體工整,甚至可以說是其之前隸書的整體優化整合。只是在精整完美的形式下,卻缺少了個性,缺少了奇趣,缺少了動人的視覺審美。《熹平石經》完成了文字書寫歧異的紛爭,實現了社會化應用的方便,但其幾乎將隸書的豐富的藝術表現統一、僵化,難再縱情發揮表現。而在其產生11年后,《張遷碑》猶如壓在五指山下的藝術精靈驀然橫空出世,為漢代隸書藝術表現的影幕增加了濃重的精彩終場高潮,讓人回味無窮。
如果因《熹平石經》的規整化追求也表現為主要的方整化用筆結字隸書類別,而將之歸為與《鮮于璜碑》和《張遷碑》一類的話,那么,《鮮于璜碑》則為標準化之前的濫觴,《張遷碑》則為標準化之后的再突破。二者同具藝術創造性價值。
4、《張遷碑》與《白石神君碑》比較
如果在《熹平石經》之后尋找與《張遷碑》相類,具有方整化和再突破特征的漢碑的話,也許《白石神君碑》值得做一些探討。《張遷碑》是在隸書扁平結構條件下再次突破性的表現,追求藝術性的質樸、稚拙、渾厚而奇巧;而《白石神君碑》則是在結字上向縱長上有所變化求索,形成了自己的風貌。這一變化特征隱約已經指向后世北碑楷書化的發展趨向。它與《張遷碑》在總體類似,又有所區別的形態表現上,形成了《熹平石經》標準化后的又一漢碑藝術風景。
5、《張遷碑》與《曹全碑》比較
其實與《張遷碑》同年刊刻的一塊漢碑,也多被人們重視,并被看做是漢碑的經典,那就是筆畫纖柔秀麗的《曹全碑》。我本人感覺《曹全碑》有比《熹平石經》更規矩、更整一的標準化美術字特征。如果將它與《張遷碑》比較的話,那只能是方向的不同化比較。比如說《張遷碑》是剛健的,那么《曹全碑》則是柔媚的;如果說《張遷碑》是雄渾的,那么《曹全碑》則是清秀的。一為陽,一為陰;一為烈酒,一為溫茶;一為英烈男俠,一為嬋娟美人。其各居兩級,分屬異美。其在漢末同期綻放,也可算一種互補性將軍與公主的對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