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中共中央出臺“雙百”方針:“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鼎革以來倍感壓抑的知識分子似乎看到了希望,思想界活躍起來。五六十年代美學爭論由是而起,美學熱在80年代重又復活,做了文化熱的先鋒。歷史似乎遺忘了另外一場爭論:五六十年代的邏輯大討論。
邏輯大討論的國際背景
1956年,著名歷史學家周谷城在《新建設》發表《形式邏輯與辯證法》一文,主張形式邏輯具有獨特的價值,它本身作為一種思維方法,沒有階級性。王小波的父親王方名在《教學與研究》雜志上也發表了三篇探討形式邏輯的文章,立場與周谷城相近。毛澤東讀后,約了學界的周谷城、王方名、金岳霖、馮友蘭、鄭昕、賀麟、費孝通等于中南海懷仁堂縱論邏輯,提出形式邏輯有其不可取代之作用。談論邏輯蔚然一時風尚。邏輯爭論為政治張目,邏輯學界的鼻祖金岳霖先生后來在回憶錄中寫道:我同毛主席一共吃了四次飯。并領銜主編“形式邏輯”教材,該書后來迅速流行于神州大地。本來過了時的形式邏輯,因為政治力量的介入,一躍而成為主流、正宗。這一政治導向,讓現代數理邏輯在中國胎死腹中。參與討論的諸先生都力圖在學術的層面上展開爭論,不過這場爭論的學術價值是極低的,西方早已經在19世紀末,自弗雷格開始就已經跨越了這種爭論。如果不是政治的原因,恐怕很難形成如此規模的討論。
當時的背景是蘇聯學術界主張邏輯二重制:辯證邏輯與形式邏輯并存;在形式邏輯內部,傳統邏輯與數理邏輯并存,并認為辯證邏輯與形式邏輯是高等數學和初等數學的關系。這種觀念和國際邏輯學界主流觀點是沖突的,在主流學界看來:一方面,黑格爾的辯證邏輯可以是一種好的或壞的哲學,但卻絕對不是任何一種好的或壞的邏輯;另一方面,傳統形式邏輯應該為當代數理邏輯所取代。學術爭論清清楚楚,爭論的動因卻大有玄機。當時中蘇關系已現爭端。其潛流雖未進入純粹思想領域,但以思想家自任的領袖自然不滿足于蘇聯專家對邏輯的主導立場,于是他另辟蹊徑提出邏輯討論,把形式邏輯提到甚至比辯證邏輯還要高的位置。私心揣度,也許在當局看來,蘇聯搞辯證邏輯,英美帝國主義提倡數理邏輯,我們就重視形式邏輯,三分天下有其一。
其實,在這次著名的會見中,毛澤東的幾句話已經點明了主題:“教條主義的虧,我們吃得太多了,不能老是照搬照抄蘇聯的,要走我們自己的路子。”“學術問題不能搞一花獨放,要百花齊放,百家爭鳴。”
毛要反的是蘇聯一枝獨秀,這場爭論要編織在中蘇關系以及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這種大歷史敘述之中,方能獲得理解。不過毛公所謂的百家爭鳴很快就演變成了兩家爭鳴,百花齊放也變成了香花和大毒草的對決,歷史以自己的方式背書了這場邏輯爭論。
康宏逵成為眾矢之的
在美學論爭中,高爾泰因發表《論美》被打成右派,令人扼腕的是,邏輯論爭里頭也有個像高爾泰一樣的人,卷入邏輯爭論的旋渦,因提倡數理邏輯,反對傳統形式邏輯,而成為眾矢之的。他執拗地堅持邏輯天才哥德爾的論斷:
“數理邏輯不是別的,就是形式邏輯的準確和完備的表述。它有很不同的兩面。一方面,它是數學的一個部門,處理著類、關系、符號組合等等,而不是數、函數、幾何圖形等等。另一方面,它是先于一切科學的一門科學,包含著位于一切科學底層的觀念和原理。”(哥德爾:《羅素的數理邏輯》)
他為這種堅持付出了代價,先被打成右派,后來又從體制出走。他就是被業界視為一流的邏輯學家,被外界稱為奇人的康宏逵先生。
一場在形式邏輯與辯證邏輯之間展開的爭論尚未停息。1961年8月15日,二十六歲的康宏逵在《新建設》雜志上發表了《論概然推理》,一時間洛陽紙貴。因為這篇文章,金岳霖專門約請康宏逵吃了一頓飯,鼓勵他好好干,并透露內幕說,時任中國科學院學部哲學所所長、以提倡形式邏輯著稱的潘梓年看好這篇文章,特意首篇黑體大字刊出。知名邏輯學家胡世華約請他共同撰寫《概率邏輯》;《文匯報》記者約他撰文,“隨便寫什么文章都行”,于是康宏逵的《形式邏輯的現代形式是數理邏輯》一文橫空出世。該文登在1961年9月26日的《文匯報》上,主張數理邏輯就是現代形式邏輯,傳統形式邏輯過時了。
這個論點既反對了蘇聯的邏輯二重制,又反對了形式邏輯有作用的觀念,一竿子打倒兩船人。當時這些邏輯爭論背后的政治較量豈是一介書生的康宏逵所能明了的?本來為了抵制蘇聯專家的一枝獨秀,才有形式邏輯討論,豈料斜刺里殺出一個不識時務的康宏逵釜底抽薪,認為形式邏輯過時了,數理邏輯可取而代之。路人皆知,金岳霖、沈有鼎、王憲均、康宏逵這些卓越的邏輯學家都秉承了國際數理邏輯主流(弗雷格、羅素、希爾伯特、哥德爾、塔爾斯基)傳統。但形勢比人強,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康宏逵說了大實話,捅破了天窗,為此受到了嚴厲批判,學生時期即被打成右派。據說有一次北京大學哲學系課堂討論馬克思聰明還是牛頓更聰明的問題。同學爭執不下,適逢康宏逵進教室,眾人遂索問于康,康想也不想,即答:“當然是牛頓更聰明!”凡此種種,康宏逵成為右派也是勢所必然。
概而言之,五六十年代關于邏輯的爭論大致有三派:老派認為辯證邏輯與形式邏輯有高下之別,存正邪之分,辯證邏輯是高級的,在意識形態上是正確的;形式邏輯是低級的,有階級性,這是蘇聯學界的流行觀點,一大批跟隨蘇聯學界的中國學者也持此觀點。新派認為形式邏輯沒有階級性,和辯證邏輯是主從關系,甚至有不可讓渡之地位。毛澤東、周谷城、王方名等持這一觀點,可稱之為少數派。橫空出世的是康派,提出辯證邏輯不是邏輯、形式邏輯需要革新、數理邏輯作為正統的邏輯觀念,于今看來是大白話,大實話,不言而自明。在當時,卻石破天驚,聞所未聞。
回顧20世紀邏輯歷史,弗雷格在《概念文字》(1879)和《算數原則》(1893)創立了數理邏輯,羅素在三大卷的《數學原理》(1901—1910)中以系統的方式將數學還原為邏輯,建立了基本完全的數理邏輯系統,1931年哥德爾發現一階算數系統的不完全性,至此數理邏輯已經成為邏輯學的基本范式。以后的發展多在此框架內修修補補,或以此為基礎另辟蹊徑創設模態邏輯、三值邏輯等。而我們的邏輯討論還停留在古典時期(亞里士多德)。這并非因為閉關鎖國不了解國外學術動態所致。當時的邏輯學家如王憲均、胡世華等人對國際邏輯學界進展了如指掌。只可惜,最重要的邏輯成果和邏輯學家都在資本主義國家,都在鐵幕的另一邊。于是乎,一個純粹的學術爭論和學術問題被罩上了濃厚的政治色彩,難顯本色。等到三十年后,我們需要迎頭趕上國際學術界要和國際學術接軌,卻發現首要的工作是補課。如此現象并非孤例,近年以來哲學、社會學、政治學等學科重述學術傳統,都會提及鼎革三十年來的學術空白或斷層。
一生秉持數理邏輯傳統的康宏逵在《兩篇處女作的反響》回憶金老,康稱金岳霖是“老恩師”,但他秉持“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傳統,堅持己見,認為金老名滿天下的“形式邏輯”教材和《論所以》這篇名文是對現代邏輯的完全拋棄,背叛了金老民國時期所撰《邏輯》一書中追隨羅素數理邏輯的基本立場。康宏逵在《吾師憲均》回憶王憲均先生;王乃清光緒帝帝師王懿榮之孫,求學清華,追隨金老;負笈歐州,師從哥德爾,執教北大,乃當代著名邏輯學家。在憲均師的教導下,康宏逵學了哥德爾、塔爾斯基的重要學說,放棄了早期偏好的概率邏輯方向。康宏逵回憶說:“1961年夏秋,我們一起學哥德爾。他要我給他講哥德爾完全性定理的亨金證明,講哥德爾不完全性定理的莫斯托夫斯基證明,他很滿意。對語法編碼的每一個細節,他都摳得很細,搞得我‘渾身冒汗’的事是常有的。”然而,這些細致而微的學術點滴,被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大批判掩蓋了,被學術史、思想史上的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的兩軍對壘敘述遺漏了。
一百多年前,韋伯撰《以學術為業》,至今讀來仍然可感,啟人深思。也許,在我們這個時代,以學術為業不過是一種奢望。2014年酷夏的一天,康先生悄悄走了。在某種意義上,那場五十年前的邏輯爭論似乎仍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