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日顧驤先生去世,作為著名的文藝理論家,無論在重大理論的反思還是平常的文學評論中,他都一以貫之地秉持自己特立獨行的理性精神,尤其是在1978年以后的思想解放運動中,為我國理論界回歸人性、人道的時代潮流推波助瀾,與王元化、王若水一起襄助周揚起草了著名的《關于馬克思主義的幾個理論問題的探討》一文,倡導馬克思主義理論的人道主義思想,引起理論界的一番巨大震蕩。中國社會進入21世紀后,“以人為本”的思想終成為中共的執政理念,使上世紀80年代發生于我國社會影響最大的這場學術公案不斷自斷,使中國當代的社會生活與學術思想從此進入了一個嶄新的階段。而正如馬克思所說,一切學科都是歷史的學科。不了解一種思想在這塊土地上曾經的遭遇,也就無法了解這種思想所具有的現實意義與偉大價值。受這些初衷的影響,2011年至2012年間,我在親炙顧驤老先生的人生與學術生涯中,再一次重溫與體會了他在思想與學術探索中的艱難與可貴。謹以此文,紀念這位令人敬重的老人。
一
石厲:您出身于江南大族,從小受過良好的教育,十三歲時參加新四軍,加入抗戰的隊伍。文化促使您參加革命,也讓您不斷覺醒,讓您向一個思想者、理論家靠近。您是怎樣漸入理論佳境的?
顧驤:1959年我正式進入中國人民大學哲學研究班讀研究生,這三年哲學美學的專業學習,對我以后的理論研究主要有兩大影響,其一是通過閱讀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等哲學名著,提高了理性思維的水平,掌握了理性思辨的基本方法;其二是這期間在著名美學家馬奇的指導下研讀了由何思敬翻譯的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這本書催生了我關于一系列理論問題的思考,使我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理解又多了一個角度。
石厲:我國1978年思想解放運動之后,理論上亟須反思和深化,從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入手應該是比較現實與可行的。在這方面,您是親歷者,也是推波助瀾者,最有發言權。
顧驤:對于我國的情況來說,理論上的突破暫時要受到現實環境的限制和約束。1978年5月開始在我國進行的思想解放運動即關于實踐是檢驗真理唯一標準的大討論,從政治上首先否定了“凡是”派,也就是說,只有讓領導層解放了思想,民間或學術界在思想理論方面才能開禁。
石厲:所謂思想解放,首先是自上而下的解放?
顧驤:是這樣的,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的理論反思總是被動的、受到社會現實的制約。“四人幫”粉碎以后,為了在文藝界揭批“四人幫”的反動路線,將我從中央音樂學院調入文化部任理論組組長,恰逢“實踐是檢驗真理唯一標準”的大討論,我的思想也隨即受到觸動,對我們長期以來的文藝路線開始進行反思。文學藝術是重災區,文化大革命的發動首先就是在文藝界找到突破口的,批判《海瑞罷官》一劇,應該就是文革開始的前奏。所以要徹底否定“凡是”、否定文革,自上而下的口子已經打開了,也就是說政治環境已基本允許人們在馬列主義的框架和范圍內追求真理,那么自下而上就需要文藝界有所回應。文藝一直是表達人們真實想法的先聲,是“春江水暖鴨先知”。這時候出現了“傷痕文學”。作品在讀者心目中都是無可爭議的,因為它們都從不同的層面真誠地再現了不同的人所受的磨難,在讀者中引起了廣泛的共鳴,但是之所以有爭議,就是因為有一些政治上的“凡是”派對過去仍然情有獨鐘,不愿意讓人們徹底否定文革。
石厲:面對“傷痕文學”的爭論,您發表了一篇《思想解放與新時期的文學源流》的長文,在文學理論方面可謂是高屋建瓴,深刻揭示了新時期文學潮流與思想解放運動的互動關系,等于是為“傷痕文學”、為反思性質的文學做了雄偉的辯護;為了從政治上徹底解決文藝創作被禁錮的局面,您又寫下了《革命文藝歷史經驗的重要總結——關于社會主義文藝的總口號》的文章,厘清了當時許多政治問題對文學藝術的恣肆纏繞;圍繞新時期文學作品出現了有關“人性與人道主義”的爭論話題,您又以《文藝與人性淺識》為總題,連續寫下了六篇闡述表現人性對于文藝創作重要性的文章,理性與感悟俱高,至今讀來,仍然發人深思。您在1980年發表的《人性與階級性》一文中,肯定了“共同人性”,在理論界可謂是篳路藍縷。“共同人性”這種說法在理論上與“普適價值”同屬一支,這也是至今都沒有明確定論的問題,其實沒有定論,也只是政治領域的爭論,在任何一個明智、正派學者的心目中,或者說在真正的知識階層,這已經不是問題。類似這些問題,還得聽聽您的意見。
顧驤:現在應該不會有問題,因為十六大以來,“以人為本”的思想成為黨的施政綱領,以人為本的思想,無疑是人性論或人道主義思想的核心內容,但當時確實是一些困擾人們的大問題,不能低估它的歷史意義。回歸到人、回歸人性,應該是思想解放運動的延續和深化,應該是思想解放運動的主潮,這個主潮與周揚關系頗大。當時有一些人還在固守錯誤的理論,固守每一位個人都深受其害的思想,不僅不承認每個人有什么“人性”,他們認為人只有“階級屬性”,因此也就否定了人有愛的權利,否定了人有人的尊嚴,否定了人本應該享有的自由。所以每一位個人都可能在集體或“階級”的幌子下遭到別人的蹂躪或踐踏,多少曾經為革命浴血奮斗、戰功卓著的元帥、將軍、政治家、革命家在和平時代竟連性命都不保,國家主席劉少奇在文革中竟被秘密整死,不講人性,不保障個人的天賦人權,會讓一個社會徹底陷入恐怖和封建專制,這恐怕最能說明問題。但問題是,有些人整了人,然后又被人整,得勢后又開始整人,只要在臺上,就永遠信奉那種整人的哲學。新時期堪稱我黨的文藝界領導人、理論家的周揚同志,之所以被人們至今念念不忘,就是因為他曾經整過人,但后來自己又挨了整,然后幡然悔悟,人性復歸,在重新出山后,推動了新時期文藝界乃至整個理論界的人道主義運動。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那么實踐證明是錯了的,就要改正,所謂撥亂反正,不就是這個道理嗎?不幸中的有幸,我曾經在他的感召下,做了一些工作。
二
石厲:有關人道主義與異化問題的爭論,可以說是新時期以來,繼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討論之后,我國理論界影響最大的又一場爭論,周揚被推到了這場爭論的風口浪尖。要搞清這場理論爭論的來龍去脈,關于周揚同志我們確實難以回避,也無須回避。粉碎“四人幫”,周揚復出后,他的思想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轉變,以至于讓他在理論上越走越遠,最后達到一個時代的高度?您曾和周揚朝夕相處,又是《晚年周揚》一書的作者,我想您能對那時的周揚有一個比較客觀和準確的描述。
顧驤:文革以前的周揚,曾執掌文壇牛耳,是中共在文藝界的最高領導。用已故作家林斤瀾的話說,周揚是誰?周揚是文藝界的沙皇,是文藝界的毛澤東,他說的話相當于毛澤東說的話。文革中這個人被打倒了,坐了十年監獄,備受折磨。粉碎“四人幫”,周揚復出,之后不久,周揚同志不僅迅速趕上了時代的步伐,而且站在了時代的前列,成為思想文化界思想解放的先驅之一。他對自己過去“左”的錯誤,做了真誠的反省。他在文革后文藝界的第一次聚會、文聯全委擴大會議上說:“我是一個在長期工作中犯過不少錯誤的人,但我不是堅持錯誤不改的人。”(見《周揚文集》第五卷)他不管大會、小會差不多每會都要檢討,對于因他而被整的人,每逢必道歉。這種檢討、道歉,不是敷衍和表姿態,是發自內心的,是源于他具有歷史內涵的一種深切體會與認識。因此受到許多當事人的稱贊與諒解,當然他的這些反思與道歉,也為一些拒不認錯的人所忌恨。作為一位“人性回歸”的理論家,他具有反思的深刻性與徹底性。他積極熱情地支持關于實踐是檢驗真理唯一標準的大討論,堅決反對文革流毒、反對兩個“凡是”,是改革開放的堅定擁護者、支持者。1979年春天,十一屆三中全會后針對思想領域略有回流的情形,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紀念“五四”運動的討論會上,時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的周揚做了題為《三次偉大的思想解放運動》的大會主題報告,在這個報告中,他將當時的思想解放運動與五四運動、延安整風運動并列,稱之是中國現代歷史上第三次偉大的思想解放運動。在這篇文章中,他高度評價與科學論證了這場思想解放運動的偉大意義與歷史地位。他之所以將其與五四運動及延安整風運動并列,也是試圖歌頌與投身于這場偉大的思想解放運動的洪流中去。據事后時任分管學術工作的社科院副院長于光遠回憶,他和當時社科院其他兩位負責人溫濟澤、黎澍商量后之所以沒有請院長胡喬木做主題報告而特請周揚做主題報告,因為他們認為,除了周揚在理論界的資歷,紀念五四六十周年,有必要重新強調“德”“賽”二先生,而胡喬木的主觀認識與之尚有差距。5月7日《人民日報》全文發表了周揚的報告。這個報告讓周揚又一次在理論界聲名顯赫,但也宣告了他鮮明的理論立場,亮明了底牌,此后讓他必然成為某些人的靶子。正應了老子所言,福兮禍兮,禍兮福兮的道語。
石厲:周揚同志身居高位,您是怎樣進入周揚的視野,受到周揚同志的信任與賞識,為他捉刀的?
顧驤:這也是源于我與周揚同志關于一個理論問題的私下交流。1978年12月,廣東省召開文學創作會議,周揚應老友任仲夷之邀赴廣州,在這次會議上做了長篇講話,《人民日報》分兩天全文刊登了他的講話。我讀了他的講話,發現一個需要商榷的問題,他引述黑格爾“凡是現實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現實的”這個著名論題時解釋道,前一個“凡是”是“反動”的,而后一個“凡是”是“革命”的。我認為他這個解釋與黑格爾的本意可能有出入。我認為黑格爾所說的兩個“凡是”,第一個“凡是”不能理解為凡是現存的一切都是無條件合理的,而應理解為,凡是合乎規律的、帶有必然性的東西,它的存在是合理的。所以不能認為黑格爾的第一個“凡是”是“反動的”,他的兩個“凡是”中的“現實”一詞都是指合乎規律的、必然性的存在,后一個命題是前一個命題的逆推。對黑格爾的這個論題,我在學習《小邏輯》時曾向賀麟先生請教過。為了說清楚我對這一問題的看法,我寫了一篇約三四千字的考據文章,供周揚同志參考。他讀了文章后,與郝懷明同志議論,一方面認為我的說法有道理,另一方面又覺得我“未能完全說服他”。他看完我的文章不久后有一天見面,他問我手頭有無文章底稿,我說有,他說你可以拿到《文藝報》去發表,可以就這個問題展開一點討論。我思忖再三,沒有照他的話辦。原因是1979年春天,又有要批判周揚的傳聞,雖然我和他的討論是學術性的,但是在那個乍暖還寒的時代,人們剛剛經歷了二十多年“大批判”成風的歲月,在人們記憶猶新、心有余悸的情況下,我發表這樣的文章,會不會被人猜測是點明批判周揚的信號?我將這篇文章束之高閣,再也沒有提起過。不過后來他還是接受了我的意見,在出版他的文集第五卷時,終將這段引文與注釋刪去。也許這篇文章讓他對我有了深刻的印象,不久他又看了許多我的其他文章,對我贊譽有加,以至成為后來我與他進一步交往并為他工作的契機。
石厲:文革后首次文代會即1979年召開的第四次文代會,是在周揚同志主持下召開的一次文壇盛會,至今被文壇所稱道,您當然是親歷者,能夠說說這次會議的情況嗎?此后您是怎樣協助周揚同志開展工作的?
顧驤:1979年秋天,第四次文代會召開。我是這次文代會文件起草與簡報組組長。這次文代會是在胡耀邦同志排除“左”的干擾、親自點將,在周揚同志主持下召開的中國文藝界一次大轉折的會議。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這次會議真正落實了思想解放運動的成果,從思想理論的高度將過去“左”的文藝工作方針擱置一旁,此次文代會也使文聯恢復了中斷已久的工作,周揚同志為文聯黨組書記。周揚在胡耀邦同志的支持下,在大會上做了《繼往開來,繁榮社會主義新時期的文藝》的主題報告,會上周揚同志當選為全國文聯主席。文代會后,他就任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主管文藝工作,又重執文壇牛耳。1981年2月,中宣部召開了在京的文藝界(包括中宣部、文化部、全國文聯暨各協會)黨員領導骨干會議,出席會議的人員開始是120人,后來擴大到近200人,周揚同志主持這次會議,在這次會上,主管意識形態領域的領導層形成了兩種意見,一種是從歷史的沉痛教訓出發認為今后的主要任務應該反對文藝與思想戰線的“左傾”錯誤,這種意見以周揚為代表;還有一種是源于對當時“傷痕文學”等文藝思潮的誤判,認為今后的主要任務應該反對文藝與思想戰線出現的“右傾”錯誤。會議開的時間很長,斷斷續續,歷時三個月,小組會多次,大會十余次,最后總得收場,周揚同志要做一個總結報告。5月,周揚同志要我幫他起草這個報告,我那時已由中宣部副部長兼理論局局長賀敬之提名調進中宣部。這個報告起草的辦法,是周揚同志口授提綱,由我執筆,然后再經他修改與最后審訂。報告已經定稿,由于之后不久,中央召開十一屆六中全會,接著又是思想戰線問題座談會,文藝界領導骨干座談會也就不了了之,這個報告最后也未公之于眾。通過這篇報告周揚同志試圖表示黨對當時文藝創作現狀的理解與寬容,和對歷史錯誤的反省與警惕。在這篇報告中,周揚同志批駁了那種在反對“左”和“右”兩種傾向中貌似辯證法的“兩點論”,指出還要講“重點論”,反對“均衡論”。
就在這次會議進行期間,4月里,文藝界發生了文革后第一次將一部作品上升到政治層面進行批判的《苦戀》事件。事情的起因是在這年年初,北京電影制片廠根據白樺劇本《苦戀》拍攝的電影《太陽與人》在內部映出,受到嚴厲的批評,中央某單位有一份專門的簡報,說《苦戀》是反對“四項基本原則”的作品。電影被封殺,對《苦戀》劇作要展開批判。4月20日的《解放軍報》發表了針對《苦戀》署名“特約評論員”《四項基本原則不能違背》的文章,以及整版的批判文章,聲勢浩大,接著一些報刊紛紛轉載,一時人心惶惶,人們感覺到文藝界又有運動的預兆,成為全球新聞。胡耀邦同志果斷而及時地制止了這場風波。5月17日胡耀邦同志與中國文聯及各協會及文化部負責人談話時明確指出要以學術的方式進行評論作品,而不能以政治的方式直接打擊作者。他說:“文藝戰線形式是好的,成績是主要的,缺點、錯誤是次要的。”他還說:“毛主席為什么犯了‘文化大革命’的錯誤?就是因為沒有肯定主流。”關于白樺,他又說:“軍隊對他的態度還是好的,但《解放軍軍報》的那種批評的措辭,用的方法不穩妥。我過去提過,是否可叫評論?”對于《苦戀》事件,周揚同志的意見有三條:一、白樺是一個有才華的作家,但作品《苦戀》有錯誤,可以批評;二、應該對作家采取幫助的態度,幫他把作品修改好,而不是對作品采取“槍斃”的辦法;三、批評應該實事求是。1981年6月初,我在周揚同志的授意下,根據耀邦同志的講話精神,撰寫了《開展健全的文藝評論》一文,署名顧言,發表在8日的《人民日報》上。此文經周揚同志審閱,將原題《開展健康的文藝評論》中“健康”一詞改為“健全”,可謂為避免刺激用心良苦。當日,美聯社、路透社、共同社、法新社發出十幾條消息,有的說:“中共迅速平息了一場新的整肅知識分子的運動。”(見第二天的新華社大參考)這篇文章由《人民日報》發表,公開批《苦戀》事件告一段落,到中宣部組織的唐因、唐達成合寫的《〈苦戀〉的錯誤傾向》和白樺的檢討發表,《苦戀》事件表面上算是正式畫上了一個句號。但是,數天后,又開始了反復,批《苦戀》上升到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批判,這一次胡耀邦做了自我批評,中宣部內部干部也開展了批評與自我批評,周揚受到批評和指責。批判“資產階級自由化”,此后掀起了思想理論界愈來愈大的風浪。
三
石厲:周揚與胡喬木之間發生爭議的《關于馬克思主義的幾個理論問題的探討》這篇著名文章,您是唯一健在的參與起草者,希望您能給我們談談關于這篇文章的起草過程以及它的背景和此后的命運。
顧驤:1982年11月,中宣部領導來文藝局布置工作,傳達中央的一項決定:1983年3月14日為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將舉行紀念活動,開兩個會,一個是紀念會,由黨中央召開,胡耀邦同志做報告;另一個是學術討論會,由中宣部、中央黨校、中國社會科學院、教育部聯合召開,周揚同志做報告。周揚的報告由什么人來起草,具體人員一直未能確定。時間很快到了年底,春節周揚同志在天津療養期間,周揚的秘書打來電話說周揚同志要我去天津,同時趕到天津的還有王元化與王若水。周揚同志和我們三人一起討論有關起草報告的事情。周揚同志思想深沉而又敏銳,出于對黨、對社會主義事業的忠誠,他一直認為,為了保衛馬克思主義,讓馬克思主義保持其永久的科學地位,馬克思主義理論經過世界各國幾十年的實踐,應該有所發展和有所補充,我們要肩負起這個責任和義務;實踐證明人道主義的思想應該成為馬克思主義的一部分,以前就因為我們不從人出發,不以人為本,給革命事業造成了極大的損失;應重視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的思想,其中“異化”的概念是馬克思思想中一個重要的概念,以前我們沒有重視,現在看來如果我們保守不改革,我們自己也會走向自己的對立面,為了克服和防止這種現象,為了深化改革,現在應對這個問題予以研究,等等。根據他的思想綱要,我們在充分交換意見的基礎上著手起草這份報告。我寫一、四部分,王元化寫二、三部分,王若水參加了討論,但因為有事提前回北京而沒有動筆。稿子如期完成。3月7日,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學術報告會在中央黨校隆重舉行,中央黨校禮堂坐滿了來自全國各地出席會議的代表,中央黨校校長王震與中央書記處書記兼中宣部部長鄧力群出席了會議,周揚同志做主題報告,他首先做了一個開場白式的簡短講話,然后大會報告由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著名播音員代讀。報告贏得了人們長時間的掌聲,大會結束后,王震等同志都為報告的成功和精彩向周揚表示祝賀。3月16日,《人民日報》全文發表了《關于馬克思主義的幾個理論問題的探討》為題的大會報告。這篇文章的發表,引起了理論界的熱議,作為當時中央意識形態領域的最高主管,胡喬木從八個單位集中人力,耗時三個月,起草了一篇針鋒相對的文章:《關于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這篇文章首先在各大權威媒體發表,然后在1984年1月3日,在相同的地點,即周揚曾做報告的中央黨校禮堂,也請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播音員代讀,宣講了他這篇文章。他的文章主要觀點就是不承認人是馬克思主義的出發點,認為周揚宣揚的所謂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其實是西方資產階級的思想,與社會主義的思想背道而馳。對周揚文章的定性是“重大現實政治意義的學術理論問題”。將一場學術討論會上的報告終于和政治現實聯系在一起,由此掀起了一場在思想理論界短命的清除“精神污染”的運動。周揚迫于壓力,公開檢討后從此內心痛苦、精神不振,身體加速衰弱,最后一病不起。
周揚住院后,習仲勛同志數次派夫人代表自己去看望并慰問周揚,1985年1月,第四次全國作家代表大會期間,人們四處呼吁希望為周揚平反,經習仲勛請示胡耀邦同意,采取了另外一種迂回的方式,也就是將周揚《關于馬克思主義的幾個理論問題的探討》這篇遭到批判的文章再次公開發表。可惜,周揚已經神志不清了。張光年同志指示由我編輯《周揚近作選》一書,將這篇文章收入其中,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周揚近作選》的出版,實際上是由胡耀邦授意、在習仲勛等中央領導同志的支持下為周揚平反之舉。我編訂了這本書,并寫了后記《知識分子的心聲》,表達了知識界對周揚《關于馬克思主義的幾個理論問題的探討》一文的高度贊揚,稱它是“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從世界觀高度較全面、系統清算三十幾年來‘左’的思想政治路線的理論文章,也是為蓬勃興起的城鄉各項事業的改革作理論上論證,具有創造性的馬克思主義著作”。在這期間,我又寫了《蘭葉春葳蕤》這篇有關周揚同志近兩年文藝思想的評論文章,盛贊了周揚關于馬克思主義人道主義的文藝思想,以整整一個版的篇幅在《人民日報》發表,引起海內外的關注。1月3日,參加第四次作代會的代表馮驥才、陳建功、李陀、鄭萬隆、王安憶、史鐵生、烏熱爾圖等九位中青年作家,聯名寫了一封熱情、真摯的慰問信,對周揚同志表示敬意與想念,許多代表聞訊要求聯署,從耄耋之年的鐘敬文、汪靜之到老中青數代作家汪曾祺、吳祖光、戈寶權、古華、宗璞、賈平凹、陳忠實、閻綱、鐵凝、劉亞洲等一共有三百六十四名代表在慰問信上簽了名,表達了對這樣一位曾經的文藝界領導人的敬仰、熱愛、思念。湖南、上海、江蘇等十一個省市代表團向周揚同志發出了同樣感情真摯、熱烈的集體慰問信。兩年以后,我國馬克思主義理論家于光遠同志也為了表達對周揚在理論探索上的敬意,編選了一本《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紀念論文選》,重點收入周揚的《關于馬克思主義的幾個理論問題的探討》一文,并將這部文選署以“周揚等著”,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其深情厚誼不言自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