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慶全先生在吳江逝世一周年之際,發表《吳江的“意外遭遇”》,批露了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一樁耐人尋味的奇案,引人深思,令人哀嘆。
何來“反陳云”
吳江說他的“意外遭遇”是兩篇文章惹的禍,其中一篇就是1981年6月《理論動態》第282期發表的《謹慎謙虛和實干精神》。這篇文章是根據時任中共中央辦公廳副主任兼中共中央黨校副校長馮文彬的建議,由吳江安排孫長江寫的。為什么要寫這篇文章,馮文彬在找吳江之前給我談過,大體意思跟他同吳江談的一樣。我時任馮的秘書,主要做文字工作,就在中央黨校馮的住家兼辦公室隔壁辦公。有一天傍晚快下班的時候,馮到我辦公室對我說,最近黨內和社會上流傳一種說法,認為耀邦同志說話隨便,不如華國鋒謹慎穩重。書記處會議上有同志提過這件事。今天同陳云同志的王秘書議論的時候,他表示應該寫文章講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謹慎。王是陳云同志的大秘書,他的意見值得重視。你能不能按照這個意思寫一篇文章在《理論動態》上發表?我說我還騰不出手來,最好是同吳江同志商量,請他想辦法。這以后,馮再也沒有同我談過這件事。
馮文彬、吳江都是顧全大局、嚴于律己、遵守紀律的老同志,涉及中共領導人的事,寧肯自己受委屈,絕不隨便議論。胡耀邦、馮文彬挨批評,吳江等人受牽連的事,還是吳江晚年我去看望他,談起鄧力群回憶錄中涉及耀邦同志、吳江同志的一些事時,吳江才告訴我的。談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吳江和平時一樣淡定,而我卻心潮起伏,按捺不住內心的不平。我說:“哪里來的反陳云?難道王秘書也反陳云嗎?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還出現這種事情,真是悲哀。現在趁我們這些當事人還在,應該把事實真相寫出來,公布于天下,還大家一個公道!”他只說了三個字:“再說吧。”
何罪之有
所謂“反陳云”一案,牽連到好些人:以黨校正規化為名改組中央黨校領導,王震出任校長,蔣南翔任副校長,胡耀邦不再兼任副校長,馮文彬被取消了中共中央辦公廳副主任兼中央黨校副校長職務;吳江、孫長江、阮銘調離黨校;我與《理論動態》文章毫不相干,也以“文斌同志還年輕”,“又是文彬同志的秘書,現在提拔對文彬同志影響不好”為理由,撤回了中央組織部已下達的任命我為中央黨校辦公室副主任的通知。
有必要單獨說說阮銘。他與所謂“反陳云”文章也不相干,卻成了重點批判對象。批判的時候數箭并發,他在理論務虛會上的發言被定為自由化言論;他與某女士的通信被指點為“不正當男女關系”的證據;他在文革初期造過反,被定為“三種人”,最后強迫黨支部通過給予開除黨籍的處分調離黨校。為什么要對阮銘新賬老賬一起算,給予嚴厲的批判和處分呢?有人說,策劃此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從批判會上有人指名道姓,批評胡耀邦、馮文彬,就可以窺出策劃者的良苦用心了。
一出“反陳云”鬧劇竟有這么多人遭“意外”,不說是他們沒有“反陳”,就是指名道姓批語陳云又有什么罪?黨員還有批評的權利嗎?民眾還有言論自由嗎?吳江等人何罪之有?
吳江的心痛
吳江家的書房里掛著兩副對聯,其中一副是“俯仰無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這是他秉持高尚人格的自許,是他寬闊胸懷的表現,也是他無端遭受冤枉,久久不見洗白,內心十分痛苦又無可奈何的一種精神自慰。
吳江這一代,跟著黨刀光劍影、風風雨雨半個多世紀的人,可以笑對敵人的槍口、刺刀,也可以承受“殘酷斗爭,無情打擊”帶來的無端委屈,但是那種失親失信的心痛,卻是難以熨平的。劉崇文在《胡耀邦最后的日子》一文中,寫到胡耀邦被罷黜后的心情時說:“胡耀邦在去世前的最后一段日子,是在極度郁悶的狀態下度過的。一是對‘生活會’上的許多不實之詞和無理責難,感到不公平、不公正。二是‘對當時的時局感到憂心忡忡,政治、經濟形勢嚴峻,社會動蕩、人心不穩’。三是先后得了兩場病,身體衰弱,食不甘味,寢不安枕,體重不斷下降。而更為關鍵的是,雖然保留了他的政治局委員,卻不給他任何工作……他無時無刻不在憂國憂民,他的腦子幾乎永不停頓地思考著為國為民、利國利民的問題,現在心還在跳動,腦子也沒有停頓,思想的閘門無法關閉,可話不能說,意不能達,叫他怎么不憋悶。”(《炎黃春秋》2011年第12期第15頁)據我觀察,吳江的心境同耀邦同志差不多。
我同吳江多次談到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我為他的遭遇感到不平的心情往往流露于言談之間,他很淡定,不愿多談,總是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從無怨言,更無憤懣,只是聊聊事情經過的事實。我覺得他是什么也不去想了,只要“無愧于天地”,對自己是褒是貶,時間會去證明,歷史自有公論,說它作甚!只是有一次給我打電話詢問黨校校委委員是不是副部級?我才猛然察覺到他心中的不平靜。雖然他說“沒有什么事,順便問問”,但是我卻很為他不平。我感覺到對他的不公平待遇在他心里留下的傷痕是難以抹平的,長期的強忍更是一種痛苦,應該有人替他說話,哪怕是什么結果也沒有,有人為他鳴不平,有人為他說公道話,不也是一種寬慰嗎?我給中央黨校組織局負責人打了電話。我說:“吳江是抗日戰爭時期參加革命的老干部,又是思想理論界的知名學者,思想解放運動的先鋒,改革開放的功臣,論資歷、論水平、論貢獻,那些遠不如他的人,甚至參加寫‘兩個凡是’文章,反對農村改革的人都早就提為部級了,而吳江至今還是個局級,太說不過去了。吳江本人不提,組織上也應該為他考慮一下吧!”對方也很同情,并表示要盡力做點工作。然而,結果是意料之中的,我也就沒再給吳江提這件事了。吳江是一位崇尚清高、淡泊名利的學者。他需要的是公平、公正、清白,并不是位子、房子、車子。他打電話問我,正是說明他心里委屈,心里不平,無處訴說,又難以釋懷。這種心靈上的折磨,我可以理解,別人恐怕想都想不到。屈子之情,如斯乎!
吳江作為一位對思想解放、改革開放立下卓著功勛的開路先鋒,不但累遭貶斥,30多年沒有升級提職,連領導干部人人公費出國旅游這類雞毛蒜皮的好處他都沒有沾過邊,甚至官方召開紀念“真理標準”一文發表,《理論動態》創刊的紀念活動,他都被冷落一旁。所有這些,吳江可以不計較,但是社會能容忍這種不公平嗎?我多次勸吳江寫回憶錄,把真實的歷史留下,供世人思考,他始終沒有動筆。這大概是“大悲無淚,大悟無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