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失敗者之書,也是一部殘忍之書。
薛去疾是個望七之年的知識分子,他滿懷人文理想,同時喜歡關(guān)切市井之中的蕓蕓眾生,每天通過自己四樓的飄窗觀察外面街道的動態(tài),從容地欣賞窗外的“清明上河圖”。他也常常下樓進入圖中,成為其中的一個芥豆。當然,他很難和這個圖卷中的人融為一體,他和龐奇的第一次對話說明了一切:“……我喜歡跟你這樣的江湖英雄交往。江湖之樂遠勝廟堂啊!”顯然,他對自己的定位是廟堂中的知識分子,而龐奇是黑社會頭目麻爺?shù)谋gS兼司機,在他心中是個典型的江湖英雄。
這兩個人的關(guān)系微妙而復雜。一開始是薛去疾因為對現(xiàn)實的恐懼找來龐奇壯膽。他抱著“遨游江湖深水區(qū),桃花源里沐清風”的想法去往心中的江湖,卻遭遇了令人憋屈的生存空間,這個空間里的人辦假證被抓、為了極小的事情就提起菜刀砍人……隨后又遭遇了“文革”時期工廠造反派的司令何海山,他窮困潦倒,仍然生活在對“文革”的懷念和神往中。雖然薛去疾喜歡江湖,認為此處有真金,但這個江湖讓他恐懼,把握不定。他回到自己住的小區(qū),得知小區(qū)發(fā)生了兇殺案,恐懼又多了一層。這個時候他找來了龐奇,兩個人開始了精神上的交流,隨著交流的逐步深入,兩個人的關(guān)系發(fā)生了質(zhì)變:由一開始薛去疾對龐奇現(xiàn)實的需要變成了龐奇對薛去疾精神上的需要。他們的稱謂也發(fā)生了變化。這個稱謂的變化是極有意味的。龐奇在對薛去疾傾訴了父母對自己的不理解之苦后,主動叫薛去疾伯,自稱奇哥兒。這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是龐奇尋找精神上的父親的一次行為。這不免讓人想到《尤利西斯》中斯蒂芬與利奧波德·布盧姆的關(guān)系。龐奇與斯蒂芬一樣,渴望得到精神上的自由,渴望聽到跟麻爺那個世界不一般的人和事。這似乎正合薛去疾之意,于是,一場精神啟蒙開始了。
這場精神啟蒙中最重要的一課是雨果的《悲慘世界》。啟蒙者說書有板有眼,高潮迭起,被啟蒙者感動無限,眼睛噴火。他們分幾次上完這堂啟蒙課,講完后更是用了幾乎一整夜來討論。劉心武在這里用了一個詞:爺倆。這個詞顯然是用來說父子的,這一刻,龐奇正式找到了精神上的父親。對于龐奇來說,這是一次精神啟蒙與心靈沐浴,薛去疾給他講平等、公正、尊嚴、自由、正義、人道,還有諒解和寬恕,從此,龐奇在精神上對薛去疾有了依賴。他在為麻爺工作的間隙里努力地反芻人道主義、平等理念、民主追求、獨立意志,他為自己有這樣一位精神導師深感自豪欣慰。龐奇對薛去疾的好感甚至延伸到了所有知識分子,他對女友馮努努母親的好感也是因為她是個有修養(yǎng)的知識分子。
至此,這場啟蒙是成功的,幾乎堪稱完美。
薛去疾從廟堂入江湖后并不只是成功的啟蒙,而是深覺廟堂多兇險,江湖更詭譎。他遭遇了許多江湖的卑污,最令他不堪的是遇到想和他強行發(fā)生性關(guān)系的男青年小潘。他試著以悲憫之心來包容小潘的靈魂,但是不能。小潘事件讓他惡心,讓他苦苦思索靈魂之有無與差異。在對小潘冒犯薛去疾這件事情的態(tài)度上,龐奇和他產(chǎn)生了分歧。稍后,薛去疾的兒子在美國事業(yè)失敗,他無心從飄窗上欣賞清明上河圖了。最后,為了將兒子高利率抵押典當出去的房子收回來,他放棄了自己堅守的立場,跪在麻爺面前給他磕頭,出賣了人格和尊嚴。
龐奇因為解救父親弟弟及其他上訪的鄉(xiāng)親而得罪了麻爺,離開江湖時曾發(fā)下若回來一定算賬的毒誓,他重新回來后大家都在猜想他要殺的人是誰?曾經(jīng)和他有關(guān)聯(lián)的人紛紛不安起來,只有薛去疾認為龐奇已經(jīng)被他啟蒙,不會殺人。龐奇原本想殺麻爺,但是,當他看到薛去疾下跪的視頻后,感覺整個世界坍塌,無比絕望憤怒之時殺死了薛去疾。這個叫薛去疾的人不但沒能去社會之疾,反而被社會的黑洞給吸了進去。這樣的結(jié)局具有絕對的悲劇意味,知識分子在精神上成功啟蒙大眾后自己卻在現(xiàn)實中墮落,最后的結(jié)局是啟蒙者和被啟蒙者的兩敗俱傷。
在這個意義上,《飄窗》是一部失敗者之書。
小說中還有其他一些知識分子,他們雖然各個不同,但從自己的廟堂走進民間江湖后,無一不遭遇現(xiàn)實的挑戰(zhàn)和自身的頹敗。覃乘行是個教授,表面上不遺余力地號召年輕人追求民主,但在大學演講時有學生的問題讓他逆耳,他就立刻氣急敗壞。他反專制,自己卻很專制。夏家駿是個得過獎的作家,還享受國務(wù)院特殊津貼,但是他趨炎附勢,動輒以物質(zhì)生活來衡量一切。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也想保全自己的尊嚴,當他聽到“錢不是問題”“那我們有人”這十個字,他覺得刺耳錐心??墒?,當他面對金錢和美色時,卻化怒為喜,喪失了底線。他對年輕人的“啟蒙”是另外一種,他認為啟蒙已經(jīng)過時,要把一切解構(gòu)掉才好,以平面化、無意義為最高境界。尼羅自稱“愛族主義”詩人,流亡海外,沉浸在自己的語言島里,宣布“雙退”,卻又回大陸參加官方詩人的研討會,并隨意地和他的女讀者上床。這些人像極了《圍城》中的知識分子,甚至更加徹底。
《飄窗》之于劉心武,很難說不是一次自我心境之燭照。2011年,劉心武曾寫過一篇名為《飄窗臺上》的散文,發(fā)表在當年的《小說界》第4期上。他說自己新書房有一個大飄窗,這個飄窗是他接地氣的處所。“不消說,我新的長篇小說,其素材、靈感,將從中產(chǎn)生?!比曛?,長篇小說《飄窗》如約而至。這部作品是知識分子一次清醒而殘酷的自省,同時也延續(xù)了劉心武對市井生活一貫的興趣和細致深入的呈現(xiàn)。那個知識分子身上難道沒有作者的影子?而那個民間社會又豈不是當今之社會?作者在處理這兩個層面時側(cè)重不同。前者主要是從內(nèi)心層面進行深掘,因為他深知那些人的生活和心理;而后者更多地采取了一種老舍《茶館》式的浮世繪的全景式呈現(xiàn),則顯出他觀察社會的他者的存在。小說中的功德街或者紅泥寺街,或者打鹵面街都是幅精心繪制的圖卷,三教九流甚至臺灣的人都在這條街上粉墨登場,擅長用唐詩即景抒懷的歌廳小姐薇阿,對貪腐恨入骨髓卻靠賄賂“鐵人”占人行道開店的順順夫婦,為了救治自己腿傷的丈夫而出賣肉體的姿霞,為了爭奪一個酒店送水的工作而主動進拘留所的趙聰發(fā)……這樣的敘事與老舍的茶館有異曲同工之妙,飄窗與茶館一樣,是洞察社會的一個特殊視角。
說到敘事,近來長篇小說紛紛呈現(xiàn)出對敘事形式的重視與創(chuàng)新,但劉心武的《飄窗》卻更多沿襲了古典小說的敘事方式。劉心武自稱他的寫作生涯種植著四棵樹:小說之樹、散文隨筆之樹、建筑評論之樹和紅學研究之樹?!都t樓夢》對當代許多作家在小說創(chuàng)作的不同側(cè)面產(chǎn)生了影響,劉心武本人一直研究紅學,也在百家講壇上講過《紅樓夢》,《紅樓夢》對他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讹h窗》中的敘事視角與《紅樓夢》有著隱約的對應(yīng),總體上是多層敘事視角,既有全知全能的敘事視角,又有書中人物的限知視角,小說中的敘事者除作者之外,還有薛去疾、覃乘行、夏家駿、龐奇、雷二鋒、薇阿等。《紅樓夢》第一回就體現(xiàn)出這樣的敘事特征,敘事者有作者、石頭、空空道人和甄士隱、賈雨村等。劉心武對《飄窗》敘事視角的安排沒有僅僅停留在形式層面,而是通過知識分子和平民的不同敘事視角,加深了觸摸現(xiàn)實的深度,實現(xiàn)了對生存信仰的揭示與拷問。
《飄窗》的結(jié)構(gòu)是精心布局的。小說共100節(jié),在73節(jié)后,作者突然用了一個省略號,再直接進入第100節(jié)。這中間耐人尋味,這個社會,這個地方在這省略中又發(fā)生了什么?又有可能發(fā)生什么?小說第一百節(jié)說:不知是幾多年以后……這種時間上的敘事策略是化實為虛的,正是《紅樓夢》那種地域邦國朝代紀年皆失落無考的策略,事實上,整部《飄窗》中都沒有具體的年代,只是從細節(jié)上感受其當代性,也沒有明確的地名出現(xiàn),只是大都市的感覺。這樣的敘事策略顯然是有意蘊的,小說結(jié)尾時的功德南街等已經(jīng)在地圖上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個城市森林公園,其中的人們已經(jīng)根本不知道這里曾經(jīng)生存過消失過一些什么生命,這些生命又有過什么故事。只有喜鵲不時飛過。這個延伸的結(jié)尾讓之前的啟蒙悲劇更加悲涼,那么多生命的憤怒、計較、成敗得失,最后無一不化進空虛,被遺忘而已。
人生是一場夢,我們都是夢中人。這似乎是劉心武要說的話,但是,他沒有說的那些話,那些被省略的章節(jié)卻是我們思考的開始。小說中,龐奇將薛去疾視為精神上的導師,他不允許薛去疾違背自己信奉的道義,所以,龐奇似乎是代替道義將他誅殺了。這似乎是古老的法則。我們從內(nèi)心似乎也允許龐奇如此處置自己心中的父親,但弒父的結(jié)局是要創(chuàng)造新的倫理,或者登上父親的位置。他有這樣的意圖與沖動嗎?
這就使我們不得不進入更深的思考中。它使人想起當代青年對愛情的看法。一旦一個青年遭遇愛慕者的背叛,他便斷然宣布:愛情是不存在的。但事實上,他正是以這樣一種否定的方式在重新思考愛情的存在。那么,它的問題便在于,愛情以怎樣的方式才能保持永恒?在一個自由戀愛和倫理社會正在發(fā)生裂變的時代,要求愛情以永恒的方式存在幾乎是與整個社會與人性在搏斗,但是,每一個人的心里又充滿了對愛情永恒的向往。我們是否可以這樣講,愛情仍然存在于我們的心底里,而對它的實踐卻總是讓人充滿懷疑。
其實,薛去疾與龐奇之間的存在也仿佛相戀者一樣,只不過他們崇尚的不是愛情,而是道義。這就可以理解龐奇槍殺薛去疾就好比戀人之間的背叛。但是,他們也探討過寬容——在失去宗教寬容的時代,似乎也只能人為地理解寬容。但為什么要寬容便變得無比艱難。難道是因為人是善變的,所以,應(yīng)當允許這人性的弱點在薛去疾的身上也存在?假如他們信仰宗教,那么,這樣的寬容便根深蒂固,因為,彼岸世界在那里等待著他們,寬容既是一種善,也將得到福報,而那個被寬容的人,他一方面將受到內(nèi)心的煎熬與懲罰,同時,他也知道有兩條路可供他選擇:一條通往地獄,一條走向天堂,選擇在他自己。人的自由也在這時得到尊重。
顯然,薛去疾只是有基督教傾向,并沒有真正的信仰。他來不及懺悔和選擇就讓被啟蒙者殘忍地殺死了。在現(xiàn)代性面前,一切啟蒙者在繼承古老的神的意志面前,他們無疑是弒父者,就是龐奇,而他們現(xiàn)在又變成了新的啟蒙者薛去疾,這個啟蒙者再也不是摩西那樣由無所不在的上帝的護佑,而是由他自己的心靈與人性的底線以及思維的堅固性來守護,他還可能是殉道者嗎?他必須得遭受這樣的殺罰嗎?他必須因為拯救兒子(這仍然是善念)而墮入地獄嗎?他難道就沒有被寬容的可能嗎?啟蒙是否還有必要進行下去?對于龐奇來說,他又如何存在?
是故,不得不說,這是一部殘忍之書。
(張曉琴,北京大學中文系博士后,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中國現(xiàn)代文學客座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