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菲
2015年1月9日上午,一年一度的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國家主席習近平與摘得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桂冠的著名核物理學家于敏院士雙手緊握……
隱姓埋名的歲月
1961年1月的一天,于敏冒雪來到二機部副部長錢三強的辦公室。一見到于敏,錢三強就直言不諱地對他說:“經中科院近代物理所研究,請報上面批準,決定讓你參加熱核武器原理的預先研究,你看怎樣?”
從錢三強極其嚴肅的神情里,于敏立即明白,祖國正在全力研制第一顆原子彈,氫彈的理論也要盡快進行。
錢三強拍拍于敏肩膀鄭重地對他說:“咱們一定要趕在法國之前把氫彈研制出來,請你不要有什么顧慮,相信你一定能干好!”片刻思考之后,于敏緊緊握著錢三強的手,點點頭:“國家需要我,我一定全力以赴!”
這次從基礎研究轉向氫彈研究工作,對于敏個人而言是很大的損失。于敏生性喜歡做基礎研究,當時已經很有成績,而核武器研究不僅任務重,集體性強,而且意味著他必須放棄光明的學術前途,隱姓埋名。
從那一天起,他開始了長達28年隱姓埋名的生涯。晚年,于敏說,“一個人的名字,早晚是要消失的,能把自己微薄的力量融進強國的事業之中,也就足以欣慰了。”
氫彈設計遠比原子彈復雜,核大國對技術絕對保密。我國科研人員重擔千斤。當時國內很少有人熟悉原子能理論,錢三強、王淦昌、彭桓武和于敏等人創建了新中國第一個核科學技術研究基地。于敏沒有出過國,在研制核武器的權威物理學家中,他幾乎是惟一一個未曾留過學的人,但是這并沒有妨礙他站到世界科技的高峰。彭桓武院士說:“于敏的工作完全是靠自己,沒有老師,因為國內當時沒有人熟悉原子核理論,他是開創性的。”錢三強稱,于敏的工作“填補了我國原子核理論的空白”。
當時,國內僅有一臺每秒萬次的電子管計算機,并且95%的時間分配給有關原子彈的計算,只剩下5%的時間留給氫彈設計。窮人有窮辦法,于敏記憶力驚人,他領導下的工作組人手一把計算尺,廢寢忘食地計算。一篇又一篇的論文交到了錢三強的手里,一個又一個未知的領域被攻克。幾年里,于敏、黃祖洽等科技人員提出研究成果報告69篇,對氫彈的許多基本現象和規律有了深刻的認識。
1965年1月,于敏率領“輕核理論組”攜帶所有資料和科研成果,奉命調入二機部第九研究院(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前身)。9月,他帶領小分隊趕往華東計算機研究所,埋頭于堆積如山的計算機紙帶,做密集的報告,尋找突破氫彈的技術路徑。
一天,于敏發現了熱核材料自持燃燒的關鍵,解決了氫彈原理方案的重要課題。他當即給北京的鄧稼先打了一個耐人尋味的電話。為了保密,于敏使用的是只有他們才能聽懂的隱語:暗指氫彈理論研究有了突破。“我們幾個人去打了一次獵……打上了一只松鼠。”鄧稼先聽出是好消息:“你們美美地吃了一餐野味?”“不,現在還不能把它煮熟……要留做標本……但我們有新奇的發現,它身體結構特別,需要做進一步的解剖研究,可是……我們人手不夠。”“好,我立即趕到你那里去。”
第二天,鄧稼先就趕到了上海。一到嘉定,就鉆進計算機房,聽取了于敏等人的匯報,并與他們討論分析。
經過著名的“百日會戰”,于敏率領的團隊實現了從原理、材料到構型完整的氫彈物理設計方案,并定型為中國第一代核武器。曾有核武器專家指出,世界上僅有兩種氫彈構型,一種是美國的T-U構型,另一種就是于敏構型。而于敏構型比美國T-U構型設計更加巧妙,首爆氫彈體積比美國要小。
1964年10月16日,我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1966年12月28日,又在羅布泊核試驗基地進行了首次氫彈原理試驗。從原子彈到氫彈,按照突破原理試驗的時間比較,美國用了七年零三個月、英國四年零七個月、法國八年零六個月、蘇聯六年零三個月,而中國只用了兩年零兩個月。
1967年6月17日8時,羅布泊沙漠腹地。徐克江機組駕駛“轟6”進入空投區。隨著指揮員“起爆!”的指令,機艙隨即打開,氫彈攜著降落傘從空中急速落下。彈體降到距地面2900多米的高度時,只聽一聲巨響,碧藍的天空隨即翻騰起熊熊烈火,傳來滾滾雷鳴……
紅色煙塵向空中急劇翻卷,愈來愈大,火球也愈來愈紅。火球上方漸漸形成了草帽狀云霧,與地面卷起的塵柱形成了巨大的蘑菇云。強烈的光輻射,將距爆心投影點400米處的鋼板鑄件燒化,水泥構件的表面被烙;布放在8公里以內的狗、10公里以內的兔子,當場死亡一半;700米處的輕型坦克被完全破壞,車內動物全部炭化;沖擊波把距爆心投影點近3公里、重約54噸的火車吹出18米,近4公里處的半地下倉庫被揭去半截,14公里處的磚房被吹散。科技人員把爆炸當量的數據送上來了——330萬噸。
試驗場上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此刻,于敏并沒有在現場,而是在北京,守候在電話旁,他早已成竹在胸。“我這人不大流淚,也沒有徹夜不眠,回去就睡覺了。睡得很踏實。”多年之后,于敏回憶說。
當日,新華社向全世界發布了《新聞公報》,莊嚴宣告:“我國在兩年八個月時間內進行了5次核試驗之后,今天,中國的第一顆氫彈在中國的西部地區上空爆炸成功!”
東方巨響,震驚世界。西方科學家評論道:中國閃電般的進步,神話般不可思議!后來,諾貝爾獎得主、核物理學家玻爾訪華時,同于敏晤面,稱贊于敏是“中國的氫彈之父”。
三次死里逃生后站在核前沿
由于工作的需要,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的科學家們常年轉戰新疆、青海的荒野戈壁和四川的深山老林。工作條件之艱苦難以想像,有的地方連基本的查資料看書的條件都不具備。
1969年,我國首次地下核試驗和一次大型空爆熱試驗并行準備。當時,他的身體很虛弱,走路都很困難,上臺階要用手幫著抬腿才能慢慢地上去。熱試驗前,于敏被同事們拉著到小山崗上看火球,他頭冒冷汗,臉色發白,氣喘吁吁。大家見狀趕緊讓他就地躺下。過了很長時間,他才慢慢地恢復過來。
大西南的深山溝,工作條件十分薄弱,上面做出決定,科研人員全部返京。由于沉重的精神壓力和過度的勞累,回到北京后,原本身體不適的于敏病情日益加重。一天深夜,于敏感到身體很難受。妻子見他氣喘心急,趕緊扶他起來給他喂水,不料于敏突然休克過去,住進了醫院。
這次出院后,于敏顧不上身體尚未完全康復,再次奔赴西北。1973年由于在青藏高原連續工作多時,在返回北京的列車上他開始便血,回到北京后被立即送進了醫院,在急診室輸液時,于敏又一次休克在病床上。
于敏雖然身體不好,但是從來沒有耽誤過絲毫工作。他八上高原,七到戈壁,為我國的核武器事業,隱姓埋名,殫精竭慮,鞠躬盡瘁。1980年,他當選中國科學院數學物理學部委員(后改稱院士)。
20世紀80年代初,于敏就意識到,慣性約束聚變在國防上和能源上的重要意義,為引起大家的注意,他在一定范圍內作了“激光聚變熱物理研究現狀”的報告。1986年初,鄧稼先和他對世界核武器科學技術發展趨勢作了深刻分析,向中央提出了加速核試驗的建議。1988年,于敏與王淦昌、王大珩一起上書鄧小平等中央領導,建議加速發展我國慣性約束聚變研究并將它列入我國高技術發展計劃。他們的建議被采納后,我國的慣性聚變研究進入了新的階段。
如今,于敏雖然從領導崗位退了下來,但他仍然關注著這一領域的最新動向。他認為,現在的核武器又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和新的歷史階段。它有兩個明顯的特點:一是某些核大國的核戰略有了根本性的改變。過去是威懾性的,現在則在考慮將核武器從威懾變為實戰。二是某些核大國加緊研究反導系統,并開始部署,使得核武器對它沒有威懾性。于敏說:“我們當初是為了打破核壟斷才研制核武器的。對此,如何保持我們的威懾能力,要引起足夠的重視。如果喪失了我們的威懾能力,我們就退回到了上世紀50年代,就要受到核訛詐。但我們不能搞核競賽,不能被一些經濟強國拖垮。我們要用創新的符合我國國情的方法,打破壟斷,以保持我們的威懾力。”
“國產土專家一號”的忠孝兩全
2015年1月9日,人民大會堂。
于敏坐在輪椅上從側幕旁出現。這位88歲的老人,長時間隱身在幕后。這一刻,他終于來到臺前聚光燈下。
習近平彎下腰,向老人伸出雙手。兩雙手緊緊握在了一起。掌聲,如春潮,在會場上空涌動。習近平手推輪椅,將于敏轉向全場觀眾,讓所有人好好看看這位隱姓埋名、終身為國獻宏謀的老人。
與往年科技大會上最高科技獎獲得者致辭不同,于敏沒有做獲獎答詞。因為他始終認為,“這些成就是大家的,我只能是代表大家來拿獎。”
此時,坐在天津家中收看電視節目的于敏堂弟于確心情激動。“我和于敏是堂兄弟,他比我大26歲,但我們一家都是于敏寄錢供養的。”
“雖然我父親和我伯父各自成家,但兩家9口人吃住在一起。”于確說,在他的記憶里,也只有春節能見到于敏。那個時候,他特盼著過年,因為于敏回家給他帶許多好吃的。
于敏從1951年調到近代物理研究所后,有了工資收入,從此便開始給家里寄錢,供養一家人的生活。1960年,于敏的父親去世后,于敏還繼續給家里寄錢,直至1978年于確的父親去世,在于確家人的要求下,于敏才停止寄錢,整整27年。
“哥哥每月給家里寄錢,絕不是他錢多,而是他禮重,他深深地懂得做人‘以孝為先的道理。”在于確的記憶中,1960年伯父于振霄病故時,于敏回家為父親送終。此后,長達44年,家中很少能見到他的身影。
在于確家里有一個珍藏多年的箱子,里面全是于敏寄來的家書。“哥哥寄來200多封信,由于種種原因,現在只有30多封保存完好。每次哥哥來信,父親就把全家人聚在一起讀給大家聽。”于確說,于敏的信里從不談工作,全部是關心老人身體健康、關注孩子健康成長的內容。
1945年,于敏考取了北京大學工學院電機系。1946年轉入理學院去念物理,并將自己的專業方向定為理論物理。在物理系,1949年,于敏以物理系第一名的成績成為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批大學畢業生,并考取了張宗燧的研究生。后來張先生病了,指導他學業的便是胡寧教授,他的學術論文就是在胡寧教授的指導下完成的。研究生還沒有畢業,為了補貼家用,于敏只好兼做助教。可是胡寧教授認為于敏人才難得,應該集中精力做研究。于是彭桓武、錢三強商量后,把他調到了中科院近代物理研究所。
由于于敏在基礎研究方面取得的進展,1955年被授予“全國青年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的稱號,1956年晉升為副研究員。1957年,以朝永振一郎(后獲諾貝爾物理獎)為團長的日本原子核物理和場論方面的訪華代表團來華訪問,年輕的于敏參加了接待。于敏的才華給對方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回國后發表文章,稱于敏為中國的“國產土專家一號”。對此,于敏有自己的見解:“‘土專家不足為法。科學需要開放,只有在大的學術氣氛中,互相啟發,才利于人才的成長。”
“核界諸葛”
1988年,于敏的名字解禁后,他第一次走出國門。對這一次出國,于敏想起來一直甚感尷尬也頗有自己的一番心得。由于工作的關系,于敏此次出國是以某大學教授的身份去美國訪問的。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盡管去了許多地方,但他始終像個“啞巴”:問也不方便問,說也不方便說,很不好受。
談到自己的一生有什么遺憾時,于敏說,一是這一生沒有機會到國外學習深造交流,這對一個科學家來說是很大的遺憾;二是因為工作太忙對孩子們關心不夠。
1960~1964年,后來成為中科院院士、理論物理學家的何祚庥曾經和于敏在輕核理論組共事,并結下了半個多世紀的友誼。何祚庥說,于敏的工作奠定了氫彈理論的一切基礎,“包括后來核武器小型化的發展,都建立在于敏的理論基礎研究上。”
于敏記憶力驚人,平時很少記筆記,但他滿腦子裝的都是數據。靠大量的數據,他能很快對一個事物做出物理判斷。有一年,一位法國的核物理學家到原子能所里做有關康普頓散射的報告。報告過程中,報告人還沒有講完實驗結果,于敏就小聲地對坐在旁邊的何祚庥說,這個分支的比是10的負4次方至10的負6次方數量級。后來報告人給出的結果,果然如于敏所估計的。
于敏平時講話語速很慢,話也不多,惟一一次和人拍桌子,還是為科學真理起爭執。1970年,白色恐怖籠罩西北核武器研制基地,進駐基地的軍管會將包括技術事故在內的三件事定為“三大反革命事件”。在一次會上,于敏終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你們就是把我抓起來,我也絕不能同意你們的意見!”
“如果當時他說一句假話,整個氫彈科研方向、路線將全部改變。”胡思得院士回憶起當年的這一幕仍心有余悸,“做科研首先要誠實,否則對不起科學,對不起真理,這是老于教會我們的。”
這位大物理學家,專業之外最大的愛好,是喜愛中國歷史、古典文學、京劇和橋牌。兒子于辛說,“父親受傳統文化熏陶很深,最崇拜諸葛亮和岳飛。諸葛亮的‘寧靜以致遠,淡泊以明志是父親的座右銘。記憶中,小時難得見到父親。現在他沒那么忙了,一句句教孫兒《滿江紅》。”有人曾稱他為諸葛亮式的人物,于敏說:“我比諸葛亮差遠了,我只是螢火之光,怎能與皓月爭輝。”
諸葛亮,是于敏心中的完人,那句“臣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常被老先生提起。而在報效祖國之外的于敏,有諸多憾事。于敏最常念叨的,就是幾年前因心臟病去世的愛人孫玉芹。“她喜歡旅游,但她不放心我的身體,她時間都花在我身上了,覺得很對不起她。惟將終夜常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于敏念叨著元稹的這兩句詩,要送給離去的愛人。
雖然于敏愛詩,但甚少寫詩。他曾以一首《抒懷》為題的七言詩總結了自己沉默而又轟烈的一生:“憶昔崢嶸歲月稠,朋輩同心方案求。親歷新舊兩時代,愿將一生獻宏謀。身為一葉無輕重,眾志成城鎮賊酋。喜看中華振興日,百家爭鳴競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