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錦
1
煙火拖著鑠金的流光扶搖直上,穿過蜉蝣,穿過云霄,穿過世事無常的喧鬧和幽暗的歲月。時值隆冬,朔風如刀,將滿天星光斫得破碎寥落。
空闊的街道上老前的AH—125摩托車,如一支黑色的利箭穿梭在207國道,沉著有力的引擎聲裂帛般劃過茫茫的霧色和微醒的黎明。我和老前背對背坐在飛馳的摩托上,如同經歷一場死里逃生的游戲。我們烈烈的青春就這樣被點燃了,乖戾、背叛等一干不和諧的詞就此如影隨形。
老前耳朵上掛著雷霆般聒噪的耳機,前仰后合地駕駛著暴力摩托,頭和手暴露在尖冷的風中,卻甘之如飴。他像堅持說自己是孤膽英雄一樣堅持著,我曾看著他結滿凍瘡的手指和臉,于心不忍地遞給他頭盔和手套。可是,他卻不領情,用不可一世的眼神乜斜著我,好像在說一大老爺們,還戴這個?雖然他只是個剛成年不久的男孩,但他辦起事來的確很man。
提速的摩托車發出龍吟般的叫聲,將乳白色的霧劃出一道黑色的傷口,我逆著時間的手指方向,眺望那段不羈歲月。
2
不知老前哪根筋搭錯了,自上初中以來,原本成績很低調的他,居然飛揚跋扈地超過了我,且遙遙領先,穩居全班第一。這種蛻變讓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以我之見,他這種令狐沖式的浪子要想成為高材生,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除非他有終南捷徑。我對他突如其來的成績深表懷疑,可任我怎么軟磨硬泡地問他,他都露出一副嬉皮士的表情,讓我潰不成軍,鎩羽而歸。他只透露,這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直到某個下午,我們并肩騎著單車,碾壓過腐朽香味的落木,穿過暖色夕陽的街道。老前帶我沖進一家簡樸的書店,抬起手,指著書架最上層一本泛黃的吉他譜,氣宇軒昂地向我宣布了他要學吉他,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吉他手。“吉他呢?”我饒有興趣地刨根問底,下意識地刁難他。“老爹答應我,只要我每次考試名列前茅,我就會從他手里得到一份酬勞。”老前馬上挑起眉毛,玩世不恭地對我說,然后他踮起腳尖,取下那本吉他譜,轉身走到柜臺前付了錢。
曾幾何時,老前當著我的面,把他漂亮的Hello Kitty儲蓄罐摔得粉碎,里面一枚枚硬幣迸濺了一地。他說,那是他從小到大的積蓄。我和他匍匐在地上,清點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緊皺的眉頭驀然舒展,猛地拍下大腿高呼“夠了”。那時,還沒有勁爆的AH—125,他只有懷揣著比磚頭還沉的硬幣,瘋狂地蹬著單車,前往他理想中的人生。從此以后,他的身邊便有了一把令他視為生命的二手吉他。
古人云:“君子如玉。”可是老前不是,他是一個不安分的人,愛抱著不安分的吉他唱著不安分的歌。猶記得那次學校元旦晚會上,他甩著狂野的長發,抱著吉他彈唱了一首《倔強》,引起了無數少男少女的共鳴,贏得了眾多的鮮花和掌聲,在學校一舉成名。我原本以為他是為了一把吉他才努力奮斗,可是我錯了,其實他是一個天賦極高的人,一直在用最玩世不恭的態度來對待最嚴肅的生活。
3
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老前學會了彈唱五月天的每一首歌。與此同時,我們都收到了高中錄取通知書,我自以為我們會像青澀小說那樣單純地成長、無憂無慮地長大。可是,成長怎么會沒有煩惱呢?高中開學的那天,老前不見了。我帶著入學通知書,騎著老前的單車一路向北,眼淚不爭氣地在臉頰上拆成兩行,滑落風塵。
炎熱的夏天,香樟樹飄散著淡淡的清香。我隨著花花綠綠的T恤涌進高中校園,看著陌生且新鮮的面孔,感覺像是來到了一個新天地。難道這就是書中所說的青春?青春是干凈的純白,像一片綠地在窗外。
當我在課堂上朗讀:“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我總是禁不住在空曠的意境中想起老前長身玉立的身軀和他青澀稚嫩的的歌聲。徜徉在高中的校園,我交到了許多朋友,他們都如老前一般,眼清澈、笑無邪 。
我很想告訴老前,高中校園廣播的內容是那么的青春飛揚,時常也有他愛聽的五月天:“突然好想你,突然鋒利的回憶,突然模糊的眼睛……”那段沒有他消息的日子,我對他的想念就如決了堤的洪流勢不可擋,也如那首撕心裂肺的歌咄咄逼人。
4
后來從他的來信中,我得知他背著吉他獨自去北京闖蕩,當過民工、擦過皮鞋,也睡過大街,最后在一家酒吧謀取了一份吉他手的工作,成功北漂了。他離開的原因很簡單,他說他只想為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活。
半年后,我按著信上的地址來到老前所說的那個酒吧。在人頭攢動中,老前在舞臺上死性不改地玩著搖滾。“我不怕千萬人阻擋,只怕自己投降,我和我最后的倔強,握緊雙手絕對不放……”我抬頭,看著他抱著吉他我行我素的樣子,頓時眼眶里的熱淚奪眶而出。等表演結束后,老前沖我走過來,譏笑道:“一大老爺們,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樣?”無論是喜從天降,還是世界末日,他都是大無畏英雄主義。
如今,我坐在他的摩托車上,蘸著回憶,寫就了一段起承轉合的單薄年少,眼前的霧漸漸消散。勁爆的摩托車在鄉鎮派出所的門口停下,老前將額前的頭發向后攏了攏,對我說:“一會兒照身份證照片的時候,拜托你笑一笑。”“為什么要笑?你不知道照身份證照片是一件很嚴肅的事嗎?”我對他突如其來的建議感到疑惑。“人的一生只有一次十八歲,開心點,留個好的回憶嘛。”老前認真地盯著我的眼睛說。
當我笑著照完身份證照片后,痛快地躥上老前的摩托車,和他一起飛馳在207國道上。如果有一雙眼睛正在天空俯視著我們的話,我們何嘗不是一束急劇上升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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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前,拜托別開這么快,再快我們就要穿越了。”
“好,穿越到明朝當皇帝。”
短暫青春,為何不能像煙火呢?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