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菁菁
盡管第十二屆全國美展已經落幕,各大獎項也紛紛“花落其主”,但業內外的輿論之聲卻并未停歇,體制內外人士的觀點也有諸多不一。事實上,不管是追捧、淡然,還是異議,甚至不屑,之所以能夠引發如此大的關注,實則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展覽本身的重要性。
一邊是設立初衷上全國美展地位的“不可取代”;而另一邊,它所表現出來的種種問題卻又引發了眾多不容回避的“情緒”。這也使得很多關注于此的人不禁要問,理想中的全國美展應該什么樣?今天,就讓我們跟隨中國國家博物館副館長、藝術家陳履生與中國美協副主席、廣東省文聯主席許欽松一起來做個“寄望”,期待第十三屆美展能有讓人更加耳目一新的表現。
要有民族氣質
回顧起來,從援引民國舊制、誕生于新中國的全國美術作品展,至時針在分秒的流逝中步入2014年,全國美展至今為止已經舉辦了十二屆。
陳履生:全國美展這一與新中國同步前行的大型全國性的美術展示活動,經歷了新中國的風云變幻,呈現了豐富的社會性內涵——既反映了新中國美術的發展歷史,又表現了新中國的社會變化,而由此積淀的新中國美術史上的名作則成為這項展示活動的成就基礎。
從展覽本身的定位來看,無論是行內人也好,是“門外漢”也罷,相信不少人都會產生這樣的共識——既然它是五年一度的全國綜合性美術盛宴,那么“民族特色”,無疑應當是其中最為濃墨重彩的亮點。否則,當觀眾面對滿墻的作品,卻分不清楚它們究竟來自哪個“星球”,亦不知出于何門何派,即便覺得好,也不知該功歸何處,試問,展覽在認識的落差之中被鄭重冠以“全國”的名頭,又有什么意義?
而如何來體現“民族特色”?這幾個字既不能泛泛而談,也不能狹隘定義。創作什么樣的內容、選擇采用何種形式、技法是傳統還是西洋……諸此等等固然是具象的表現;但更多的恐怕還是一種思維和理念上的有待改變。
許欽松:全國美展代表著中國最高層面、規格的展覽。作為政府主辦的展覽,它不似平日那些專業的學術型展覽,會更注重展覽策劃主題,而是強調主體、主流的價值觀。因為全國美展五年一度,又是美術創作的頂級盛事,所以按照黨的文藝方針指向來主辦,注重主題性、關注能夠發揮社會正能量的東西,這是它的特性和責任所在。
由此可見,理論上分析,全國美展整體釋放出的,當是一種氣魄;觀者通過大大小小的作品所能感受到的,當是千百年來中華民族精神的凝結。說得更通俗一些,這種展現其實仍離不開社會與文化這兩個詞:即面對世界,全國美展能否讓大家看到中國的社會進程什么樣,通過筆、墨、彩等諸多元素所展示的中華文化精髓在何處;而面對國人,全國美展又能否提供一種重新的認識與領悟,比如我們的傳統,我們的繼承與發揚……
因此,站在這樣的角度寄望將來的美展,不管是主題、選拔,還是展覽的策劃、布局上,主導者、組織者、研究者、創作者們是否可以事先再深思熟慮一把——中國人的美展,核心應當是什么?正能量的傳播,最先該打動誰的心?
陳履生:當下的中國油畫并不在峰巔之上。一個連整體上全有“基礎的小問題”都解決不了,還談得上什么“整體水平很高”?全國美展中的有些問題一而再、再而三的延續和發展,成為今天的約定俗成,是缺少研究的后果,是不重視業界輿論的結局。比如中國畫,網上的許多評論基本上是老調重彈,比如缺少中國畫的特點,缺少寫意的特征,成為工筆畫寫真的競技,如此等等,這不能怪重彈老調的熱心人,而要怪推出老調的策劃者。主導者罔顧業界輿情、忽視業內看法和呼聲,阻礙了全國美展引導業界發展的正能量的發揮。
許欽松:之前我曾多次提過,全國美展應該給予大寫意足夠的重視。這不是要“評勞模”,倘若我們自己的文化中最本質的東西在全國美展這樣的盛事中都缺乏,光靠比誰畫得認真細致,意義何在?還有就是當代藝術,我認為這一塊還有很多工作值得業界去下工夫做。例如如何創作中國式的當代藝術,走出自我,體現中國文化價值的觀念。其實,對于中國深厚的傳統文明的東西,中國的藝術家要借助當代藝術的形式來進行轉換創作,這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如果能夠做通了,中國的文化將在世界文化格局里再添分量。
要有時代特征
作為藝術創作,書畫同樣離不開時代特征。因此,寄望全國美展的另一大內容,便是要緊跟時代的腳步。
許欽松:應該承認,在去年的第十二屆美展中,其實有個亮點就是年輕藝術家的突出。可以說,這一屆的美展很像大型青年藝術展的性質,是年輕人競爭比拼的平臺。在選拔的時候,很多有成就的老藝術家基本都沒有參加。
值得一提的是,早些年,全國美展可以說是藝術家想要嶄露頭角的惟一途徑,當年很多藝術前輩們都是通過這個平臺進而為大眾所知;不過隨著社會的多元化,全國美展不再是“獨木橋”,我想也是社會進步的一種表現。
某種程度而言,青年藝術家是當代中國書畫創作的中堅力量。而全國美展鼓勵新人的涌現,初衷本身值得肯定。然而,在另一方面,緊跟時代步伐,既不僅僅是靠藝術家的推陳出新就足以,也不能靠創作題材的“應景”就能證明。在不少業內人士看來,全國美展五年一度,規模、參展門類在日益膨脹,但各方面的問題卻隨之不斷增多,在社會的影響力也不如從前。很多人把問題的癥結歸于體制,指出由于主辦方操作這一項目,在流程上已經駕輕就熟,使得全國美展發展到今天,反而呈現出一種按部就班的感覺。甚至有人認為,這就是五年一度的“照例行事”,體制內思維的陳舊,是阻擋全國美展應有功能發揮的最大頑疾。
陳履生:全國美展所顯現的老態龍鐘,需要以極大的勇氣來反省制度與方式方法,而不能以駕輕就熟、照方抓藥的方式一屆又一屆往前推展。毫無疑問,存在是必要的,如何存在也是必須反思的。全國美展一直以重視創作、推出作品而表現出它在中國美術發展中的意義,現在基于熟練的手法和程式化的體系,加之手段的現代化,較之以前更加重視作品,重視評選的過程和獎項。
正如陳履生所形容的那樣,當我們換個角度來看待全國美展,就如同在觀賞一場大戲,先是預熱部分在各分區展覽中聲勢浩大地上演,最終的結局被呈現定格在了中國美術館。但是,無論業內業外,總的感覺、體會與往屆有沒有大的改變與突破?是否只是“換湯不換藥”?隨著走進美術館的觀眾越來越多,全國美展所應當發揮的功能又是否能真正與之匹配?
許欽松:坦誠地講,作為這種綜合性的大展,而且舉行了這么多屆,要想讓它一時在機制等方面有突破性的改變并不容易。鑒于它的身份與體制,全國美展本身不會去很強調學術主題,這是合乎情理的;同時我個人也認為,期望全國美展能完美地照顧到方方面面,目前來看不大可能,而過于去強調觀眾的感受其實也是種誤區。它的主旨,應當就是回到最直接的藝術主題的表達上。
當然,全國美展發展至今,所體現出的一種“慣性”思維確實值得引起重視。例如以票數多少論英雄,致使一些中庸的作品容易出頭等等現象,但要想改進是一大難點。之前曾有人提出過是否可以采用策展人制度,我認為更難體現公平、公正。不過,像舉行相應的外圍展、平行展等做法,倒是不妨可以考慮,這樣除了主題以外,我們還可以關注學術本身、探討中國當代美術發展的現狀,這是好事。
“百花”如何“齊放”
實際上,從首屆全國美展中,以新年畫、剪紙、窗花等門類來表現新中國的特征,到后來漆畫等新門類的加入……作為有著無可取代性的全國大展,要做到呈現“百花齊放”的局面無可厚非。然而,如何避免將集大成變成“煮雜燴”,讓真正的藝術在此綻放,這種平衡是不少人對于美展未來的又一大厚望。
陳履生:這些都是需要認真研究的,包括新增加的類別,如實驗藝術,如何定義它,如何明確它與中國畫、油畫等傳統品類之間的關系,如何用實驗性來反映“巡禮”和“獻禮”中的成就感,也需要斟酌。如果說第一屆全國美展中的新年畫、剪紙、窗花這些特殊的品類表現了新中國的特征,那么,此后的及時修正則是讓其回歸到藝術的本體中來。而實驗藝術的加入不僅混亂了全國美展的價值觀,而且將全國美展推向了時代發展中的雜亂無章。大而全并不一定合適,規模適度而學理分明才能顯示整體節奏的和諧。
許欽松:因為是綜合性的大展,全國美展給人的感覺是樣樣都有,但很難有一種集體性突出的東西。縱觀去年的美展,其中的創新都是比較溫和的探索,存在一定風格、樣式的變化。不過必須看到,全國美展還有著普遍爆發力不高、表現比較平的一面,而受一些因素的影響和制約,很多參展者并不是將藝術探索放在最主要的位置上,從作品來看他們并未完全放開。
也許,對于全國美展是否應該從根本上改變,可不可能改,怎么改等等,并非一朝一夕或一己之力的事。作為媒體,我們更希望看到的是,今天在此所關注的內容,五年后能不再成為陳詞濫調,最起碼相當一部分都已不用“老生常談”。改變源于細節,動力來自思維,借用一句流行語:倘若將來觀眾與中國文化的距離只隔著一場全國美展,那又會是一種怎樣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