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春雷
提起張大千的山水,人們總喜歡提到石濤。的確,張大千早年確實對石濤下過功夫,模擬之作足可亂真,即便見多識廣的業內專家也常常真偽莫辨,但石濤絕不是張大千山水的全部。張大千臨摹古跡的功夫也常被人以“造假”為由而遭詬病。而對其天賦與勤奮,世人卻多避而不談,如此這般,著實讓人難以心服。張大千繪畫題材之廣泛,非“五百年來第一人”之評能限,即便單講山水,張大千也足以頡頏古賢、傲視同儕。這里所說的山水,還不包括他晚年別開生面的潑彩之作。
提起張大千,人們很容易想起他晚年瑰麗斑斕的潑彩山水。其實早在唐代已經有了潑墨畫法,據《宣和畫譜》記載:“王洽不知何許人,善能潑墨成畫,時人皆號為王潑墨。”清代沈宗騫在《芥舟學畫編》中提到:“墨曰潑墨,山色曰潑翠,草色曰潑綠,潑之為用,最足發畫中氣韻。”可見潑墨潑彩古已有之,非張大千首創。但記載歸記載,流傳有緒的典型的潑墨潑彩作品至今難得一見,人們對潑墨尤其是潑彩的直觀認識多來自張大千作品。張大千晚年的潑彩作品絢麗華滋,的確別開生面,讓人耳目一新。張大千之后作潑彩者不在少數,但無論作品數量還是質量都難以與張大千相提并論,其實潑彩部分本身更多受材料本身質量影響,畫家的技術高下倒在其次,正如明代李日華《竹懶畫媵》所說:“潑墨者用墨微妙,不見筆跡,如潑出耳。”也就是說,潑墨潑彩總不免工藝性。張大千以精湛的功力與過人的才華,舉重若輕,才點石成金,使得潑彩具有了動人的魅力。張大千的高明之處不在潑彩本身,而是其全面而扎實的傳統功夫。潑彩部分在張大千的畫面上盡管面積不小,但仍然可以說是錦上之花,其不可及處正在潑彩之外。
張大千晚年以潑彩作山水,水色斑斕,氣象萬千,素享盛譽。那些大面積或清麗或幽深的潑彩,亦真亦幻,引人遐想,張大千駕馭紙、色、水的本領讓人嘆服。張大千山水早年寢饋石濤,頗傳清湘老人形神,臨仿諸作,專家莫辨真偽,功夫之深,并世罕有其匹。正是這樣的功夫,才使他晚年的潑彩之作能粗中有細,遂免空疏之弊。當人們的目光從畫面的彩墨迷離間移開,可以盡情品味筆筆不茍的古木層巖、人物舟楫,虛實并用,相映成趣。單以技術的層面來看,張大千對“五百年來第一人”(徐悲鴻)的評價就是當之無愧的。縱觀張大千的作品,會發現他對色彩的運用是深有會心的。那些專尚水墨、不屑設色之輩,雖然不無個人喜好的原因,但更多的有避難從易、自欺欺人之嫌。對設色沒有研究而能懂得“墨分五色”的妙處,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張大千山水早年取法石濤、八大山人,對水墨頗有心得,臨仿之作,常能亂真。八大山人以水墨簡淡清潤著稱,與明季董其昌一脈相承,但八大山人的淡與董其昌的淡又有明顯的不同。八大山人的用墨與他用生宣有直接的關系。生宣因為工藝原因,具有滲化水墨的特性,這是畫家面臨的新的問題,因為此前的材料多不具備類似特性,材料變了,技法不能不隨之變化。古人講“惜墨如金”,在八大山人這里,有兩層含義,一是畫面物象少之又少、簡之又簡,二是善用淡墨。這些又自然地讓人產生出空、淡、虛、無之類聯想,以至于認為八大山人的畫中有禪味之類,其實這些說法多一廂情愿,不是自欺欺人也是故弄玄虛,大可不必當真。張大千學石濤、八大,高明不在亂真,而在擇善而從、自取所需。他的臨古之作常讓人覺得勝于原作,古而不舊、新而不俗,風華獨具,神采燦然,這才是張大千的過人之處。
張大千早年致力臨仿石濤之作,不但能得其形神,而且不染其習氣,格調之高,更有出藍之勢。
張大千山水畫有多種路數,石濤只是其中之一,而這廣收博采也頗不受人待見。據說是匠人手段,善于模擬,無能變化——如此大言欺人,不辯也罷,“不廢江河萬古流”吧。石濤之外,張大千于宋元明清畫壇宗匠幾乎無不涉獵,不但得形,尤能取神,筆墨功夫出類拔萃,加上數十年間壯游萬里,過海飛天,登山臨水,胸次非斤斤筆墨者所能夢見。
徐悲鴻在《論中國畫》中說:“米芾首創點派,寫雨中景物,可謂世界第一印象主義者。”在現代畫家中,徐悲鴻、陸儼少、傅抱石、李可染等均有雨景山水之作,或愛其迷蒙,或喜其清新,或求其聲勢,張大千則得其氣氛,更近乎印象了。
張大千山水于歷代名家廣收博采,既富天資,復能力學,故能融會貫通,非規行矩步者可比。張大千善用古法而不為所囿,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所謂“搜盡奇峰打草稿”“久知圖畫非兒戲,到處云山是我師”,張大千是實實在在做到了。徐悲鴻對張大千極為推重,“大千以天縱之才,遍覽中土名山大川,其風雨晦冥或晴開佚蕩,其中樵夫隱士、長松古檜、竹籬茅舍或崇樓杰閣,皆與大千以微解,入大千之胸次”,“大千瀟灑,富于才思,未嘗見其怒罵,但嬉笑已成文章”“夫能山水、人物、花鳥,俱卓然自立,雖欲不號之曰大家,其可得乎”,可謂大千知音。
張大千繪畫尊崇古法,不惟資質過人,更能精勤筆墨,于畫壇歷代大家皆有臨仿之作,廣收博取,厚積薄發,加上讀書行路兼工諸藝,畫外修養遠邁俗流,孜孜矻矻凡數十年,終成一代宗匠。關于張大千臨摹古畫的故事坊間流傳甚廣,諸如他臨石濤所作可以亂真等,亦真亦幻,不必盡信,但他對歷代名跡學習確有過人之處,即便單以此論,也堪稱大家。張大千晚年固然在畫法上別開生面,以潑彩作山水花卉,前無古人,但若沒有此前大量臨摹創作實踐的基礎,則晚年的創變不免單薄。清之“四王”所作追摹古跡,雖有泥古不化之譏,但實際上他們于古法各有取舍,風貌也各不相同,他們的實踐在總結技術程式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意義,一概否定有失公允。王鐸臨閣帖數十年,遺貌取神,自說自話,有六經注我之意,非規行矩步者可望其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