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來一直就有去陜北寫生的念想,今得以成行。先到了西安,后經延安,終至安塞、綏德等地。安塞魏塔村作為寫生基地也是出了名的。在魏塔的幾日我們就住在老蔣(蔣明放)家里,天明了便去寫生,晚上回來嘮嘮嗑,好不愜意。
村里的人樸素真誠,待人接物都保持著革命老區人的風格,淳樸率真、與人為善。老蔣家里的兩條狗我甚是喜歡。大黃和大白這名字想著便讓人好記,且它倆對來這寫生的人向來是不叫喚的。自打我到那的第一天起就和它倆混在一起,跟許久不見的老朋友似的。白天你出去畫畫,兩條狗就緊隨其后,寫生時它們就一前一后地候在你的身旁;當寫生結束的時候它倆也尾隨著回到家里。狗當真是通人性的,這喚起了我兒時的記憶。
小時候,家里養了一條黑狗。兒時的我是閑適的,每每傍晚時分,我便帶著它到鄉間散步。它總走在我的前面,狂跑一段之后,自覺地回過頭來望望我。我便向它招招手,喊了聲“過來”,它連蹦帶跳地跑過來,用身子在我腿上又蹭又搓。我便摸摸它的頭,它向前跑幾步,便在前面蹲下來等我。等我走近,它又用兩只腳趴在我身上,用舌頭舔我。我再吆喝一聲,它便一溜煙跑出好遠。等跑到交叉路時它便停了下來,回過頭深情地望著我,好像在問我:我們走哪一條道?其實我也不知道走哪一條道,只隨著性子往前走,心想著,走得再遠也得要回來。它卻不同,等待的是一個選擇,選擇我要去的方向,好繼續向前狂奔。對于它的記憶,這是最深刻的了。因為每次都是這樣,它總是等待我的選擇,它不想跑出好遠再回來,在另外一條道上趕上我。現在已記不起有多少年了,但是它的樣子總在腦海里浮現,那印記很深。每當說起它,家里的人不免都產生一種哀憐,特別是父親,因為這狗是父親從朋友那兒得來的,對它的照顧最多。家里人最不能忘的是它離開時那痛苦、哀憐的眼神。對于它我不想訴說一個完整的故事,更不想讓苦澀的汁液一滴一滴地注入我的血液。
這里的一切都顯得特別的親切,魏塔的寧靜和古樸會讓人忘卻城市的紛爭和喧鬧。看眼前之景,心便靜下來了,心里便也就只有繪畫了。
烈陽之下,我完成了自到達魏塔的第一幅油畫。頭頂著烈日的過程并不好受,自己也沒賦予作品太多的想法,只是對景描繪;也沒有像段正渠所說的那種感覺——“剛到陜北時,我感覺陜北只有用盧奧的風格來畫,別的都不對。”人置于此,一切都是自由的、輕松的、隨心所欲的。對于繪畫,差異性的追求與自我個性的塑造,成為我當時的主要想法。然而,當我畫到第四張時便進行不下去了,失落感油然而生。總想著要在畫面的表現上找點不同和變化,找到自己對陜北的理解,想用自己的方式營造出一個全新的畫面秩序。換一種方式也許會是更好的表達,但那并非是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我轉而開始畫一些速寫。速寫的主觀性強、簡練、概括,有利于我對寫生物像的整體把握和作品的理解;速寫的隨意性、簡潔性有利于我對雜亂景物的梳理,這種去繁就簡的過程有助于我對畫面的概況提煉,極有利于快速把握畫面的整體感和對畫面形式意味的探索。
剛開始時我用簽字筆畫陜北,只追求畫面的整體形式感,慢慢地加入其它工具材料,如木炭、炭精條、水彩、丙烯等材料。通過對不同材料的使用,以實驗性的態度來尋求景物在內心中的感知,表現寫生的感動,形成畫布上的風景。到了綏德郭家溝后,行動的力量開始顯現,寫生的模擬狀態開始退去,思路漸漸清晰起來。畫面表現不再是“眼畫眼寫”,轉而是一種“心畫意寫”的境界。此時,對老蔣的一段話也漸漸地明白了個中緣由——“段正渠到了這,很少對實景寫生,而是到村子看了一圈后,回到屋里默畫出來,記憶力很強,很有陜北特點。”
在綏德郭家溝寫生基地見到了崔國強的油畫和寫生作品照片,感受到了崔國強對外光的探索,對陜北強有力的表達。從他的寫生的照片來看,其作畫速度很快,一氣呵成。天空和暗部都處理得很薄,近景和亮部色彩較厚,畫面的色彩感處理得很微妙且到位,光感十足;作品不大,大多為五十乘六十厘米。從其一幅所留的原作來看,像是根據照片結合寫生理解完成的。這幅畫大約有四十乘五十厘米,畫面干脆利索,景物概括,由近及遠層次分明。黃土的顏色在陽光下呈現出微妙的冷暖變化,陰影處灰藍中的暖灰處理,遠景結合紫灰色的對比運用,使畫面視覺效果強烈;對近景細節的關注和概括、精煉的處理手法,也使整個畫面呈現高度的統一。外光、色彩、用筆、形式被崔國強主觀化為一種技術表現的高度,呈現為一種思想。在寫生中,對繪畫本體性的探索是必要的,關注外光下景物的色彩變化與處理是郭家溝給我的啟示:
灰度相同的黃前后層次的處理;
受光的黃的亮度變化;
陜北窯洞的特征及象征性符號的運用。陰影的色度傾向與受光部色彩的和諧度;
景物前后層次的銜接;
構圖的非常規性處理;
外光下景物投影隨時間的變化;
丙烯材料的油畫性特點和水彩性特點的實驗性運用;
語言轉換等等。
陜北的陽光呀!
吳大羽說:“我的繪畫依據,是勢象、光色、韻調三方面的結合。光色作為色彩來理解,作為形和聲的連結是關系時空的連結。”他曾要求學生的色彩要有靈魂,筆觸要有生命。如同吳先生強調的,在不斷的探索與思考中,我似乎找到了色彩的靈魂。外光、形狀和色彩成為構建畫面的形式元素,陜北地貌景觀只是作品的表現內容,我的立足點仍是在尋找內心感受和繪畫語言上的“連結”。思想成就技術,寫生的過程就是主觀的感受和內心的體驗外化的過程,畫面新秩序的營造是外物的內化,作品呈現的面貌,已不再是陜北地貌景觀的原貌,而是觀看者的視覺意味。
我對待風景寫生的態度和處理畫面的方式,仍是一種實驗性的探索,我對畫面光影和特定時間的強化以及對一些象征符號的運用,都是為了使畫面有自己的表達方式。因為陜北帶給我和他人不一樣的感受和氣息,所以在強化這種感受性的同時我也加強了畫面的視覺性及個人的審美趣味。“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王國維語)雖說作品是作者內心世界的鏡像,而五月的陜北卻是一個迷失的季節。
注:江蘇省高校“青藍工程”資助
(劉強,1974年出生,江蘇沛縣人。從事油畫藝術研究,獲南京師范大學美術學院藝術碩士學位。現為徐州高等師范學校副教授、美術教研室主任,江蘇省美術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