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汀



書法家林濤
林濤,1966年出生于隴西,1990年畢業于上海同濟大學。先后任中國書法家協會創作委員會委員、發展委員會委員、刻字委員會委員,現為甘肅省書法家協會駐會副主席兼秘書長、西北師范大學書法研究院兼職教授、甘肅省文史館研究員、《甘肅書法》執行主編。
出版有《林濤書法藝術》《中國實力派書法家——林濤》《醉墨當歌——林濤行草書作品集》《歲月磨痕——林濤書法作品集》。先后在上海、合肥、石家莊、天津、西安、蘭州舉辦個人書法展。榮獲中共甘肅省委、甘肅省人民政府主辦的第三、四屆敦煌文藝獎二等獎,第五、六屆敦煌文藝獎一等獎;被甘肅省委、省政府評為“甘肅省領軍人才”、甘肅省文化系統“四個一批”人才。
第一次和林濤接觸,就跳出一個印象:一位詩人氣質的書法家。再后來,知人而讀作品,更加相信直覺。他是作詩的,見過,古體,和書法一樣,豪情滿懷。我要說的是,他的藝術氣質、書法藝術語言,實實在在是詩化的,有天賦的抒情感。
近來,我到北京、濟南走了一遭,和朋友聊起,如今什么最好當?歌星、畫家、書法家,一不小心就出了名。說明一個問題,當今,浮在面上的偽藝人多的是。那么,真正的藝術家在哪里呢?世相盡管喧囂,其實尋找起來很容易,全在他的作品中。批評家如尚存藝術良知,就不能良莠不辨,裝聾賣傻。出了名的并不全是藝術圣徒,但也有如林濤這樣的名家,就是我要肯定的真藝術家。林濤屬馬,出生于1966年,他本是同濟大學的醫學學士、中華醫學會會員,曾從事臨床醫療工作十一年,書法與醫學并轡而行。然而,藝術激情終于戰勝了科學理性,2001年,他毅然棄醫從藝,調入甘肅省書法家協會,從事專業書法工作。在舍與得的問題上,他義無反顧,瀟灑得讓人羨慕,人生充滿哲學味和詩味。誰也不可否認,其藝術思維的許多方面,又何嘗不是得益于醫學思維呢!
對林濤這樣有成就的書法家,列舉全國展上的許多成績是多余的。在我有限的筆墨里,更愿意從書法本體方面多談些感受。由張海題簽的《林濤行草書作品集》中有篇后記,他明確坦言“對行草書有熱烈的愿望,總想追尋行草書縱橫馳騁、無拘無束的那種絕妙的體驗”。行草書,正是他詩意人生的托載物。不妨提個問題,作為書法家,林濤何以能夠淋漓盡致發揮才情,凸現“我神”呢?要我說,全賴于他的書法藝術語言。任何一位藝術家,不論從事何種藝術,如不能擁有自己的“語言”,則既無法恰當表達自己的感情,當然也難以讓對方通釋心靈,產生積極的共鳴聯想。以我們熟知的大藝術家為例,李白、杜甫的詩,齊白石、黃賓虹的畫,梅蘭芳、程硯秋的京戲,王羲之、顏真卿的書法,盡管其藝術語言表現方式不同,但只要你具備“釋讀”能力,貼心品賞,就會味得各自的妙處,激起豐富的審美聯想。那么說到書法,就當代而言,欲形成風格者夥矣,而能擁有自己語言的就少多了。應該清楚,風格必須建立在個性化語言之上,否則是自迷迷人。要不,為什么面目雷同的書家多,而寫出自己真性靈的書家少呢!
林濤直入書法的核質,在基本元素點畫的形態表現力上,孜孜矻矻,悟求多年,以胸氣陶之,以性靈蘊之,以豪情出之。故他的行草書,在凌空取勢中情態自如,天機駿利,活脫無礙,有詩的味、音樂的律,落落然有林下風致,是典型的抒情型書家。從林濤的書法中,我還讀到,其藝術語言,是筆、勢、行、氣的運動過程,要從動靜、虛實、疾澀、疏密的整體組合中來解讀。以此我得出一個結論,書法藝術的語言,必須放在作品情境中,才有生命,才具有欣賞意義和價值。也就是說,它一定是一個集合的創造原則和審美原則。就像某人縱然識了數萬個單字,他可以講文字,不見得可以當作家。某人盡管筆禿千管,墨磨萬鋌,他可以是一個很好的書匠,但未必是擁有個性語言的藝術家。
在寂寞的藝術道路上,成功者是相似的,失敗者各有各的不同。我敬重失敗者,也尊重成功者。勾勒林濤的心血之路,簡言之,幼時在隴西老家,有庭訓的功課,練就了童子功;上大學期間,在海派文化的熏陶下,開闊眼界,鐘情于沈尹默書學,研習執筆運腕,此正是貼近和開悟“二王”,呼吸晉人的階梯;回到大西北后,從米芾、王鐸、傅山、張瑞圖諸家的行草書中采擷釀蜜,漸得胸次。難怪,我初見林濤的作品,乍看有南人相,心想他是江南才子呢!篆、隸、楷諸體,我見得少,但脈絡是清楚的。如篆書“靈囿鹿濯濯,大川魚洋洋”一聯,出于甲骨而泯契刻之跡,從容淡定,筆恬墨潤;隸書聯“引鶴徐行三徑曉,約梅同醉一壺春”澀中見趣,大有古風;記得還見過他的一幅楷書斗方,內容好像是《文心雕龍》中的句子,魏碑中稍帶唐楷意,寫得清剛朗朗、坦然大方。這幾種書體,都對他行草書的涵養,起到了決定作用。己丑歲末,在《甘肅書法》上,讀到了他的不少新作,其任情恣肆、如詩如歌的行草書,更見朝氣和神采,確實證明了追求詩化語言的新境界。至此,就林濤的書法,我還想從清、奇、厚、古四方面談一下。清我更愿意理解為他的藝術本色,已得到,表示敬意;奇主要指新意,火候把得也非常好;厚有些感覺,還不夠;古我認為就是質樸,尚不足。我想這是需要時日,才能水到渠成的。
毫無疑問,地域文化對一個人的藝術胎息不可低估。譬如西北人多的是豪氣,秦腔最能代表,書法上自然也多有表現。在當代,陜西人比較突出,甘肅人次之,其余不足論。但往往或失之于粗率,甚至惡俗。說明一點,大師級的藝術家不在此列,如民國陜西于右任的字頗有豪氣,是詞中的蘇、辛派,然藝術語言又極為精到。當代人達不到,故談論大師是奢侈的構想。現實來看,由于信息時代的沖擊,地域文化越來越稀薄,瀕臨土崩瓦解,在多元交流中,文化難以純粹,無法體現整合強勢。今后,文化部落的生存背景亦不復存在,藝術原創力前景堪憂。因此,必須要用新眼光,重新審視幾成孑遺的地域文化。不過,我從林濤的藝術追求上,確實看出了他對傳統地域文化理念的主動突圍。比方說,他在書法語言的營造上,講究骨力錚錚的質感,硬硬朗朗,有快馬入陣的酣然情懷、地道的西北氣息;同時,他的藝術場景從不需要多余的道具,干干凈凈、利利落落,不事雕琢,頗能精微,無粗率感。我想,與這幾個因素有關:隴西古郡,渭水清流,植入他人生文化胎記;海派文化,兼容并蓄,啟迪了他的藝術理念;入古出新,藝術突變,是他從書法本體上的時代化選擇;我手我心,化裁己意,是藝術個體生命的表征。此四者,不獨對林濤,我認為對許多書法家,也是有文化和藝術突圍參考意義的。
西北的書法很繁榮,也很熱鬧,但是,尚在單打獨斗中,似乎還沒有達到集聚效應。故在中原風、東北風、江浙風、嶺南風日新月異的對流中,西北風主動整合得并不理想,我以為,主要是思想觀念和藝術理念問題。林濤現為中國書協發展委員會委員、甘肅書協專職副主席兼秘書長,作為西北的優秀代表書家,正值盛年的他,應該聯絡同道,讓西北風刮得強勁起來。就像對待自己的藝術一樣,林濤在組織方面,同樣有鹵水點豆腐的才能。
詩和書本質上都是抒情的。林濤對事業和藝術有一顆天然詩心,本色純如,磊落光明。讀他的書法,是詩化的藝術享受。因此,我沒有僅僅把林濤當書法家看待,這正是我寫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