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威 陳振耀
北宋仁宗慶歷六年(1046年),歐陽修被貶謫知滁州期間寫下千古名篇《醉翁亭記》(以下簡稱《亭記》)。哲宗元祐六年(1091年)蘇軾曾兩書《亭記》,其一為大字楷書,即后世立于瑯玡山間的“滁州碑”母本;其二是用楷、行、草兼用字體寫成的長卷。明隆慶五年(1571年),蘇軾草書《亭記》長卷為文淵閣大學士高拱所得,高拱命門婿劉巡主持刻石,后立于鄢陵劉氏家祠內,人稱“鄢陵碑”。清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新鄭高拱后代因鄢陵刻石漫漶不清,請工匠依原拓重刻,立于高氏家祠,人稱“新鄭碑”。此外,山西省尚有草書《亭記》的“晉城碑”“翼城碑”存世。“鄢陵碑”今已佚失,僅存拓本,“新鄭碑”自1959年從新鄭高拱祠堂征集后一直為鄭州博物館所收藏展示。
蘇軾兩款《亭記》的正文內容不盡相同,尾跋文字亦有異。草本跋為:“廬陵先生以慶歷八年三月己未刻石亭上,字畫褊淺,恐不能傳遠,滁人欲改刻大字久矣。元祐六年軾為潁州,而開封劉君季孫請以滁人之意求書于軾,軾于先生為門下士,不可以辭。十一月乙未眉山蘇軾書。”其中,草本跋“字畫褊淺”,楷本跋作“字畫淺褊”;楷本跋于“而開封劉君季孫”后多出“自高郵來,過滁。滁守河南王君詔”十三字;書寫日期草本跋為“十一月乙未”,楷本跋為“十一月乙巳”。雖是一字之別,卻是十日之差。由落款時間判斷,草本寫在前,楷書本寫在后,草書《亭記》寫在楷書本十日之前。
兩款《亭記》都是其時的滁守王詔請人托付蘇軾而寫,此人即是兩款跋語中所記的劉季孫。劉季孫何許人也?緣何能得到坡公垂青,在十日之間兩書《亭記》?蘇、劉二人的關系究竟如何?蘇軾當時書寫《亭記》的時空背景到底怎樣?下面將根據存世詩文、蘇公的年譜以及相關文獻資料,對上述疑問逐一考究。
蘇軾與劉季孫的知音情誼
劉季孫,字景文,北宋將門之后,為人博雅好古,忠義豪邁,被蘇軾譽為“慷慨奇士”。蘇軾與劉景文彼此欣賞,相知相惜,意趣投合,堪為知音摯友。蘇軾嘗自云:“老來可與晤語者,凋落殆盡,唯景文可慰目前耳。”(《山谷題跋》,第44頁,上海遠東出版社,1999年)蘇、劉二人經常一同出游、賞鑒,詩文互有唱和,經檢索僅《蘇軾詩集》中收錄的與劉景文直接相關的詩文就有45篇之多,如蘇軾仕杭期間所寫的《贈劉景文》《書劉景文所藏王子敬帖絕句》《劉景文家藏樂天身心問答三首戲書一絕其后》《同景文詠蓮塘》等。
蘇軾二十年間兩度守杭,之前熙寧時曾任杭州通判六年。劉景文此前于嘉祐年間在饒州(今江西鄱陽)履職,此時,蘇、劉二人是否相識不得而知,不過劉季孫的詩文涵養在當時曾得到過王安石的欣賞(《石林詩話》卷下有載)。元祐四年(1089年),蘇軾與舊黨政見不合,除龍圖閣學士知杭州。劉景文時任西京路分都監左藏庫副使,在杭州與軾同僚,曾作《寄蘇子瞻自翰苑出守杭州》。元祐五年三月八日,蘇軾得見劉景文所藏歐公書,寫有詩文《題劉景文所收歐陽公書》《題歐陽帖》《跋劉景文歐公帖》等,可證此時蘇、劉已經相識相知。此后二人詩文往來,相交甚密。
蘇軾與劉季孫的潁州相會
元祐六年三月,蘇軾自杭州還朝。八月,為龍圖閣學士,知潁州(今安徽阜陽)。九月重陽后,蘇軾到任潁州不久,獲劉景文寄詩《奉寄蘇內翰》:
倦壓鰲頭請左符,笑尋潁尾為西湖。二三賢守去非遠,六一清風今不孤。
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曾插菊花無?聚星堂上誰先到,欲傍金樽倒玉壺。
蘇軾獲景文詩后大喜,作《次韻劉景文見寄》:
淮上東來雙鯉魚,巧將書信渡江湖。細看落墨皆松瘦,想見掀髯正鶴孤。
烈士家風安用此,書生習氣未能無。莫因老驥思千里,醉后哀歌缺唾壺。
十一月初,劉景文自杭州經高郵西赴汴京,中途折經滁州,受滁守王詔請托事宜。景文本欲拜會老友蘇軾,故迂道訪潁,與蘇軾重逢。留潁期間,蘇、劉相談甚歡,蘇軾特為劉景文撰詩六首。
詩文之中,蘇軾與摯友重逢的喜悅之情溢于言表,“相看握手”,暖意融融;“千里一笑”,盡在不言中。劉景文來潁之際,正逢潁州久旱。蘇軾主政素以勤政著稱,其間多次主持祈告禱雨儀式,且撰文賦詩,有《祈雨迎張龍公祝文》《書潁州禱雨詩》《聚星堂雪(并敘)》《送張龍公祝文》等,并有《禱雨帖》傳世。景文來潁后,蘇軾所寫詩文多與其相關,并涉諸求雨、禱雨之事,有詩為證:
和劉景文雪
占雨又得雪,龜寧欺我哉。似吾輩喜,故及醉中來。
童子愁冰硯,佳人苦膠杯。那堪李常侍,入蔡夜銜枚。
相逢苦短,劉景文此次來潁,羈留短暫,不日即將赴京,蘇軾依依惜別,又寫下多篇送別詩文,如:
和劉景文見贈
元龍本志陋曹吳,豪氣崢嶸老不除。失路今為噲等伍,作詩猶似建安初。
西來為我風黧面,獨臥無人雪縞廬。留子非為十日飲,要令安世誦亡書。
景文此番來潁,還受王詔請托,勞請蘇公俊筆書丹以傳遠。由于蘇、劉本是故友,恰在故地(歐陽修晚年致仕即在潁州歸養,熙寧四年蘇軾也曾專來拜謁),又是對先師敬表尊意,歐陽修的兩位公子也剛巧此時居潁,整日朝夕相處,于是蘇軾欣然應諾。據蘇公尾跋所題,草本《亭記》書于十一月十一乙未日,當為景文來潁次日蘇公即興書就。蘇、劉此次相逢,頗多唱和,十日暢飲,難免陶然于醉。十日間,與劉景文有關的詩句多有言及飲醉之事,如“似知吾輩喜,故及醉中來”(《和劉景文雪》);“萬松嶺上黃干葉,載酒年年踏松雪”(《用前韻作雪詩留景文》);“留子非為十日飲”(《和劉景文見贈》);“豈知入骨愛詩酒,醉倒正欲蛾眉扶”,“酒肴酸薄紅粉暗,只有潁水清而姝”(《次前韻送劉景文》)。蘇軾曾自言“吾醉后能作大草,醒后自以為不及……”(《題醉草》),又蘇軾《跋草書后》謂“仆醉后,乘興輒作草書十數行,覺酒氣拂拂,從十指間出也”。可見蘇軾作草書需要借助于酒,甚至云“暑中既不飲酒,無緣作字”(《答李方叔》)。則此草書《亭記》殆蘇公醉后筆耶?是以顛張醉素,滿紙云煙,遂成天下奇書。
蘇軾對歐公名篇自是諳熟于心,且在不久之前(是年六月十五日),五十卷本的《居士集》書刻剛剛問世,蘇軾參修編纂,并親書《六一居士集敘》:“歐陽子歿十有余年……予得其詩文七百六十六篇……”由是,蘇公醉后方能筆走龍蛇,一揮而就。但是,畢竟歐文篇宏,又是蘇公酒后大醉,因而草書《亭記》璧中偶入微瑕。草本“若非夫日出而林霏開”,多寫一“非”字;“雜然而前陳太守燕也”,少一“者”字。此外,“廬陵歐陽修也”雖出于敬尊,寫成了“廬陵歐陽公也”,但畢竟與歐公原文不合;“起坐而?嘩者”句中“灌曄”之語雖古意盎然,但亦不同于歐公原文之“喧嘩”。如是他人,蘇軾書畢可能就此驚艷收工。可恰恰是劉景文,素喜歐公書帖,博聞強記的他品讀后發現了個中瑕疵,并敢于他日向蘇軾陳指。由于是摯友相知,蘇軾對劉景文的意見很是尊重,于是在十一月廿一乙巳日,蘇公用最為精擅的大字楷書重新謄寫一遍,并適當修正了其中問題,于是才有了后來廣為流傳、端莊凝重的楷書大字本《亭記》。蘇軾在“留子非為十日飲,要令安世誦亡書”(《和劉景文見贈》)詩句中引用漢臣張安世的典故,可能即是所指劉景文以博記銳眼修正自己書文中不妥之處。而草書本《亭記》雖有微瑕,筆法卻豪邁奔放、神韻飄逸,劉景文一定對此篇鴻文奇書非常喜愛,倘若蘇公重寫也未必能寫出原有的氣勢和韻味,此篇奇文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劉景文的收藏。
蘇軾與劉季孫的各自歸宿
劉景文離開潁州赴京,不日即確知將升遷隰州太守。十二月十九日,適逢蘇公生日,劉季孫寄古畫松鶴并詩為賀,且函告知隰州戍邊之事。蘇軾收到詩函與生日禮物,自是欣慰與喜悅,并作詩次韻。
元祐七年(1092年)二月,劉季孫自隰州來書,答簡盛贊蘇軾文章。三月,蘇軾離潁,改知揚州。五月,才雄命薄的劉景文卒于隰州任上,年六十。蘇軾獲悉摯友亡故,肝腸寸斷,甚為悲痛。
蘇軾的命運也急轉直下,元祐八年,出知定州,隨即遭貶知英州,未到任間,再貶寧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哲宗紹圣四年(1097年)正月,軾在惠州,曇秀出劉季孫生前詩,蘇軾作《書劉景文詩后》:
景文有英偉氣,如三國時士陳元龍之流。讀此詩,可以想見。其人以中壽沒于隰州。哀哉!哀哉!曇秀,學道離愛人也,然常出其詩,與余相對泣下。丁丑正月六日。謹題。
在蘇軾人生最后的幾年問,一貶再貶,奔波流離,動蕩飄零之際,蘇公追憶摯友景文,盈滿悲戚之情:
記劉景文詩
劉季孫,字景文,平之子也。慷慨奇士,博學能詩。仆薦之,得隰州以歿,哀哉!嘗有詩寄仆曰:“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能(《蘇軾文集》本為“能”,然《皇朝文鑒》本劉景文詩中為“曾”)插菊花無?”死之日,家無一錢,但有書三萬軸,畫數百幅耳。
通過前文的梳理、分析,我們可以從浩繁翔實的詩文資料與年譜信息中,提煉勾勒出元祐六年十一月間蘇軾與劉季孫潁州相會的來龍去脈,清晰還原出蘇軾在十日間兩書《亭記》的時空背景,從而深刻感受到近千年前蘇軾與劉季孫知音相惜的真摯情誼。而這些,對于考察蘇軾書《亭記》的碑刻版本等相關問題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