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河

殺 妻

王勝慌張地蹲下來，摸了摸妻子的鼻息，似乎已經沒氣了。他放下手里的煙灰缸，哆嗦著把手機拿起來，撥通了電話，說：“哥，我不小心把張靜殺了。”

王勝是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級工程師，收入可觀，平日為人謙和。他和妻子張靜三年前結婚，近年來關系日益惡化，原因是王勝男人那方面的能力不行，還沒有生育能力。張靜并沒有提出離婚，卻暗地里和初戀情人來往，經常拿錢去補貼情人的花銷。王勝對這些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旦和張靜離婚，要分掉自己的一半財產不說，還有可能暴露自己的隱私。

王勝的大哥叫王望，在鄰市經營一家酒吧。當年，父母出車禍雙雙身亡，肇事司機逃逸，一下把王望兄弟倆推入了絕境。正在讀高中的王望主動輟學，去酒吧打工，王勝才順利地從初中讀到大學畢業，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幾年后資助哥哥王望開了一家酒吧。因此，兄弟倆的感情不是一般地好。

弟弟打電話過來的時候，王望正出差在外采購洋酒，他立馬訂了飛機票，半天時間就趕了過來。到弟弟家的時候，已經天黑，王望仔細地查看了現場，見弟媳張靜的額頭被煙灰缸砸了一個洞，傷口的血已經結塊變黑。

“阿勝，我只有你一個親人，我不能失去你！”王望果斷地說，“從現在開始，你要聽我的，知道嗎？”接著，兄弟倆用沾有血跡的地毯把尸體裹了起來，抬到了一輛紅色寶來車的后座上。王勝住的是郊區獨院，不用擔心被別人看到。張靜的行李箱也被裝滿了，和被包著的煙灰缸一起，放在了后備廂。王望叮囑弟弟，一定要完全遵照自己的安排，然后開著那輛紅色寶來車離開了。

王勝回到客廳，按照哥哥的吩咐，給張靜農村的父母打了個電話，是張靜的爸爸接的。王勝說：“爸，對不起，我剛剛又惹張靜生氣了。她收拾了行李，說要去您那里住幾天，估計兩個小時就能到。”

女 尸

經法醫鑒定：這具女尸的死亡時間是在七天前，頭部受重擊失血過多而死，后來被拋入水庫中;死者的手腕和腳腕有被繩索捆綁過的痕跡;死者身上沒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死者頭部有創傷，所以面部腐爛得比較快，而且有被魚撕咬過的痕跡，相貌無法辨認。

這具女尸是在郊區水庫中被人發現的。市刑警支隊隊長馬城拿著法醫鑒定報告，知道當前要盡快確認死者的身份。很快，下屬就過來匯報：“馬隊，這具尸體與一個失蹤女人的情況很符合，死亡時間與失蹤時間僅隔了三天，這個女人叫張靜。”

王勝趕來辨認尸體，看了一眼就呆了，雖然尸體已經腫脹，但從衣著、首飾、頭發長度等來看，正是妻子張靜。他示意法醫把尸體翻身，尸體頸脖的后側有個銅錢大小的暗紅色胎記，已經被水泡得發白，還有些裂開。他噙著淚水說：“是我的妻子。”

張靜的父母也很快從老家趕過來，還沒看到尸體，老兩口已經悲痛欲絕。王勝扶著他們辨認尸體，看到那個胎記，老兩口再也堅持不住，昏倒在地。

經過初步調查，案件在馬城心里逐漸明朗起來。8月10日，張靜與王勝吵過架，晚上7點左右，她收拾行李，開著紅色寶來車離開小區，說要去郊區農村的父母家。路上的監控攝像頭顯示，紅色寶來車隨后駛上了偏僻的省道，因為天黑，無法看清駕駛座上的人。當晚12點，王勝報案稱妻子失蹤，而且她的手機也關機了。第二天上午，王勝和張靜父母來到派出所再次報案，下午7點過后，派出所正式立案。此后再也沒有張靜的消息，直到8月20日在水庫里發現了她的尸體，而她已于失蹤后的第三天死亡。確認死者的身份后，警方從水庫里打撈出張靜的紅色寶來車。據推斷，張靜應該是在去父母家的途中被劫持，然后被害身亡。

馬城想：前幾年，沿著省道修建了一條高速公路，張靜走的那條省道已經很少有車來往，她為什么要選擇這條偏僻的道路呢？但王勝和張靜父母證實，如果走高速公路，需要多行駛15公里才能到高速公路的出口，再折回來，相當于要多行駛30公里才能到父母家。但是，馬城還是覺得可疑，因為高速公路上布滿了攝像頭，而省道上只有重要的出入口才有。

接下來，馬城調查張靜的人際關系，發現可疑的人有兩個：一個是王勝，他與妻子張靜的關系并不是很好，朋友們反映他們經常因為小事吵架，并且警方發現張靜竟然有外遇，而王勝是知道的;第二個是張靜的情人蔣曉軍，張靜離開家后，極有可能先去找了他，但蔣曉軍否認了。

在8月13日張靜被害那天，王勝按照公司月初的日程安排去北京出差，全天的行蹤都有人能證明;而蔣曉軍則說自己在家里睡覺，但沒有人能證明。此時，水庫附近的一個居民舉報：8月13日中午，在案發現場看到過可疑人員。經過照片比對，竟是蔣曉軍！

情 人

在目擊者的指認下，蔣曉軍承認那天確實去過水庫，不過是想偷偷去釣魚，還沒開始釣，就發現有人看見自己，所以回家了。目擊者說當時看見蔣曉軍背了一個黑色的包，警方在蔣曉軍家找到了那個釣魚工具包。但是，這樣未免太巧了！

馬城調查蔣曉軍，發現他居然是個癮君子，沒有工作，靠著情人張靜的資助生活。看來，蔣曉軍有殺人動機，也許是張靜不想再資助他，倆人發生爭執，他失手將張靜打死，然后拋尸。

警方以涉嫌吸毒再次訊問蔣曉軍，這次他又說出了一個情況。那天，他表面上是去釣魚，實際上是與一個上線的毒販交易。那個毒販是一個朋友介紹的，可以低價供貨，而蔣曉軍是想自己再倒手，掙些差價作為毒資。那幾天，蔣曉軍聯系不到張靜，沒錢買毒品，正難受著呢。但是，當他發現有人看到自己后就離開了，也不知道那個上線到底去沒去。

蔣曉軍被移送到緝毒部門，但過了一天，又被馬城提審。警方發現蔣曉軍實際上有兩個手機號碼，而在被他隱瞞的手機號碼的通話記錄里，發現了蹊蹺：通話記錄里一直只有一個號碼，在張靜失蹤的當晚有一個已接記錄，第二天也有一個，通話時間都不長，不到一分鐘。

蔣曉軍承認那個號碼是張靜的，是他們私下聯系的秘密號碼。他確實接到過這兩個電話，但接通后都沒有人說話，他打回去卻提示關機。

半個月過去了，馬城并沒有從對蔣曉軍的調查中找到確鑿的證據。這天，在辦公室里，馬城的一個下屬驚叫起來：“馬隊，你看看，鄰市剛剛發布了一個協查通報，他們有個失蹤女子，頸脖背部也有個圓形胎記！怎么這么巧？郊區水庫離鄰市也很近！”馬城看了電腦里失蹤女子的資料，與張靜確實很吻合。他心中一驚：難道是認錯尸體了？

前幾天尸體已經做完尸檢，移交給王勝了，不知道火化了沒有。馬城立即給王勝打電話，王勝說自己正送妻子的骨灰回老家，準備在那里安葬。馬城愣住了，看來沒法通過DNA確定女尸的真實身份了。

現在，馬城只能寄希望于法醫保留了女尸的一些身體組織，但是法醫的回答讓他很失望。不過，馬城也表示理解，畢竟尸體已經高度腐爛了。發現尸體的時候，馬城也去了現場，他看到法醫們搬運尸體，一不小心就有皮破裂，滴出血水。而且尸體也沒有中毒跡象，所以沒有保留頭發。

酒 吧

馬城決定去鄰市一趟，把女尸的照片給對方親屬辨認。失蹤者的姐姐看完照片后說有點像，但不敢肯定。隨后，馬城把張靜失蹤案的情況向鄰市警方進行通報，說兩宗失蹤案極有可能存在著聯系，因為兩個失蹤者很相像，比如胎記、身材、發型等，失蹤時間也相差不遠。他希望對方能深入調查這起失蹤案，因為背后可能還隱藏著另一起命案。

馬城回去后，過了兩天就接到鄰市警方的調查報告，報告稱失蹤女子叫劉琳，還提供了她的家庭狀況和工作經歷。在看工作經歷時，馬城心里“咯噔”一下：這個女孩曾經在一家美麗灣酒吧工作過。馬城知道，王勝的哥哥王望的酒吧就在鄰市！

馬城給王勝打電話，問他哥哥的酒吧叫什么名字。王勝有些驚訝，但還是回答了。正是美麗灣！馬城立即給鄰市警方通報這個情況，讓他們重點調查王望。對方很快就傳來了消息：兩年前，劉琳在美麗灣酒吧擔任服務生，半年后遇到一個有錢老板，就離開酒吧，做起了二奶。但私底下，劉琳也是王望的情人，一直保持著聯系。當然，她只是王望的情人之一。

“這絕對不是巧合！”馬城對自己說。王望弟弟的妻子失蹤后，事過10天，尸體被發現了，而弟弟恰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據;然后妻子的情人在案發當日出現在案發現場，警方調查了半個月沒有任何線索，此時，女尸已經被火化！接著，又發現了哥哥的情人居然和弟弟的妻子有著類似的胎記和身材，而哥哥的情人恰好又失蹤了！

王望成熟老練，而王勝畢竟是個一直泡在書里的文化人，涉世不深。馬城決定從王勝身上進行突破，再次把他傳訊到公安局，假稱已經找到證據，讓他自首立功。在強有力的政策攻心之下，王勝終于妥協了！

王勝在坦白之前，又問：“如果我交代所有事情，即使我殺了人，也可以免于死刑嗎？還有，如果我哥哥也殺了人，他也算自首嗎？”他可能沒意識到，這個問題問過好幾遍了。

馬城再一次正色說：“如果你交代的是事實，到時候法庭會酌情處理。至于你哥哥，我們無能為力。”他不得不這么說，卻又擔心王勝為了哥哥會退縮。

但是，王勝這次沒有再猶豫，他自顧自地說了一句：“大哥，對不起了！”然后向警方全盤說出了哥哥的計劃。

8月10日中午，王勝失手用煙灰缸砸死了妻子張靜，他不想自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哥哥王望。哥哥也不希望弟弟自首，就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哥哥趁夜黑開著張靜的紅色寶來車，把尸體拉到一個朋友的倉庫里藏了起來，他專挑荒廢的省道，因為途中沒有攝像頭監控。哥哥離開后，弟弟及時給岳父岳母報告妻子要去他們家的消息，然后在半夜報案，稱聯系不上妻子了，第二天便和岳父岳母一起去派出所報案。這樣做，是保不準弟弟和妻子在家吵架的時候，被鄰居或過路人聽到了聲音，所以要順水推舟，制造妻子吵架后離家出走的假象。

哥哥至今沒有結婚，有多少個情人弟弟也不清楚，但哥哥說其中一個情人的頸脖背后也有一塊類似的胎記。哥哥回到鄰市后，會在8月13日把那個情人殺死，趁夜黑拋尸到郊區水庫，以此冒充張靜的尸體。之所以要把尸體拋入水中，一是有創傷的臉部在水中腐爛得更快，魚也會撕咬臉部，可以掩蓋相貌的差異;二是頸后的胎記不可能完全一樣，但水泡過后，胎記會隨皮膚的腫脹變形，就不會露出破綻了。和情人一起被拋入水庫的還有張靜的紅色寶來車。這樣，尸體被發現后，弟弟也有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據，因為公司在半個月前就安排好了，讓他那天去北京出差。

哥哥會把張靜的尸體處理掉，至于怎么處理，弟弟并不知情。哥哥說，即使張靜的尸體被發現，也會被當作自己的情人。警察追問起來，他也有不在場證明，因為那天他在外地采購洋酒，晚上又去了弟弟家，而“情人”是中午死的，他沒有作案時間。

但是，也要防止警方通過調查失蹤人口把兩個案子聯系起來，畢竟兩個城市緊鄰。于是，哥哥說要毀尸滅跡，那就得利用張靜的情人蔣曉軍。那天，哥哥隱藏好張靜的尸體后，當晚就用張靜的秘密號碼給蔣曉軍打電話，接通后沒有說話，第二天再打一次，這樣是為了證明張靜與蔣曉軍通過電話。然后，哥哥通過自己的朋友找到一個毒販，聯系蔣曉軍說要發展下線，可以給他供貨。弟弟早就調查過張靜的情人蔣曉軍，知道他是個癮君子，靠張靜養著。張靜失蹤了，他也就失去了經濟來源，肯定會鋌而走險，答應販毒。按照約定，他于8月13日到郊區水庫交易，這樣就到了案發現場。這樣做，不是要讓蔣曉軍做替死鬼，只是利用他來干擾警方的調查，拖延時間。等尸體火化了，即使警方懷疑，也死無對證了。

大 哥

馬城從審訊室出來后，非常興奮，通知鄰市警方抓捕王望。此時，法醫打電話過來，說：“我們今天清理倉庫，看到了上次包裹水庫女尸的裹尸袋，里面還遺留了死者的幾根頭發。”

真的有證據了！馬城從張靜父親那里提取了血液樣本，給法醫進行DNA鑒定，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那具女尸的DNA與張靜父親的親權關系大于99.99%。也就是說，女尸并不是劉琳，而真的是張靜！

鄰市警方已經逮捕了王望，邀請馬城過去參加審訊。目前，這兩起失蹤案已經被合并，馬城忐忑不安地坐進了審訊室。他還沒告訴鄰市警方意外發現了頭發、進行DNA鑒定的事情。

王望一直閉口不說話，看來打算死扛到底。無奈之下，審訊人員把王勝的筆錄給他瞅了一眼，說：“你看看，這是你弟弟的簽名吧？他已經交代了，你就不用隱瞞了！”

王望這才嘆了口氣：“他怎么就不聽我的呢？不過，他從小就比較膽小，我早就知道瞞不住。算了，事到如今，也是老天要亡我。我弟弟是無罪的，張靜其實是我殺的！”

那天，王望心急火燎地趕到弟弟家里，看到了張靜的尸體。他發現，半天過去了，躺在地上的張靜，身上居然沒有尸斑！一般尸斑在死亡半小時后就會出現，看來張靜并沒有死，只是被敲暈了，氣息很微弱。當時房間開著空調，張靜的皮膚摸起來也很涼，弟弟是個書呆子，從未碰到過這種情況，誤以為張靜死了。

但是，王望決定隱瞞弟弟！因為弟弟這一年來一直向他訴苦：自己沒有正常男人的能力，妻子在外包養了小情人，而自己又不敢和妻子離婚，一是要分財產，二是怕隱私暴露，以后沒法再見人。更重要的是，當時王望從弟弟的眼里沒有看到多少悲傷，而是一種快意，絲毫沒有要去自首的想法。張靜的死，正是弟弟需要的！

于是，王望決定幫助弟弟。他向弟弟說了一個計劃，殺死自己的情人劉琳來假冒張靜的尸體，為弟弟制造不在場證據。但是，他心里卻是另一個計劃。8月13日，本來計劃殺死劉琳的那天，他在倉庫里，用帶走的煙灰缸再次敲在了張靜的頭上。而一天之前，張靜已經蘇醒！

聽到這里，在場的審訊人員都屏住了呼吸。馬城壓抑住心中的憤怒，問道：“你為什么要告訴王勝一個假計劃呢？”王望呵呵一笑：“父母去世后，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弟弟能過得好。我殺了他妻子，他就可以解脫，重新開始新生活。但是，如果他知道了我的真實計劃，不就是殺人的共犯了嗎？”

王望處處為弟弟著想，弟弟卻出賣了他。想到這里，馬城又覺得王望挺可憐的。

審訊人員接著問道：“劉琳失蹤是怎么回事？”王望有些傷感：“我的交際圈就是酒吧，很難認識到好女人，所以一直沒有結婚，交往的女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個了，劉琳就是其中一個。她被一個老板包養，我和她也就是在寂寞的時候互相玩玩。但是前不久，我決定要好好對她，因為她懷了我的孩子。那天接到弟弟的電話，我名義上是在外面采購，實際上是在另一個城市買一套二手房，準備安置劉琳和孩子。回來沒過幾天，我發現劉琳失蹤了，我也找不到她。后來，她的家人報警，你們也找到了我。如果劉琳沒有失蹤，你們應該不會懷疑到我吧？”

尾 聲

一個月后，鄰市警方找到劉琳了，她已經被害，兇手是包養她的老板。老板那時候也發現劉琳懷孕了，在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后，一怒之下雇殺手殺了劉琳。正是劉琳失蹤，讓案情出現了意外轉機！

在審訊的過程中，王望也得知劉琳被害。他嘆道：“我想，這是劉琳無意間對我的報復！我心里明白，如果張靜真的被弟弟殺死了，為了弟弟，我肯定會殺掉劉琳，即使她懷了我的孩子。”

王勝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沉默了好幾天，不吃不喝。也許他想明白了，在那天他自以為殺死妻子之后，他第一時間不應該給哥哥打電話，而是報警自首。

〔本刊責任編輯吳 俊〕

〔原載《百花·懸念故事》

2013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