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鳴躍
創造型師資利于培養創造型人才,不善創造的教書匠的一統天下制約了創造型拔尖人才的培養。要讓卓越人才進得來、留得住。在中小學和職教教師的職稱評聘中要加大創造成果的權重,改變重幾篇教育教學論文輕創造成果的現象,壯大創造型師資隊伍。
陶行知極力提倡創造教育,提出新世界之創造,是我們的主要功課;強調處處是創造之地,天天是創造之時,人人是創造之人;呼吁向著創造之路邁進,指出教師的成功是創造出值得自己崇拜的人,先生之最大的快樂,是創造出值得自己崇拜的學生。名師出高徒。卓有建樹教師,對于造就卓有建樹的學生,影響和作用是不可忽視的。
一、曾執教基礎教育的眾多卓越人才現已難覓蹤影
曾經何時,連中小學教師中都不乏地方甚至全國有影響的海歸、博士、教授、舉人、飽學仕紳、社會名流和文化創造成果豐碩的創造“牛人”、“強人”。令現在一般人匪夷所思的是,不少包括名作家在內的創造“強人”當過中小學教師,如朱光潛、葉圣陶、朱自清、唐圭璋等。他們在當時的中小學里很吃得開,工資通常開得比較高(現在高職稱才能高工資),有名有地位,揚眉吐氣“趾高氣揚”。當時,中小學能留住這些精英,說明待遇相對優厚。例如,大作家梁實秋解放前靠當中學語文教師,兼給報紙副刊寫小品文,能養活一大家人且生活小康。學富五車的毛澤東當過小學教師。徐匡迪的中學老師中有李叔同大師,陳景潤的中學老師中有在其心田中播下哥德巴赫猜想種子的淵博的大學教授,梁實秋“作文秘笈”就得之于他的前清舉人出身的國文教師。余秋雨說在其就讀的中學教師中很奇異地隱藏著許多出色的學者,初一自修課的督課教師竟是著名學者鄭逸梅先生,現在說起來簡直有一種奢侈感。到高中換了一所學校,依然學者林立。英語教師孫玨先生對英語和中國古典文學的雙重造詣,即便在今天的大學教師中也不多見。語文教師穆尼也是一位見過世面的人,至少當時就在舊書店里見到過他在青年時代出版的三四本著作。
李政道、錢學森、華羅庚、鄧稼先、竺可楨、李四光、茅以升、錢鐘書、蕭乾等等數不勝數的各行各業富于創造力的棟梁之才,包括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獲得者和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多數是在20世紀50年代以前完成的中小學及高等教育。這些拔尖的創造型人才的成就不可能與培養他們富于創造素質的師資無關。名師出高徒,教師能影響學生的一生。創造型教師必然有利于創造型學生的培養。
二、不善創造的教書匠一統天下制約了創造型拔尖人才的培養
近幾十年來,我們的教育培養了幾個有較大影響的大師級的創造型人才?于是有了錢學森之問:“這么多年培養的學生,為什么還沒有哪一個的學術成就,能夠跟民國時期培養的大師相比的?”因此,人們將責備的目光轉向了與大師造就聯系最近的高等教育。
如果說中國教育難出大師責在大學,那么改革開放以來逾百萬學子在國內讀完中小學后到發達國家讀本、讀碩、讀博,數量之巨遠甚于之前多少年之和,但是獲得諾貝爾獎的無一不是20世紀50年代以前的留學生,而且能青史留名或流芳百年的各領域的杰出人才燦若繁星,這怎么解釋?恢復高考近40年來,數千萬人讀大學數百萬人出國深造,但是無一人問鼎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
1. 中國教育難出大師病根始于基礎教育?;A教育對造就一流領軍人才發揮基礎性作用貢獻不足,一是因為應試教育和過重的課業負擔抑制了孩子知識面的拓展、興趣的發展、想象力的開發和創新能力的培養,造成他們創造力的先天不足。中小學教育和中等職業教育階段是創新精神、創新意識和創新素質的最佳發展期,但是他們失去了拔尖創新人才培養的寶貴時間和良好基礎。當我們的學生在拼命做題的時候,美國學生在動手做實驗;當我們的學生仍然在為分數、擇校拼搏的時候,美國學生在做科學研究課題;當我們的英才少年在搞奧林匹克競賽的時候,美國學生在研究攻克癌癥、制造火箭、開發新能源、做火星探測器……
2. 創造型師資的嚴重“短腿”。在“文革”以后的相當一段時間內,中小學和中等職業學校教師的主體是“文革”中畢業的初高中生,通過中學畢業分配、知青上調、工人農民代課轉正等途徑進入教師隊伍,尤其是小學初中和職?;A課、專業課那一點點東西,一門課天天翻來覆去教了十年二十年,早已爛熟于心倒背如流,如單看所教學生考試分數,可能在平行班中也說得過去,有的還不錯。中小學和中等職業學校并不缺僅僅滿足于能上課能讓學生考試分數說得過去的“教書匠”。
中小學和中等職業學校學生未來要成長為拔尖人才,很需要像前述那樣的學識淵博卓有建樹的師資的熏陶,但是現在的中小學和中職學校里能找到幾個這樣高水平的教師?
三、讓卓越人才進得來留得住
社會上多年來積淀了很多卓有建樹的知名作家、翻譯家、美術家、書法家、舞蹈家、歌唱家、演奏家、運動員以及職教需要的優秀廚師、設計師等等,但是各地通行的硬杠杠使他們進入不了中小學和中職師資隊伍:
首先只公開招聘大學剛畢業、無所謂有無建樹的小年輕,其次要考取通過率很低的教師資格證書,三是很多發達地區要求有985、211院校本科以上文憑。
就算進來了,現行的職稱制度會使這些卓有建樹的人才在學校職稱低,因而工資待遇在教職工中相對較低,身份低沒面子,留不住。
最近在網上瀏覽到兩篇文章,一篇是《發表論文能否在職稱評聘中成“浮云”》(現代教育報),一篇是《期待出現更多作家型語文教師》(中國教育報)。我不禁要問:作家在文化創造方面,較之廣大一般教師,屬“強人”、“牛人”,但是根據現行政策,憑其豐碩的作品他們連高級教師都不夠資格評。難道作家發表的幾十萬幾百萬字的文化創造成果就抵不上在省級及以上公開出版發行的教育教學刊物上發表的3~5篇教育教學論文?
當過中小學或中職教師的魯迅、周作人、老舍、豐子愷、黎錦熙、王力等都是卓有建樹的創造型人才,否則怎能成為大家、大師?但是如果在今天,他們中的不少人盡管學問很大,文化造詣深厚,創造成果豐碩,但是今天可能連高級教師都評不上,因為很多省市在教師專業技術資格評審工作文件中均要求教師在省級以上公開出版發行的教育教學刊物上獨立或作為第一作者發表教育教學論文,他們沒有,一票否決。在“學高為師”淡化、唯學生考試分數是舉的校園生態中,他們只能仰文化造詣文化創造與自己差距如天壤的教書匠的鼻息茍且偷生,這豈不可笑?
曲不離口拳不離手。琴師長期不練琴怎么教學生?以教學生讀文章寫文章為業的語文教師不需要練筆,只要資歷夠了,拼湊幾篇教育教學論文,開一節公開課就能上高級職稱。即使發表一大堆小說、詩歌、散文、雜文或時評,但是這些文化創造因為不屬于在認可的教育教學刊物上發表的教育教學論文,評職稱不算。作家評職稱看“作文”語文教師不看,豈非咄咄怪事?
與此相對照的是,其他不少行業在職評中更注重以成果論英雄。很多我們所熟知的文化名人,主要因為歌唱得好,琴彈得好,舞跳得好,表演好,字畫好,評上了國家一級演員、一級書畫家。
我看過一個電視采訪,鄧亞萍得了世界冠軍,從啟蒙教練開始,帶過她的一批教練因此沾光,評上高級職稱。
像擁有正高職稱的李谷一、李雙江、宋祖英、馬俊仁等,有的文化、理論底子很薄,上正高主要憑文體成果,而非論文論著。趙忠祥高中學歷評一級播音可能主要憑播音和主持業績而非論文。比如評國家級教練職稱,有的省就這樣的規定:對于訓練或培訓2年以上的運動員輸送后4年內取得獲奧運會、世錦賽、世界杯、亞運會、亞洲杯、亞錦賽優異成績或向國家隊輸送3名以上運動員并取得5次全國冠軍2次亞洲冠軍的教練員,論文發表2篇即可,沒有論文的發表2篇文章也行,沒有文章還可用2次講學或學術交流代替。
全國一千多萬教師,人人要評職稱人人要寫論文,人均1篇,就是1000多萬篇,哪有地方刊登?有創造性尤其原創性的又有多少?有必要把絕大多數沒有什么價值的垃圾論文看得那么重嗎?
難道音樂美術書法教師的獲獎作品、外語教師刊登出版的譯作、理科和職校專業教師的發明專利等等文化創造就抵不過在認可的教育教學刊物發表的教育教學論文?在職評中不重視教師的文化創造怎能利于培養有創造力的學生?
我沒有檢索到梁實秋的教育教學論文,如果翻譯了《莎士比亞全集》,有《雅舍小品》行世的文化大師因此連區區中小學高級教師都評不上,說明我們的職評制度有嚴重缺陷。
黨中央號召建設文化強國,中小學和中職學校責無旁貸。建設文化強校,師資中少不了文化“強人”。如果能在職務評聘中增加文化創造和業績成果的權重,甚至將其視同論文,可激發中小學和中職教師文化創造的積極性,吸引創造“強人”進入中小學和中職教師隊伍。教師富于創造,對于學生創造能力的培養,對于孩子未來成長為富于創造的杰出人才是非常有利的。
如果在中小學和中職教師中有大量的翻譯家、小說家、散文家、評論家、詩人、音樂家、舞蹈家、運動健將、明星教練、書畫家、發明家、軟件專家以及數理化生政史地方面的有建樹的專家學者型的教師,這對于提升教師隊伍的整體素質,對于人才培養,對于增強一所學校、一個地區的教育的影響力輻射力、大有裨益。
身價千萬億萬處于金字塔頂端的文化人畢竟是少數,絕大多數在全國有知名度的卓有建樹的文化人、作家、藝術家、運動員、教練員不是身價千萬億萬,只要在人才進入、職稱評定等方面有特殊政策,他們是愿意到中小學和中等職校當老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