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堯
浦江鄭氏又稱“鄭氏義門”,自南宋建炎初至明英宗天順三年(1459年),共同居十五世,凡三百余年。在《宋史》《元史》中,《孝義傳》均收有浦江鄭氏,元至正四年(1344年)其家族被首次旌表為“孝義門”,后又多次受到元、明朝廷的嘉獎。浦江鄭氏規范內容系統詳備,共168則,其修訂、增補歷三世而成,作為中國封建社會大家族的杰出代表,其族規家范反映了宋明時期家訓文化的整體風貌,有著極高的研究價值。
綜觀浦江鄭氏168則家范,其核心意旨主要有三個方面,即敬祖尊長、齊家置業和重義戒奢。
敬祖尊長
中國古代社會是典型的宗法制社會,一方面講求“敬天法祖”,另一方面又強調長幼尊卑的等級秩序。在祭祀祖先和祠堂管理方面,浦江鄭氏有著詳細的規定:“立祠堂一所,以奉先世神主。出入必告正,至朔望必參,俗節必薦時物。四時祭祀,其儀式尊朱子儀,各用仲月望日行事,事畢更行會拜之禮。”“祭禮務在孝敬,以盡根本之誠。其或行禮不恭、離席自便,與夫跛倚欠伸、噦噫嚏咳,一切失容之事,督過議罰。督過不言,眾則罰之。”“撥常稔之田一百五十畝(世遠逐增),別蓄其租,專充祭祀之費,其田券印‘義門鄭氏祭田六字。”“祠堂所以報本,宗子當嚴灑掃,扃鑰之事,所有祭器、服不許他用。”浦江鄭氏自南宋初年開始聚族而居,隨著時間的推移,家族成員之間的血緣關系逐漸淡薄,這樣聚族而居的生活方式必然面臨巨大的威脅,那么就必須找到一條能夠長久維系宗族凝聚力的紐帶,中國自古講究“認祖歸宗”,對祖先的崇拜和信仰自然會受到宗族的高度重視。由以上數條家范可以看出,浦江鄭氏在祭祀祖先方面的規定十分詳細,涉及祭祀的日期、物品、儀式、紀律、經費等方方面面,而祠堂作為行祭祀之禮的神圣場所,更需嚴加管理,故規定“祠堂所以報本,宗子當嚴灑掃,扃鑰之事,所有祭器、服不許他用”。宗子因身負祭祀重任,其素質和品行至關重要,又規定“宗子上奉祖考,下壹宗族,家長當竭力教養,若其不肖,當尊橫渠張子之說,擇次賢者易之”。
在尊奉長輩方面,浦江鄭氏規定:“家長專以致公無私為本,不得徇偏。如有所失,舉家隨而諫之,然必起敬起孝,毋妨和氣。”“男女六十者,禮宜異膳。舊管盡心奉養,務在合宜,違者罰之。”“子孫之于尊長,咸以正稱,不許假名易姓。”“子孫受上苛責,不論是非,但當俯首默受,毋得分理。”浦江鄭氏作為一個大家族,人口眾多,為了合理安排家庭事務,穩定秩序,就必須確保家族長輩的絕對權威,只有這樣家長的命令才會得到迅速有效的執行,家族機構才能合理運轉,但家長的權威也并非不可非議,“家長專業致公無私為本,不得徇偏。如有所失,舉家隨而諫之……如其不能行事,次者佐之”。家長確立權威的前提是要公正無私,行事合理,這或多或少也體現了浦江鄭氏在家族管理方面的民主意味。
齊家置業
浦江鄭氏作為一個大家族,家庭人口眾多,各種事務千頭萬緒,因此必須要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治家規定,同時家族花費龐大,對于家業的維護和采置,也須格外用心。鄭氏家范規定:“立家之道,不可過剛,不可過柔,須適闕中。”“選老成有知慮者,通掌門戶之事。輸納賦租皆稟家長而行,至于山林陂池防范之務,與夫增拓田業之勤,計會則患之,亦并屬之。”“擇端嚴公明服眾者一人,監視諸事(四十以上方可,然必兩年一輪)。有善公言之,有不善亦公言之。如或知而不言與言而非實,必告祠堂,鳴鼓聲罪而易之。”“立勸懲簿,令監事舉之。月書功過,以為善善惡惡之戒。有阻之以不孝論。”“設主記一人,以會貨泉谷粟出納之數。凡谷厘收滿,主記封記,不許擅開,違者量輕重議罰。如遇開支,主記不親規,罰亦如之。鑰匙皆主記收,遇開則漸次付之,支訖復還主記。”由此可見,浦江鄭氏對于治家是有一整套系統完備的理論的。首先,規定了治家的基本原則:剛柔相濟。其次,于治家者、監督者的身份和品行、族規懲戒的具體措施、家族財產的收支運用等均有詳細的規定,浦江鄭氏能維持十余世同族而居,正是得益于家族事務的有效管理。
鄭氏家規中關于采置家業方面的要求非常嚴格,如規定“增拓產業,長上必須與掌門戶者詳其物與價等,然后行之”。“增拓產業,彼則出于不得已。吾則欲為子孫悠久之計,當體究果直幾,盡數完足,不可與駔儈友謀,潛萌侵人利己之心。”對于家中固有之產業,則要求固守,“家中產業文券,即印‘義門公堂產業,子孫永守等字……不論長幼,有敢鬻者,以不孝論”。浦江鄭氏作為一個同財共爨之家,對私集財產和與家無私者,其處置也是不同的,“子孫倘有私置產業,私積貨泉,事跡顯然昭著,眾得言之家長,家長告于祠堂,擊鼓聲罪,而榜于壁。更邀其所與親朋,告語之所私。即便拘納公堂,有不服者告官,以不孝論。豈有立志無私,積勞于家者,優禮遇之,更于勸懲簿上,明記其績,以示于后”。在“君子之澤,三世而斬”的封建社會,大家族往往會因紈绔子孫的不務正業、專事揮霍而敗落,因此先輩于家業的長久維持是十分在意的,故蒲江鄭氏既要求子孫要積極購置新產業,又要穩守舊產業,新產業的購置須一切以穩妥為本,要取之有道,合理合法,“不可潛萌侵人利己之心”,以貪利為家族招致禍患,而已得產業要“告官印押”,憑借官府以為保護,所有家產不得鬻賣,否則以不孝論。為了維護家族的和睦團結,規定子孫不得私置產業,雖對個人而言限制過嚴,但對于十余世同族而居的大家庭而言,還是合乎情理的。
重義戒奢
浦江鄭氏之所以被稱為“鄭氏義門”,關鍵就在于其家族有著強烈的重義傳統,其家規言“吾家既以孝義表門,所習所行,無非積善。子孫皆當體此……違者以不孝論”。其重義主要有兩個方面的表現,一是對族人重義,二是對鄉里重義。關于對族人重義,有這樣的家規:“宗人實共一氣所生,彼病則吾病,彼辱則吾辱,理勢然也。子孫當委屈庇覆,勿使失所。”“為人之道,舍教其何以先?當營義方一區,以教宗族之子弟,免其束修。”“宗族之無所歸者,量撥房屋以居之……無地者,聽埋義冢之中。”“宗人無子,實墜厥祀,當擇親近者為繼立之,更少資之。”“宗人若寒,深當憫惻。其果無衾與絮者,子孫當量力而資助之。”“祖父所建義祠,蓋奉宗族之無后者。立奉祭先祖畢,當令子孫設饌祭之。更為修理,毋致墮壞。”對于同族之人,生者窮困,則給予衣食住所和免費受教育的機會,死者無后,則為其繼立之或建義祠以祀之,其家族的團結心和凝聚力,可見一斑。
“義重桑梓”是浦江鄭氏重義的另一個表現,其家族田產頗豐,對于租種土地的佃戶,鄭氏家規有言:“田租既有定額,子孫不得別增數目。所有逋租,亦不可起息,以重困鄉里之人。”對于困厄之中的鄉里中人,鄭氏也是多有照顧,“立義冢一所,鄉鄰死亡無子孫者,與給槽櫝埋之。其鰥寡孤獨,果無以自存者,時赒給之”。“里黨或有缺食,裁量出谷借之,后原名歸還,勿收其息。”“展藥市一區,收貯藥材。鄰族疾病,其癥彰彰可驗,如瘧痢癰癤之類,施藥與之。”清人胡鳳丹曾于《重刻<旌義編>序》中對浦江鄭氏有這樣的評價:“海內以‘義門著姓者,咸推陳氏,而吾郡浦陽之鄭十世同居,垂三百年,孝義之風與陳氏相輝映。”言不虛矣。
“成由勤儉敗由奢”,戒奢是浦江鄭氏防止家業衰敗的一個重要措施。中國漢代即有“喪貴致哀,禮存寧儉”的風尚,鄭氏無疑是此良好風尚的積極踐行者,“凡遇忌辰,孝子當用素衣致祭。不作佛事,象錢寓馬亦并絕之”。“至于作冢制度,已有家禮可法,不必過奢。”除喪禮外,戒奢還涉及婚禮及平常用度等方面,“子孫以理財為務者,若沉迷酒色,妄肆費用,以致虧損,家長核實罪之。”“娶媳須以嗣親為重,不得享賓,不得用樂,違者罰之。”“家業之成,難如升天,當以儉素是繩是準。唯酒器用銀外,子孫不得別造,以敗我家。”
結語
浦江鄭氏家訓是中國傳統族規家法中的典范之作,其內容豐富,涉及祭祖敬宗、家族權力分配、衣食冠笄、婚喪賑濟、子孫之教、婦人之禮,可謂事事具備,對后世家法族規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明代曹端曾擇鄭氏規范九十四則入于本族《家規輯略》中,令“子孫習讀而世世字行之,期底于鄭氏之美”。明人徐訥則“以治家非禮,衣食雖足,又益爭爾……特采江川陳氏、臨川陸氏、浦江鄭氏家范之可行者,合七十余條為一編……以示子孫,俾世守之”。這些都反映了鄭氏規范在明清時期的受推崇程度,雖然就現代的角度來看,其家規中有些條文顯得有些消極而不合時宜,但就當時的社會條件而言,其無疑對家庭和睦、鄉里教化和社會穩定起到了非常大的促進作用,即使就現在而言,其家規中“誠實守信”“公平正義”“互敬互愛”“樂善好施”等治家思想仍是深深值得我們效法學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