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敖
今年2月2 6日,美國《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捅出一則重磅新聞:曾經多次出現在伊斯蘭極端組織“ISIS”砍頭視頻中的蒙面行刑人,著名的“上鏡劊子手”,被媒體稱為“圣戰約翰”(Jihadi John)的神秘人,真實身份是一名來自英國的大學生,真名叫做穆罕默德·艾姆瓦茲(Mohammed Emwazi)。之后,英國政府確認了這一消息。
“圣戰約翰”的誕生
在ISIS去年放出的幾個行刑視頻中,“圣戰約翰”是畫面中唯一用面罩遮臉的外國士兵,也正是他,親手實施了對美國記者詹姆斯·弗利(James Foley)和數名歐美人質的斬首?!度A盛頓郵報》的報道一出街便引起高度關注,神秘劊子手的身份當然是一個爆點,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以往的主流聲音,多數將投奔伊斯蘭極端組織的外國人歸納為失敗者、邊緣人或社會底層。社會學家和反恐專家也信誓旦旦地說:經濟上的受挫感是產生極端主義的根源,所以ISIS這樣的組織很難向經濟發達、社會相對穩定的西方國家滲透;西方國家得以穩定的社會基石,即龐大的中產階級群體,本身也不在極端組織的招募框架之內。
而“圣戰約翰”身份的曝光,戳破了媒體和專家一廂情愿的看法。因為按照西方社會的價值標準衡量,艾姆瓦茲并不是那種典型的邊緣人,更算不上失敗者。根據《華盛頓郵報》報道,艾姆瓦茲出生在科威特,有一個開出租車的父親。上世紀90年代初,懷著對更美好生活的向往,艾姆瓦茲一家五口移民至倫敦,小“圣戰約翰”也順利進入當地公學讀書,其間從沒做過什么出格的事情。
2006年高中畢業后,“圣戰約翰”申請了威斯敏斯特大學就讀本科。就像很多中產階級家庭出身的孩子一樣,他選擇了一個非常務實的專業:信息系統與商務管理。
按照我們已知的理論,前半生中規中矩的“圣戰約翰”真是一個相當反常的恐怖組織招募對象。正如《華盛頓郵報》記者凱倫·塔默蒂(Karen Tumulty)在推特上指出的:“就像奧薩瑪·本·拉登一樣,‘圣戰約翰出身中上階層家庭。兩個例子都與所謂的‘經濟受挫論相矛盾?!钡哂兄S刺意味的是,也正是艾姆瓦茲,最后成為了極端組織的恐怖象征和最死忠的追隨者。這讓西方社會感到困惑又擔憂。
ISIS到底為什么會擁有如此強大的國際招募力,各國政府至今仍在努力破解。今年才27歲的艾姆瓦茲,到底是如何從一名普通的倫敦青年,轉眼就化身為惡魔的爪牙,自然成為了西方社會重點分析和推測的課題。
歐洲的碎片
“圣戰約翰”在倫敦時,和家人一起居住在埃奇韋爾路(Edgware Road)附近一棟英式公寓樓里。這里距離白金漢宮只有約2英里,步行去著名的倫敦攝政公園(Regents Park)只需10分鐘。雖然公寓是政府提供的出租房,鄰居也都是與他們家差不多的阿拉伯新移民,但是距他們一街之隔便是倫敦地產黃金地段之一的蘭仆林路(Ladbroke Grove Road)。這條路位于諾丁山(Notting Hill)區北部,住房均價超過百萬英鎊。
諾丁山區北部,這個西倫敦最搶手的黃金地段匯集了大量倫敦政客和名流,其中就包括現任英國首相卡梅倫身邊的數位顧問及好友。這群扎堆居住的年輕保守黨精英,被英國媒體稱為“卡梅倫的諾丁山幫”(David Camerons Notting Hill Set)。
名流遍地的諾丁山區是倫敦的驕傲。不過,英國政府規定,地產開發商必須在其開發的區域內留出一定比例公租房,以便盡量促進各階層之間的交流,并通過政府資助地區公立教育等方式,避免階級固化。“圣戰約翰”一家1994年剛從科威特移民到倫敦時,便住進了這種公租房。在這種政策影響下,諾丁山北區無形中被分割成各種小塊區域,公租房與豪宅區隔街相望,交錯而立。
但是,政府希望促進階層互通的目的并沒有達到,居住在諾丁山區的普通居民仍舊與周圍的精英格格不入。自“圣戰約翰”1994年來到倫敦開始,與諸多從英國跑去加入“圣戰”的年輕人一樣,屬于他這個時代的英國社會,壁壘高筑,階層固化日趨嚴重。而作為金融中心的倫敦,工作機會幾乎完全分散在各類服務性行業中。這其中,因為教育和社會資源的分配不均,那些諸如金融、法律、醫療等高收入行業的壁壘越來越高。尤其是新移民,作為這個社會的陌生人,實際能夠選擇的工作機會極少。
諾丁山區就像是一個微縮版的英國,展示著普通民眾和精英階層之間的裂痕,也展示著彌漫整個歐洲的兩極分化現象。城市中產階級——不僅包括那些從第三世界涌向歐洲的新移民,同樣包括原本便生活在此地的白人市民——曾經被許以自由與繁榮,但最終卻遭到精英主義潮流的背棄。
值得注意的是,據英國第四頻道(Channel 4)統計,近年來在全球“圣戰”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人物中,就有7名來自倫敦諾丁山區。其中就包括去年一度被美國媒體指認為“圣戰約翰”的倫敦饒舌歌手、ISIS成員、埃及移民后代阿卜杜-馬吉德·阿卜杜·巴里(Abdel-Majed Abdel Bary)。
“我覺得自己身陷囚牢,關住我的不是鐵窗,而是倫敦?!痹?010年寫給友人的一封電子郵件中,艾姆瓦茲這樣描述自己的感受。這大概可以代表與他處境類似的年輕人群體的心理狀態。他們不是極少數,也不是失敗者,甚至來自生活安定的中產家庭,但依然時常感到被忽視,在森嚴的階層壁壘面前感到無力。
2008年,金融危機來襲,如同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蝴蝶翅膀的第一次振動,讓無數人的命運發生了重大轉折。不幸的是恰好在2009年畢業的艾姆瓦茲找不到工作,決定前往故鄉科威特尋找機會,從此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那些歐美“圣戰士”們
事實是,不止在歐洲,ISIS在崛起過程中,吸引了大量來自西方社會中產階級的青少年。
《華爾街日報》援引一位美國情報官員的話稱,根據社交網站監控,目前至少有30-40名美國公民加入了ISIS和其他在敘利亞、伊拉克活動的“圣戰”組織,他們大多是年齡在18-29歲之間的成年男性,幫助極端組織從事各種戰斗和非戰斗性工作。但實際上,由于在極端組織控制地區開展情報工作極度危險,美國政府目前只能根據公開消息來源進行統計,這意味著,正在為“圣戰”組織服務的美國公民實際人數很可能遠遠超過40。
加拿大、澳大利亞和歐洲的情況比美國更加糟糕,按人均計算尤其如此。在“災情”較為嚴重的法國,去年的估算人數就已經超過1000。
僅就ISIS而言,該組織目前約有2萬名海外戰士,其中約四分之一來自歐洲、北美和澳大利亞。這2萬人中,絕大多數都是本地居民的子女而非移民后代,而且來自富裕家庭的子女比例更是高得驚人。就在“圣戰約翰”身份曝光一天之后,美國當局在紐約布魯克林區逮捕了兩名男子,這兩人據稱正在密謀加入ISIS或是在美國本土制造恐怖襲擊。稍早之前,倫敦還發生過一起在校女生莫名失蹤的奇怪案件,現在,當局認為這三名學生很可能已經離開英國,進入敘利亞境內。
觀察ISIS之前發布的視頻,會發現他們在宣傳和消息傳遞過程中,這些來自西方國家的成員反復出現,存在感極為強烈。比如,視頻中的演講者都是英語母語者,通常來自歐美或澳大利亞,然后才翻譯成俄語、印度尼西亞語、印度語等;鏡頭總是刻意掃過這些成員的臉,暗示觀眾憑借視頻畫面去確認他們的身份。
“某種意義上,極端組織通過對歐美士兵的過度宣傳,制造了更強烈的沖突感,感覺也更加殘忍。這些士兵的大量存在確實讓極端組織更難對付了,因為他們通常比那些典型的敘利亞叛軍還要死心塌地?!毖芯恳了固m“圣戰”歷史的權威學者托馬斯·海格罕默(Thomas Hegghammer)說。
難擋宣傳攻勢
為什么這些來自中上家庭的青年,會不遠萬里奔赴他國,投身別人的暴力事業?很多分析家和決策者認為,不外乎外在動因和內在動因。外在動因指的是個人對國際大勢的理解,內在動因則包括國弱家貧、教育水平低下和社會地位弱勢等等。這也就是為什么,專家們對中產階層的恐怖主義免疫力如此自信的原因。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圣戰約翰”這樣的例子一再否定從前的理論,研究者的分歧越來越大。什么樣的人會成為恐怖分子,每個恐怖分子是如何轉變的,似乎根本無法歸納。
馬薩諸塞大學洛厄爾分校恐怖主義與安全研究中心主任約翰·霍根(John Horgen)也是“經濟受挫論”的反對者。他說:“恐怖分子應該是什么樣的,我研究這個問題40年,至今都沒能給出個輪廓。每個恐怖分子的轉變都帶有偶然性,‘圣戰約翰并不能代表其他人,但是把來自穩定社會和富裕家庭的人全部排除在外,是毫無根據的?!?/p>
不清楚原因就無法制定對策。這也正是眼下西方國家的困境:無法有效打擊極端組織的宣傳攻勢,及時阻止潛在極端分子的轉變。
從基地組織開始,極端伊斯蘭組織都把媒體和公共關系作為“圣戰”的重要戰場,以網絡宣傳作為招募新成員的主要手段。各國政府也深知這一點。2010年,美國成立了“戰略反恐傳播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Counterterrorism Communications,簡稱CSCC),專門打擊“圣戰”網絡宣傳,破壞極端組織的宣傳和招募。“一半以上的戰斗都發生在媒體上。”據說CSCC所有內部PPT上都寫著這么一句話。他們已經意識到,語言和傳播的戰爭,比艦隊、汽油彈和刺刀火拼更加重要。只是如何打贏這場戰爭,他們似乎還不得要領。
“極端分子都堅信,為‘圣戰而犧牲者會上天堂,真主會照拂他們的家人和身后事。要阻止ISIS的宣傳滲透,你就得想出比這更好的口號,講更漂亮的故事,甚至編織更美妙的謊言?!盋SCC協調員阿爾貝托·費爾南德茲(Alberto Fernandez)說,“我們有偉大的爵士樂,我們都愛穆斯林,但說這些沒用,引用國務卿的外交辭令更加沒用。這些話對于潛在極端分子來說,枯燥透頂、毫無說服力。”
中產階層在極端組織里的數量上升,無疑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加復雜了?!爸匾氖?,這些來自中產家庭的孩子想要什么?你能否給予更好的許諾?”約翰·霍根說,“顯然我們還沒編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