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紅霞
1村頭的老槐樹下,大人們搖著蒲扇乘涼,孩子們就在旁邊玩“過家家”。她長得漂亮,人也聰明乖巧,是男孩們爭相追逐的對象。他和她一直搭檔。那天,有個叫泥蛋的孩子,想要英雄奪美,她不愿意,英雄惱羞成怒,轉而威脅,讓她屈就。他看見,怒從心頭起,一拳揮向泥蛋。結果,他被打倒在地,一臉抓傷。
大人聽見聲響,過來勸架。他一臉委屈,泣不成聲,說泥蛋和他爭媳婦,他不能讓她嫁給他。她用手給他擦臉上的傷痕,淚如雨下,說你放心,我不會變心的。
大人們忍俊不禁,他也滿臉淚痕咧嘴笑,牽著她的手去抓知了猴。她抓得多,都給他,讓他吃個夠。
那時候,她九歲,他八歲,青梅竹馬。
2秋天的晚上,她在家里跟著母親學紡線,他被一個陌生人帶到她家門前,氣喘吁吁,驚魂未定。戰火燒到了他家所在的村,他是逃難來的。陌生人是他爹的朋友,來接他去徐州匯合。
她送了他一程又一程,直到村外十余里。他牽著她的手,不舍得松開,一遍又一遍地囑咐:你一定要等我回來!一定要等我回來!
她從衣兜里掏出兩個煮雞蛋,悄悄地塞給他,說,你放心走吧,我一定會等你回來的,一輩子都不會變心!
那一年,她不及豆蔻,父母已為他們訂了親。她是他名正言順、未過門的媳婦。
3歲月如流,止戈散馬。村頭多了一個眺望的身影。一年,兩年,幾年過去,盼來的零星消息是,他隨父親去了臺灣。
兒時的小伙伴們紛紛勸她,他不會回來了,不要再等了,另找戶好人家。她不信,不肯,大病了一場,昏迷了四天。醒來后,想象著他的樣子,一針一針地納鞋底,為他做鞋。
她癡等他的事十里八鄉傳遍,許多小伙子心生傾慕,托媒人上門提親。她一概婉言謝絕。她說過要等他一輩子的,說話就要算數。
那時候,她已亭亭,年華正好,同齡的姐妹已陸續結婚生子。他杳無消息。
4爹娘老了,病了,她盡心盡力地服侍,劈柴燒水,煮茶熬藥,還要踮著小腳,像男人那樣出工、掙工分。日子艱辛,但她目光堅定,稀疏的歲月因為充滿濃稠的等待而充滿力量。
娘親彌留之際,緊抓著她的手不放,老人用盡所有力氣,留下一句遺言:他回來的時候,別忘了到娘的墳頭說一聲,好讓我放心。娘親望向門口的雙眼,至死都沒能閉上。
那些年,她容顏漸老,雙親辭世。他仍無半點音訊。望著她孑然的背影,村里的年輕人竊竊,他們不懂,是時光蹉跎了華年,還是戰爭蹉跎了愛情。
5又是深秋,她正在院子里翻曬玉米,不斷有枯黃的樹葉落在肩頭。只聽半掩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是他!
他回來了,西裝革履,溫文爾雅。
他到臺灣后,念及此生恐難再見,便另娶妻生子。只是這些年來,她始終像一顆將熟未熟的青梅,高掛在他的心頭。這次回來,便是為了尋她。
看著她蒼老臉上的皺紋,和兩鬢清白的時光,他禁不住老淚縱橫。是他,害了她呀。她卻沒有怨懟。猶如鐵樹開花,這一生,能再見上一面,已無遺憾;這一生,有他這句話,她的浪漫,不流俗。
那一年,他們年逾古稀,鬢生華發。
6他為她蓋了房子、修了院子。可是,這房子咋這么冷、這院子咋那么空呢?
回到臺灣不久,他溘然長逝。消息傳來,她一語未發,與世長辭。據說,她走得很安詳,嘴角甚至還有淡淡的笑意。
她叫李加秀,山東費縣梁邱鎮西莊村人。他叫張紹成,是她的表弟,她心里的丈夫。
7十多年后的初冬,我站在她獨眠的墳前,面對枯草蕭瑟和墓碑滄桑,寂寂無聲,可心底在一遍一遍地追問:
這一生,你最想得到什么?
——在這個世上感覺被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