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未君
師曾自許當得大年
陳師曾1923年去世,享年48歲,英年早逝,世人痛惜。
錢基博著《現代中國文學史》(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10月)有陳三立專篇,附及其子衡恪、方恪。說到陳師曾(該書第218頁),頗多常人未道之言,特轉錄于下。
三立諸子皆能詩,而長子衡恪名最著,即三立寫詩柬范當世署曰衡兒者也。字師曾,多能藝事,篆刻逼漢人,畫得元人倪瓚、黃公望風味;而為詩喜學謝靈運、謝惠連之作,由沉郁出清迥,尤摯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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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寫懷》云:叢竹綠到地,月明影斑斑。不照死者心,空照生人顏。
詞意凄厲,蓋亦悼亡之作。陳衍謂其真摯處突過乃父。三立詰衍何乃譽兒以抑父?衍應之曰:“此正吾輩求之不得者。恐君詞若有憾,實乃深喜之。向在都,嘗與林宰平推究古今聞人,其子往往趕不上;此與家學濡染之說,豈不大相反?宰平曰:‘此殆諺所謂近廟欺神之故也。”
相與大笑而罷。顧衡恪詩不多作,特以畫名,自稱徐天池轉生,屢夢天池與論畫,且告之曰:“我得年七十有三,汝壽如之。”自許當得大年,而以民國十二年卒,年三十有幾。士論惜之。
錢基博(1887-1957)是著名的國學大師、教育家,常年在各大學擔任教職,主要著作有:《經學通志》《現代中國文學史》《韓愈志》《古籍舉要》等。錢鐘書即錢基博之子。《現代中國文學史》是一部重要的文藝批評著作,其體例獨特,又系文言寫成,故流布未廣。這段陳師曾屢夢與徐天池論畫且自許得年七十有三的描述頗為傳神。師曾卒時年四十八歲,錢不知為何誤記為“三十有幾”。
錢文中提到陳衍,記陳衍與陳三立的對話也堪稱妙筆。陳衍與陳三立有“同年”之誼,過從甚密,陳衍的代表作《石遺室詩話》中多有述及。《石遺室詩話》亦有論及陳師曾的條目,如卷十五第十七條,卷十七第九條,卷十九第八、九、十條等。卷十五第十七條(《民國詩話叢編一》,上海書店出版社,第218頁)說:
詩廬詩為師曾兄弟作者特佳,氣味至相投也。師曾衡恪為伯嚴長公子,多才藝,篆刻逼漢人,畫的倪黃風味。詩其家學,然不多作,作必不俗。《法源寺看花》云:“我心不能春,春色忽到眼。兀立禪堂下,猶帶淚痕潸。森森出墻枝,弄晴殊瑟僩。留此娛須臾,但愁風力鏟。”時君方有騎省之戚也。《梨花》云:“嬌云無力倚墻東,正好低枝可避風。與汝隔窗斜對面,一春開落忒關儂。”《月下寫懷》云:“叢竹綠到地,月明影斑斑。不照死者心,空照生人顏。”亦悼亡作。君深于情者,故為余畫《蕭閑堂著書圖》,題詩有云:“至情深刻骨,萬事莫與償。”萬事五字真能寫我心,可抵悠悠者千百言也。
自從一見桃花后
陳衍評陳師曾的詩,說是至情人寫至情詩。師曾畫亦可作如是觀,是“至情人畫至情畫”。陳師曾筆墨沉郁,情感深摯。師曾《公湛以詩酬我之畫,復以詩報之》詩云:“投以無聲詩,而以有聲和。其聲何泠泠,松風半空墮。俯仰江海間,朋好余幾個?汝我形影乖,堅意不可破。”可見師曾是把畫作為無聲詩來創作的。陳師曾畫之高格,還體現在題畫詩上。陳畫題詩,有自作詩,有錄引前人句。所錄前人詩句,定非常見俗語。觀之可體味師曾詩學趣味,也可窺其涉獵廣博,家學淵源。
有一幅陳師曾的畫《桃花圖》軸。見《陳師曾書畫精品集》,人民美術出版社,2004年2月,圖版161),是陳師曾重要作品之一,幾乎所有關于師曾的畫集中都有刊載。原畫藏北京故宮博物院,紙本設色,133厘米×33.5厘米。畫面虬枝枯干,桃花疏放,花瓣以純色點染,極具幻滅絢爛之感。這幅畫有師曾自題:“自從一見桃花后,直到□今總不疑。癸亥仲夏陳衡恪。”鈐“陳衡恪印”白文方印。□處有姚華題識:“印昆疑是于字,屬補闕,姚華。”鈐姚華朱文方印。
畫面另有周大烈長題,從中可看出這幅畫闕字補題的始末。周題為:“師曾畫此畫,誤一字,手自挖去,擬裝裱填寫。適從母病,急赴金陵,疾作遂不返。此不知何句,挖處或是于字。越一年,余過其家,為記之。甲子九月周大烈。”鈐“周氏大烈”朱文方印。
從三個人的題跋中可以看出,癸亥年即1923年的夏天,師曾作此《桃花圖》,題句中挖去一字,本打算以后裝裱時再補上。突聞母病,師曾急赴南京侍奉,不料一去竟成永訣。所闕一字遂成懸案。周大烈考闕字為“于”字,應該是從詩意上揣摩的,姚華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便從此說。那么,所闕之字到底是不是“于”字呢?這詩句又是誰的原詩呢?
如今網絡時代,很容易查得師曾題句的出處。語出唐代高僧靈云志勤。《五燈會元》載:福州靈云志勤禪師,本州長溪人也。初在溈山,因見桃華悟道。有偈曰:“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看來,闕字當為“如”字,周大烈先生斷其為“于”,雖不中亦不遠矣。
現存資料中,我們看到有師曾所作的一個花卉冊頁,里面有另一幅《桃花圖》(見《榮寶齋畫譜·陳師曾繪花鳥山水》,榮寶齋出版社,1998年8月,第14頁),所畫為折枝桃花,老干縱橫,沒骨桃花色彩艷麗。題句為:自從一見桃花后,直到而今總不疑。看來《桃花圖》師曾畫過不止一次。而題句轉錄靈云志勤的《桃花偈》,也與原句不同。看來,按照陳師曾的習慣,所闕的那個字應該是“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