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中書
去年底,隨著《星際穿越》在全球市場的熱映,《洛杉磯時報》刊登喬爾·西爾貝曼(Joel Silberman)的評論。文章稱,該片選取一群為美國航空航天局工作的美國人作為拯救世界的英雄,清楚地表明美國人的聰明才智能夠拯救世界,較好地構建了國際社會對美國的印象;而將星條旗插在外太空行星的舉動,既可以喚起人們對美國登月歷史的美好回憶,也是對美國未來的一個隱喻。西爾貝曼認為,《星際穿越》是導演諾蘭送給美國的一份厚禮。他的觀點或許有些夸張,然而毫無疑問,美國電影為美國在世界范圍內建構良好形象立下了汗馬功勞。
美國的形象大使
國家形象是一個國家政治、經濟、文化、軍事和歷史等方面的表象特征的總和,對內表現為民族向心力和凝聚力,對外表現為國家吸引力和影響力。它不僅取決于國家的實際狀況,受政府的政策和行為的影響,也取決于媒介如何塑造,受話語和符號的影響。它既是現實的表征,也是媒介建構的結果。媒介對國家現實的剪裁、拼接與重構能較為顯著地影響國家形象,而國家形象又關系到國家的現實利益。因此,任何國家都希望通過媒介營造良好的國家形象,贏得國際社會的認同,最大化地實現自身利益。
在諸多形式的媒介中,電影在塑造和傳播國家形象上擁有其他媒介難以比擬的優勢。電影難以脫離一個國家、民族和社會的整體語境,國家形象總會滲透在電影文本中并被其合法化。電影能將社會制度體系、風俗習慣、行為模式、信仰體系和價值觀念等構成國家形象的諸多內容,以一種極其自然的、直觀的方式呈現在觀眾面前。它采用令人驚嘆的景觀、虛構的故事和獨特的敘事模式,在提供娛樂的同時,潛移默化地限定了觀眾對國家形象的判斷。表面上,電影用視覺奇觀、故事、情感和價值征服了觀眾,但在更深的層次上,電影儼然成為觀眾建構“異邦想象”的思想資源。
美國人很早就意識到電影與國家形象的密切關系,認為美國電影是美國最能干的駐外大使,不遺余力地推動美國電影走向全世界。事實也的確如此,美國電影充當了美國的形象大使,將美國的生活方式傳播到世界各地,建構起人們關于美國的想象,并成為觀眾日常生活經驗和個人身份的重要組成部分。早在1923年,《紐約晨郵報》就曾刊文指出:“即使美國撤回世界各地的駐外使館,船只不再遠航,旅行者不再外出,取消世界各地的商務往來,美國的公民、美國的問題、美國的城鎮和鄉村、美國的道路、美國的摩托車、會計事務所和沙龍,即使是在世界最偏遠的角落,也仍然會為世人所熟知……電影與美國的關系,就像懸掛米字旗的艦船和大不列顛帝國之間的關系。”①
政治與商業的合謀
美國電影誕生之初,為與歐洲電影競爭,自覺舉起了愛國主義的旗幟。此舉打下了美國電影“愛國者”的底色,拉近了好萊塢與美國政府的關系,使電影成為美國外交政策的有力工具。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好萊塢就與美國政府結成正式伙伴關系,通過電影對內動員民眾,對外推廣美國的文化和價值觀,把“美利堅的福音”傳播到全世界。白宮則宣稱電影是必不可少的基本工業,通過國際貿易體系積極為電影的全球擴張創造條件。合作讓雙方都嘗到了甜頭,美國電影迅速占領了全球市場,為好萊塢帶來可觀的利潤,使美國政府獲得了聲望,并將美國的生活方式推廣到其他國家,還促進了美國的對外貿易,加速了將世界美國化的進程。此后,盡管美國國內外局勢風云變幻,好萊塢與美國政府之間的合作關系卻沒有發生根本改變。
基于意識形態和經濟利益的雙重考慮,美國政府投入了大量資源來保持美國電影的競爭優勢和塑造美國的良好形象。為達成塑造良好國家形象的目標,美國政府的各種機構,如國防部、航空航天局、國土安全局、中央情報局等,都有專門的工作人員與制片公司進行聯絡,能對影片的內容施加影響。例如,國防部為制片公司提供軍事設備、素材、人員和資金支持,從而獲得對電影劇本內容進行審查和刪改的權力,防止電影傳播不利于美軍的內容。另一種干預影片內容的方式是將工作人員派往影片拍攝現場,為影片提供咨詢意見,對影片制作者施加影響。一旦影片背離了美國主流的意識形態,影片和制片人都可能受到實權派人物、權力部門及其他組織機構的刁難甚至懲罰。
除了政府的推動,好萊塢在塑造美國的良好形象上也保持著高度的文化自覺。被譽為“美國電影之父”的大衛·格里菲斯(D.W. Griffith)曾經說過,向世界傳播美國核心價值觀是好萊塢除贏利外的最高使命②。這構成了美國電影人制作影片的基本立場,電影對美國的現實政策可能看法不一,但無一不是在對外傳播美國價值觀。雖然國際市場早就成為美國電影票房收入的主要來源,好萊塢也已不再是美國的好萊塢,但好萊塢仍然傾向于講述美國故事,把美國人作為主要服務對象。
另外,好萊塢形成的商業慣例也促使美國電影傳播美國價值觀。美國的六大制片公司聯手為明星和高科技特效制定了業內標準,以此削弱低成本電影的競爭力,平均每部影片的制作和推銷成本費用早在2007年就已超過1億美元③。高額的電影制作成本給電影制作者帶來較大的經濟壓力,迫使他們拍攝更符合美國主流價值觀的影片。
輸出美國
政治和商業這兩股力量合謀用電影對外推銷美國的良好形象。美國電影將美國主流的思想信仰體系和生活方式作為真實自然的生活面貌加以表現,小心翼翼地避開國家、民族等具有明顯爭論性的話題,以此增強美國的親和力和吸引力。總的來說,美國電影在輸出美國時,主要采取了以下三種策略:
強調美國夢一定會實現。狹義的美國夢是指個人的出身無論高低貴賤,只要堅持努力、不懈奮斗,理想一定會實現。廣義的美國夢是指美國主義,包括愛、民主、自由、機會均等、崇拜金錢、崇拜成功、勞動致富、上帝的選民等內容。《阿甘正傳》是宣揚美國夢的典型影片,阿甘這位輕度智障的主人公,一直對生活充滿希望,堅持奮斗,歷經生活的磨練,最終過上了幸福美好的生活。阿甘那充滿傳奇色彩的成功歷程,實際上是美國歷史與美國精神的寓言。
刻畫美國人“救世主”形象。在美國影片中,當人們面臨極大的威脅時,往往會有美國英雄挺身而出。這種英雄可以是傳統意義上的領袖,如《空軍一號》中睿智英勇的總統;可以是具有超能力的人物,如美國隊長、超人、蜘蛛俠等;也可以是平凡人,如《阿凡達》中的杰克。不論是哪種英雄,在關鍵時刻都會機智勇敢地與一切惡勢力作斗爭,舍生忘死地保護人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救世主”形象反映出美國人的自我期許——美國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國家,美國擔負著維護世界秩序的責任,隨時準備拯救世界。通過把美國集體想象的威脅具體化,并賦予美國人“救世主”的形象,美國電影試圖宣揚這種觀點,即美國在海外動用軍事力量將對整個人類產生積極結果。
簡單化處理美國的社會問題。美國電影經常反映當下美國公眾關注的熱點問題,把現實的社會情景植入到電影劇情中。但是,電影所表現出的社會問題往往被簡單化地處理為個人化的、短暫的而且是可以被輕易解決的,把對國家形象構成挑戰的社會問題轉化為重塑國家形象的機會。例如,《華爾街2:金錢永不眠》以金融危機作為故事背景,卻把危機發生的原因簡單地歸結到華爾街的貪婪。在影片中,金融危機帶來的現實困境被轉化為主人公所面臨的親情問題,主人公通過努力最終獲得了女兒的原諒,社會層面的問題在家庭的框架下得以解決,暗示美國所面臨的社會危機可以輕易解決,從而完成對國家形象的修復。
結語
美國電影在全球的支配性地位,使其能源源不斷地將美國形象輸出到世界各地。制作精良的美國電影成功地激發了人們對美國、美式生活方式和美國價值觀的向往,將大批其他國家的學生吸引到美國求學深造,保持了美國的活力。然而,正如國家形象的定義所揭示的,失去國家現實狀況的有力支撐,銀幕上美好的國家形象總歸是蒼白的。好萊塢并不能修復美國對外政策給美國形象帶來的損傷,也無法令人忽視美國軟實力不斷下降的現實。對中國來說,這正是傳播中國形象的難得機遇,問題在于,我們準備好了嗎?
「注釋」
①理查德·麥特白:《好萊塢電影: 美國電影工業發展史》(吳菁,等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第116頁。
②Stephen J. Ross. “Introduction: Why Movies Matter”, Movies and American Society. Blackwell Publishing, 2005 (4th edition), p.4.
③馬修·阿爾福特:《好萊塢的強權文化》(楊獻軍譯),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13年第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