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
2014年9月9日,由中國日報社和日本言論NPO共同實施的一年一度“中日關系輿論調查”結果在東京發(fā)布。該調查從2005年起開始實施,本次調查是第十次。日本方面的調查以全國18歲以上的男女(高中生除外)為對象,有效調查結果1000件。調查結果顯示:兩國公眾繼續(xù)看重中日關系,但對兩國關系現狀認可度達近十年最低。其中,對中國抱有不好印象的日本人達到了93%,在2013年時90.1%的基礎上繼續(xù)上升了2.9個百分點。
更有甚者,據2014年12月22日《環(huán)球時報》所刊登報道稱,日本內閣府12月20日公布的2014年“外交輿論調查”結果顯示,日本民眾對中韓兩國“無親近感”比例上升至該項調查進行40年以來最高。其中對中國“無親近感”的受訪者比例為83.1%,比去年增加2.4%。此次調查對象為1800名20歲以上的日本民眾。據稱,相當于國務院辦公廳的日本內閣府自1975年開始每年實施此項調查。
面對上述結果,受編輯之托,本文僅就為什么日本人的對華情緒會蔓延到今天這個程度淺談幾點不成熟的看法。
一、從人口分布現狀推測民調參與者的社會比重
毫無疑問,民調是一種積極可行的了解民意的手段與方式。但是,民調往往具有一定程度的局限。因為全方位的綜合性民調的實施容易受到地理環(huán)境和時間間隔的限制。以上述民調結果為例,不難看出其調查的對象人數分別為1000件(9月調查)和1800人次(12月調查)。而2014年7月的日本人口總數是1億2713萬2千人。上述兩則調查的人數分別為日本人口總數中的0.00000787%和0.00001416%。
而從人口密度來看,人口第1位是東京都的一千多萬人。與第47位的鳥取縣相比,人口密度之差異拉開了23倍之多。上述調查對象如果只限于東京都內,其比例分別占東京都人口的0.00007475%和0.00013454%。
因此,無論從哪種人口角度分析都可以發(fā)現,上述民調結果發(fā)自小部分群體,難以成為代表和體現日本國民總體意愿的載體。
二、從當代年輕人的價值取向特點透視民調在年輕一代心目中的比重
在日本的當代教育領域中,大學入學考試題中幾乎不出現近代史方面的內容,教科書中也因為應對入學率這一現實需要而沒有列入相關內容。其結果便是造就了近代史知識貧乏的新人類,其思維方式與框架中根本沒有歷史認識、以史為鑒這一設定。同時他們也沒有沉重的歷史包袱,易于任意改變和輕信某些說法。加之網絡和信息占有量的沖擊,中日以至全世界的青年人無一不被鋪天蓋地的信息所淹沒而難以脫身。試看電車中、課堂上,年輕的一代幾乎都在與手機對話。因此,“哈日厭日”“親華反華”、類似輕率型瞬間親密和瞬間疏遠乃至瞬間戰(zhàn)爭現象早已席卷全球。以表層感受為支撐的認知定義和相互理解的言行方式日漸普及。就像源于東京的澀谷、原宿等地云集著的,代表了年輕時尚元素的裝束、音樂、影視形象的日語“かわいい”一詞一樣,即刻被漢字“卡哇伊”或者同音外來語相對應,成為流行語風靡世界。而當年日語卡拉OK歌曲大量登陸各國時,對年輕人來說就算唱些啥都聽不懂但只要夠“酷”足矣。這種瞬變輕率型風格當然源出發(fā)信主體,自然體現在對于民調設題的關心點和對應態(tài)度方面。因此,上述民調結果只能反映出當時當地的瞬間情緒。
除此以外,中日兩國的年輕一代的思維方式還具有以下幾點異同。
1. 記憶型思維
其特點是中國習慣于從古至今的歷史連貫式思維,而日本卻是著眼于現在和將來,其結果必然造成割斷歷史,切片式思維。
2. 交錯型思維
這是一種復雜多樣的矛盾交錯體。比如兩國青年在對釣魚島問題上各持寸土不讓態(tài)度的同時,卻不抵觸動漫和家電等生活載體。
3. 流動型思維
以北京 JAMIC(日本音樂情報中心)為例,該中心于1999 年5月24日設立以來,由財團法人音樂產業(yè)·文化振興財團(PROMIC)負責JAMIC的管理和運營。現在JAMIC的會員已逾1.3萬多人,約1000個北京市民之中就有一個是其會員。從會員的國籍來看,中國人占89%,從年齡段來看,十幾歲和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占93%。而年輕人的特點是感性優(yōu)先,并且興趣和關注對象不穩(wěn)定,因此,對日本音樂感興趣的狀態(tài)并不等于走向持久。
4. 斷裂型思維
感性化、情緒化、簡單化為其主要特征。
綜上所述,中日兩國的方方面面都在動態(tài)和變化之中,捕捉并整理得出的現象也是變化著的對象,分析的結果自然因時間、環(huán)境的變遷而發(fā)生相應的變化。尤其是以年輕人為對象來設定相關中日關系的民調問題時,需要以多元多變的角度定位。而年青一代的多變、流動性大的特點,絕不僅僅反映在對待中日關系方面,也不僅僅是中日青年的特點,而是全世界、全球化的特色。因此,不年輕的人應該思考如何與年輕人之間達到相互理解,真實地反映民調的內涵,更重要的是把握不同年齡段的特點與走向,這一課題大于讀懂不同國際間的差異。
三、分析民調結果時有必要參考中日青年的意識比較與異同
日本能率協會綜合研究所中國市場調查室進行的“日中年輕人消費意識比較調查”的結果顯示: 2015年,在獨生子這代人中,17歲以上的人口已超過4億人,占中國約13億總人口的30%。這個群體將形成購物中心,由他們所主導的市場即將迎來消費的高峰期。(參照2006年3月所發(fā)表的調查結果)
這項調查還揭示了中日青年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如下表所示:
而2009年5月28日博報堂 Global HABIT2008關于“日中兩國20-29歲年齡層的比較調查”結果更加凸顯出了異同點,如下表所示:
上述兩項調查告訴我們,中日青年都有相對優(yōu)先考慮“物質”方面的傾向。但是,中國年輕人卻具有關注和參與“社會”的強烈自我意識。反之,日本同齡人的價值定位側重于個體,反襯出自我中心,脫離社會的特征。而源于日本的流行語“宅男”“宅女”等,也讓我們認識到與社會斷層的人生觀將導致發(fā)生近似自閉的扭曲病態(tài)。不言而喻,過度地沉湎于網絡容易養(yǎng)成與現實社會脫節(jié)的生活方式。被稱為“宅男”“宅女”的新型生活者既然誕生于日本,就說明日本這塊土地率先生成了這一特定人群。而類似人群在中國與亞洲的出現,也說明了亞太地區(qū)的整體變形。不過,在不屑于了解對方生活的立體環(huán)境和社會方面,日本的年輕人表現得更為嚴重。
2011年1月,由旅日作家毛丹青主筆的深度解讀日本的大眾雜志《知日》開始在中國發(fā)行,受到了廣大青年讀者的擁躉,發(fā)行冊數也是節(jié)節(jié)攀升。毛丹青認為《知日》之所以能在中國取得成功,是因為在中國有大批的年輕人想更深入地了解日本,也就是說存在“知日”的市場。筆者卻認為不僅如此,中國青年實際上是透過日本關注社會發(fā)展的走向和動態(tài)。相比之下,正如毛丹青明確指出的那樣,在日本“知中”的市場并不存在,日本的年青人對于中國并不感興趣①。導致這一現象出現的原因除了中日兩國之間關系的影響因素以外,更重要的是反映出日本年輕人對鄰國乃至世界的關注。有證為據,2014年3月日本文部省的統計顯示,到海外留學的日本學生由2004年最高的82,945人逐年減少為2011年的57,501人。
因此,在分析本文主題所涉及的民調結果時,需要冷靜地考慮到具有上述特點的被調查者的現狀。
四、 從媒體的作用觀察民意的走向
“中日關系輿論調查”結果顯示,有96.5%的日本人是通過新聞媒體的報道來了解中國的。以對日本最大的門戶網站雅虎的報道為對象,筆者隨手統計得出的2014年10月31日到12月1日之間關于中國的話題一覽分別有以下標題②。《受賄高官家中查出36億日元》(10月31日)、《中國公共汽車車輪脫落6人死亡》(11月3日)、《習氏“與所有的鄰國搞好關系”》(11月9日)、《中國通過亞洲影響力與美國對抗》(11月10日)、《無表情的握手中國方面的意圖是》(11月10日)、《紅珊瑚非法捕撈4人起訴 中國》(11月13日)、《G20將在中國召開 向心力增加》(11月16日)、《男孩被柱子夾住 在中國上演搶救劇》(11月24日)、《因為虐待熊貓而受眾人批評 中國》(11月25日)、《在中國牛接二連三地襲擊路人》(11月26日)、《在中國道路塌陷 汽車翻倒的瞬間》(12月1日)。不難看出,負面消息占絕大部分。而在這總共11條的新聞里,除第7條是中立性質之外,其他都是負面新聞或從批評的角度來解讀和分析的。而諸如“瘋牛襲擊路人”“道路塌陷”等一般性社會新聞對于日本來說沒有直接利害關系,似乎并不具備很高的新聞價值。
在娛樂性更強的電視節(jié)目和政治偏向更明顯的一部分報紙中,關于中國的報道更是如此。例如,在2014年7月14日22點至22點54分由“TV TOKYO”播出的一檔名為“未來世紀”的節(jié)目中,在以發(fā)生在越南的反華游行為導入之后,就開始以中國產品不安全、不合格,在越南不得人心為襯托,鼓吹日本產品在越南大受歡迎等。不難想象,對于被動接受信息的日本民眾而言,無疑會接受到上述中國觀的信息,以致形成“嫌中”的感性認識和情緒元素。
面對這樣一種狀況,有意見認為只要增加兩國之間的往來與交流,讓更多的日本人接觸到中國人,就能消除這種誤解。但問題遠遠不是如此簡單。據日本政府觀光局(JNTO)的統計,2014年上半年訪問日本的中國人(包括旅游、留學、商務、探親等)已經突破百萬大關。然而就是在這樣一種交流空前繁盛的情況之下,在日本還是出現了九成以上的“嫌中”的情緒。因為大量造訪日本的中國人在實現相互交流的同時,也帶來了許多新的問題。這其中的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中日兩國在日常生活的各個層面,對待各種事物的標準不一樣。而人們都習慣于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對方,其結果就是產生矛盾,滋長厭惡感情。
例如,在日本的居酒屋大都有上前菜的習慣,在不詢問客人需要與否的情況下,向每個客人提供一份收費的前菜。這對于日本人來說是司空見慣,甚至可以說是其飲食文化的一部分,但對于中國游客來說,很多人會覺得這樣的做法并不合理,或者認為對方有欺客的嫌疑。由于中日兩國國情各異,在日常生活的細節(jié)上標準也不同,在中國符合標準的做法到了日本也許就行不通。因此,超過百萬的中國人的到來同時也會帶來新的隔閡與矛盾。日常生活中的這些標準不涉及法律,甚至不關乎道德,但卻客觀存在。如果沒有理解并尊重對方的標準這樣一種基本姿態(tài)的話,越多的交流反而會帶來越多的誤解。
以上是從普通民眾尤其是年輕一代的相互理解的角度來分析日本人的“嫌中”情緒,除此之外,極端民族主義思潮的人群的存在也是既成事實。對此,小文不再贅言。
五、幾點建議
其一,近年來兩國的內政外交等各方面所出現的新的變化也是一個重要原因,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在經濟方面中國的GDP于2010年超越日本,成為僅次于美國的第二大經濟體。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最新的統計,2014年度中國GDP則超過日本兩倍以上。日本自1967年超越當時的西德以來,在差不多半個世紀的時間里一直占據著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位置,日本人也以此為傲。然而中國在2010年不僅為這段歷史畫上了休止符,更是在很短的時期內超越了其兩倍,這樣一種激烈的經濟上的逆轉對于日本人震動不可謂不大。再加之日本由于今年4月份消費稅稅率的提升,導致近兩季度的GDP連續(xù)負增長,使得今后的發(fā)展前景變得更加不透明。其次,在國際關系方面,日本的傳統國際地位遇到了越來越多的挑戰(zhàn)。尤其是所謂“釣魚島國有化”這樣一個打破平衡的變化的出現,使得潛在的對立顯化,而與之相隨的對中國的負面感情的高漲也不言而喻。但是,如何采取中國自身面向世界而不僅僅是日本的對策,發(fā)展壯大實力則遠遠超出對于日本國家情緒的考慮。中國不能受縛和被捆綁在負面交涉的惡性循環(huán)之中。
其二,實現“安倍經濟學”所提出的最重要的“成長戰(zhàn)略”,中國這塊巨大的市場是絕對不容忽視的。根據日本財務省貿易統計,2013年中國作為日本最大的貿易伙伴,其進出口總量占其貿易額總量的20.1%,而居次席的美國為13.1%,歐盟為9.7%。同樣,對于中國而言,雖然GDP取得了領先,但是在技術水平、管理方式、產品品質、環(huán)境對策等多方面,日本在某些方面依然是學習和借鑒的對象。韜光養(yǎng)晦的方法論依然適用于今天和明天的對日、對外關系。
其三,在對日交流和對日報道的過程中,如何將更加真實和綜合、立體的中國展現給日本之方法和內容組合尤為重要。為此,需要做好前期準備。一是了解中日之間價值標準的異同和表述形式的差異,有針對性地調動和發(fā)揮現場新聞工作人員的專長,同時關注他們的個人喜好,鼓勵他們在工作中有意識地揚長避短,把工作當做自我完善的修煉。二是更多地強調中日的共通之處。日本在歷史上曾長期以中國為師,積極主動地向中國學習,雖然在“脫亞入歐”的近代化過程中丟失不少,但其文化中的中國元素是不可抹滅的。例如,筆者近年來所開展的“禹王研究”就是以中國人人皆知的大禹在日本也同樣受到崇拜的事實遞進親近感的摸索。三是將當代中國的新魅力傳遞給日本。如料理、時裝等等,尤其可以應對對政治不感興趣的年輕一代。在這方面,韓國的大眾文化的推廣值得借鑒。
其四,增大對高層次、高質量的精英交流活動的支持力度,以保證不斷推出新穎、時髦的外宣亮點模式。泛泛的交流所產生的一般效果難以長期維系和推廣。
其五,據中國社會科學院預測:2020年,富裕階層將達到38%左右,社會階層分布將由金字塔型轉向中間部分凸起的洋蔥型。這一代人沒有貧困的體驗,不可能感受到與日本等現行國家和地區(qū)的經濟反差很大,以及上一代人的困惑,也因此不會產生對待日本和其他先行國家生活的“憧憬”,世界觀也將隨之發(fā)生根本的改變。針對這一代人,有必要加強維護世界和平與對世界做出應有貢獻的意識教育,以保持中國形象的健康發(fā)展和中國國民素質的良性循環(huán)。更重要的是為了維系中華文明的核心定位,傳承中華民族的美德和基因。
「注釋」
①該觀點出自于2014年10月22日,筆者主導的日本法政大學第6次東亞文化研究會上。
②http://news.yahoo.co.jp/list/?t=china&p=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