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杰
國家統計局發布中國2014年經濟增長指標不久,國務院總理李克強登上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講臺,以“滑雪”技巧作比解讀中國經濟未來發展的關鍵,首次提出經濟增長“雙引擎”思路,并對擺脫“中等收入陷阱”的“魔咒”充滿信心。他的這番講話受到海內外輿論的高度關注,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中國和世界的經濟形勢都在發生著重要的調整,對世界經濟貢獻率幾近29%,對亞洲經濟貢獻率超過50%的中國如何應對“新常態”直接關系到世界經濟能否順利走出“新平庸”。在這樣一個復雜的環境下,2015年,中國新聞對外傳播面臨的一個主要挑戰就是如何做好國內國際兩個輿論場的研究,在準確把握中國與世界經濟大勢的前提下,解讀好新常態下的各項改革以及熱點議題。
新常態下的新思維
2015是中國全面深化改革的關鍵之年,新常態下的“第二年”,也是十二五規劃的收官之年,人們寄希望通過改革使中國能夠順利度過“三期疊加”——經濟增速減檔期,經濟結構調整期和前期刺激政策的消化期——帶來的陣痛,盡快以新思維、新觀念應對新常態。
過去一年,無論是人的觀念、社會治理、經濟結構,還是增長動力,都呈現了揖別舊常態的信號,例如新業態投資、動車出口、一元錢辦公司、創新宏觀調控,就業不降反升,互聯網創新引領的創業潮,服務業崛起,經常項目順差占國內生產總值占比進一步降低,實際對外投資額首次超過外資吸引額等。今年地方兩會上,習慣了群雄逐鹿模式的地方政府在區域協作上呈現新氣象,“京津冀協同發展”均被寫入三地政府工作報告,國家層面的京津冀發展綱要也已經進入報審階段。此外,上海市政府工作報告還率先取消了GDP增長目標。可以預見,隨著地方兩會的陸續召開和全國兩會的舉行,更多展現新思維、新觀念的政策亮點會浮出水面。
在經濟發展過程中,人是所有生產要素中最關鍵的一個,引領這些新變化的主要推動力也正是人的新思維和新觀念。如果對外傳播中國經濟的新常態只關注數字或現象,忽略背后的新思維、新觀念,報道就很難生動深入,很難揭示這個社會大變革時期的波瀾壯闊。
從實踐來看,要呈現新觀念和新思維,一個百試不爽的切入點就是關注那些讓人矛盾或糾結的地方,因為新觀念的產生總是會遭到舊觀念的阻撓,甚至帶來新的利益沖突。
以轉型中最困難的省份黑龍江為例。作為“中國號”列車的車尾,黑龍江去年的工業增速只有2.4%,遠低于8%的測算值,雖然能源工業占規模以上工業比重過高,結構調整一直是老大難問題。由于去年國際油價的意外下跌,再加上一些裝備制造業的產能過剩,黑龍江在史上最難經濟發展期真的拿出了壯士斷腕的勇氣,在關閉轉制、精簡人員方面有了突破。
同樣,我們也關注市場經濟高度發達省份的壓力,例如浙江。當地政府最近與中國航天系統正在共建中國第一個航天技術產業化平臺,力求把數萬項尖端科技專利逐步向民間釋放,激發民營企業的活力,在那里,轉型的腳步也從未停止。
另一個案例就是國家統計局局長馬建堂主持2014宏觀經濟指標新聞發布會。我們以《24年最低增速背后的微笑邏輯:國家統計局局長笑答記者問》為題再現了他在面對中國經濟下行區間的追問時,對“新思維、正能量”苦口婆心地強調。應該說那是一場動情動容的發布會,馬建堂提出未來統計工作的新思維就是要引導大家把注意力放在中國經濟的轉型升級上,用更大的精力刻畫、統計和分析中國經濟在結構和質量上的變化,而不是把主要精力放在統計總量和速度上。從他當日當時的言談就可以看出新常態引領的新思維轉變。
新思維也體現在中國如何看待其經濟的對外依存度和國際活躍度上。習近平主席提出的“一帶一路”命運共同體的戰略構想反映了中國在新常態下進一步擴大開放的決心。此后,絲路基金、亞投行戰略的提出,以及李克強總理在達沃斯論壇上宣布的一系列政策,都表明了中國在加快其自身經濟與世界經濟的融合。這些措施包括進一步放寬外資在金融、教育、文化、醫療、養老等服務業的準入,推廣上海自貿區經驗,讓各國投資者在中國挖掘源源不斷的富礦,鼓勵高鐵、核電、航空、電信等優勢行業走出去,對接當地的市場需求等。雖然中國經濟已經進入減速期,但很多國際機構都認為中國經濟向再平衡的正確方向邁進。按照世界經濟論壇主席施瓦布的預計,2015年,中國仍可能是對全球經濟增長貢獻最大的國家。
從對外傳播的策略來看,盯住這些領域的最新進展,提升新聞采集力,無疑是解碼新常態下新思維的前提。我們很難指望一篇或者幾篇高屋建瓴的稿件就把中國經濟的新常態戰略說深說透,只有持之以恒,通過一個個鮮活的案例展現中國經濟與世界經濟千絲萬縷的聯系,才能讓海外受眾實實在在地感受到“新常態”給當代中國帶來的變化乃至這些變化對其產生的影響,否則新常態就會淪為政治口號,很難與海外受眾產生關聯,其結果就是導致國內國外兩個輿論場的脫節。
助陣改革這盤棋
習近平總書記在亞太經合組織工商領導人峰會上指出:“能不能適應新常態,關鍵在于全面深化改革的力度。”這意味著“改革”這盤棋將成為海內外輿論觀察中國經濟新常態的一個窗口。然而,相較于早期的改革,此時的改革都是難啃的硬骨頭,復雜程度和嚴峻程度都不容小覷。
根據去年12月30日召開的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八次會議,當前的改革是“經濟體制改革領先推進,民主法制領域改革協調推進,文化體制改革積極創新,社會治理體制改革標本兼治,社會事業領域改革統籌推進,生態文明體制改革穩慎探路,黨的紀律檢查體制改革立行立改,黨的建設制度改革力度加大”。我們所經歷的這個時代顯然正在經歷著全方位的變革。如果拋開其他領域的改革不說,僅將議題鎖定在經濟領域,要助力好改革這盤棋就已頗為不易。從對外傳播角度來看,此時的輿論引導難就難在特別要求記者關注國內國際兩個輿論場的碰撞,并且把握好國內國際的經濟大勢。
從當前經濟領域的熱點來看,無論是國企改革、財稅改革、融資體制改革、收入分配改革、房地產市場調控還是價格機制改革,都直接關系到中國經濟的內生動力,而相關政策制定的參考因素絕不應僅僅局限在國內這個層面。融資體制改革就是一個值得深入觀察的案例。誠如李克強總理在達沃斯論壇設想的那樣,未來在中國興起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勢頭,小微企業融資難的問題必須盡快得到解決,加快民營銀行的發展也是正確的方向。但是需要引起注意的是,在求解這個難題的過程中,我們聽到幾乎一邊倒的聲音是要打破銀行壟斷,將融資難的矛頭直指國有銀行。這種指責是否合理?中國的銀行業改革步伐究竟多大才能確保金融的穩健?回答這些問題,就不得不綜合考慮國內國際的同業實踐和經驗,否則一方面很可能會吊高民眾對改革的預期,使決策者陷于被動,另一方面也無法向海外受眾有針對性地解讀中國式改革的成果和影響。
有數據顯示,美國前五大銀行占美國整個金融資產的比例是42%左右,法國和英國分別都是70%,印度前五大銀行占比60%多,巴西和南非也是60%多,而我國四大銀行占比不到40%。由于銀行業的運營具有很強的外部性,不僅會波及同業而且會影響整個經濟體的穩健,世界上無論發達國家還是新興經濟體國家,對銀行業設立的準入門檻都非常之高。在中國,四大銀行又是國家落實宏觀經濟政策,實現國家經濟目標的依托,如何在改革中確保效率和安全達到平衡是一個需要慎重考慮的問題。更具體來說,對于互聯網金融業務的發展究竟是更倚重傳統銀行加互聯網技術的模式,還是互聯網公司做金融業務的模式,都是一個值得觀察的議題。被李克強總理視察過的微眾銀行,它如何利用大數據“殺出一條血路來”倒逼銀行業的改革,究竟是相關領域的先驅還是先烈,也需要媒體人給予更理性的觀察。
同樣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是收入分配制度改革。相關改革的頂層設計之所以久拖未決,一個主要原因在于它的高度復雜。看一下皮凱蒂的《21世紀資本論》就會發現,全球都在反思收入分配向資本過度傾斜,導致勞動力收入相對減少給世界經濟可持續性帶來的破壞。在此背景下,中國的收入分配差距擴大既不是孤例,也存在一定的特殊原因,比如因為技術創新不足,國內投資過度依賴重工業,導致產能過剩;上市企業盈利只愿擴大投資而很少向股東派息;以消費為稅基的稅收制度對低收入者課稅重,對資本課稅輕等等。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經濟體制改革不僅要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還要讓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體人民。也就是說,未來改革的重點是要兼顧好效率與公平。這期間,媒體應該發揮積極的作用,但是如果缺乏對國內國際兩個大局的把握,媒體對深化改革的輿論引導就會有失偏頗,使改革決策陷入一個更為復雜的環境。
國力上升背景下的輿論引導
這是一個特別值得關注的議題。雖然中國經濟已經進入減檔期,但中國經濟的體量已經發展到了不可小覷的水平。隨著中國國力的提高,世界在重新審視中國在國際和區域舞臺發揮的作用,同時也會更加嚴格地要求中國履行國際義務,而與此相生相伴的是中國人對自己國家實力的重估和再定位。在資訊快速傳播的今天,人們很容易受到兩種力量的牽引,一種是民族主義情緒催生的傲慢與自大,另外一種是對歐美輿論的盲目跟隨,應該說這兩種情緒對中國的發展都是有害的,從事對外傳播的新聞工作者應該借助自己對兩個輿論場的相對了解,及時做好熱點敏感問題的輿論引導。
比如說,在外匯儲備投資上,如果美國方面公布中國增持美國國債,國內市場就會罵聲四起,想當然地認為中國又給美國人送錢去了。有學者研究各類投資產品的收益發現,持有美國國債依然是很劃算的投資,而金融危機后,各國投資者眼中的安全島也是美國國債。可是,就是在某種非理性情緒的牽引下,是否增持美國國債在國內變成了一個敏感的議題。
同樣,中國提出“絲路基金”后,外媒將此解讀為“新版馬歇爾計劃”,國內一些媒體也采取拿來主義的態度,對此加以渲染引用。仔細比較會發現,這種認識是有偏差的。“馬歇爾計劃”是美國為戰后歐洲提供的財政援助,并為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發展奠定了基礎;中國的“絲路基金”是有償投資,強調互利共贏,并沒有任何成立政治軍事同盟的意圖。如果把絲路基金打上“馬歇爾計劃”的標簽,那就無異于幫助海外輿論渲染所謂的“中國威脅”論。在這樣一個信息爆炸的時代,歷史與現實錯綜交織在一起,要在復雜的輿論環境中提升我們的輿論引導力,提升記者的專業素養和國際視野就變成是迫切的要求,“堅持政治家辦報”的原則更是至關重要。
另外一個頗受關注的案例是人民幣國際化議題。現在,有不少聲音認為未來的國際貨幣體系中,人民幣將與美元雙分天下或者與歐元、美元實現三足鼎立。隨著絲路基金、亞投行戰略的提出,以及中國銀行業在全球系統性重要銀行的比重不斷增加,海外輿論紛紛驚呼中國對世界經濟的影響不再局限于“全球工廠”,而是向金融領域延伸。沒錯,以當前中國的經濟實力、國際貿易投資活躍度和國際影響力,確實應該有一個更強勢的貨幣。英國央行公開宣布把人民幣納入儲備貨幣以及官方發行人民幣國債的消息也的確令很多國人為之振奮。但是,如果按照一個國際貨幣的指標去仔細觀察人民幣的國際地位,比如在全球貨幣中用于支付和儲備的比重以及在外匯市場的交易量,人們就會發現,人民幣要成為國際貨幣仍然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也就自然不會頭腦發熱,產生立刻就當老大的幻想。如果再觀察上世紀90年代以來的幾次金融危機,我們就會對資本賬戶的開放以及利率、匯率制度改革,貨幣政策的獨立性有更審慎的認識,在對外交往中既不會妄自菲薄,也不會夜郎自大。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相伴相生的。成為國際貨幣有它的好處同時也會產生相應的責任和義務,中國準備好了嗎?中國能做到嗎?這些都是要考慮的問題。
在國力上升、社會經歷大變革與大調整的時期,中國人特別需要打開自己的國際視野,對于自己的發展階段,面臨的壓力和挑戰有清醒的認識。媒體作為社會發展的瞭望塔,此刻更應該肩負起這個職責,更多地關注國內和國際兩個輿論場的碰撞,在綜合分析的基礎之上,做出理性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