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蕾
看著這份作業,我有些愕然。
這是這個班的學生第一次做我布置的英語新聞評論課作業:就任何一個話題,用英文寫一封讀者來信。這位學生就美國在東亞駐軍的問題寫信給《中國日報》編輯,對他們剛剛刊登的一篇評論提出一些不同看法。
我應邀在三所大學的新聞傳播學院國際新聞專業研究生班開過英語新聞評論課。我上這門課,側重于英語新聞評論的基礎知識和寫作方法,同時提倡學生獨立思考,培養批判精神。
但是這份作業批判精神的指向卻是我沒有想到的。他批評《中國日報》那篇反對美國在東亞駐軍的評論是沒有看到其“積極的一面”。他認為美國對中國周邊尤其是東亞的一些小國提供軍事保護,“可能有助于這個地區的穩定”,“防止它們過度軍事化”。他說,中國的迅速崛起讓其鄰國“感到緊張驚慌”是“很正常的”,而美國將這些國家置于它的保護傘之下,就會讓日本這樣的國家堅守其和平憲法,讓菲律賓、韓國這樣的國家“更有安全感”,也會防止中國對這些國家有時“武斷”而“咄咄逼人”的外交政策。這樣大家都可以專心致志地發展經濟,中國也不會“為所欲為”,與鄰國“刀兵相見”。這終歸“也對中國人民有利”。
美國在亞洲的軍事存在,明明是地區種種不穩定不安全因素的根源,也是對中國國家安全的威脅,怎么會有了“積極的一面”而終歸“也對中國人民有利”呢?這樣的觀點我完全不能認可。
不過我還是按捺住了直接批駁學生觀點的沖動。我只是客座教授,上課來下課走,除了上課和批改作業,與學生的交流非常少,因此對這些90后青年學子的思維方式十分生疏。如果這是已經走上工作崗位的人公開發表的文章,我不憚直言不諱地同他爭論,并且質問他有沒有國家意識。然而這只是一份學生作業,學生們提出這種觀點,可能是批評美國霸權和在東亞軍事存在的傳統論點和闡述方法未能打動他們,引起他們的共鳴,也可能是年輕人故意顯示自己的離經叛道來宣示他們的與眾不同,當然也有他們對國際政治的了解不夠深刻全面的原因。當時日本首相安倍要修改和平憲法的問題也沒有浮出水面,一些年輕人在對我們中國自己的官方立場保持懷疑和距離的同時,總是很相信外國尤其是美國等西方國家的媒體報道和政府聲明。在這種情況下,簡單地批評這位同學的觀點“政治不正確”,并不是妥當的做法,因為這不是說服而是壓服,而壓服的結果往往是越壓越不服。
我讓學生們先相互評改他們的作業。閱評這份作業的學生認為其觀點新穎明確,持非常肯定的態度。顯然,認同這種觀點的學生不是個別的。于是我決定在下次課上抽出一點時間,專門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我先私下征求這位學生的意見,問他是否同意把他的觀點拿到課上來討論。他說沒有問題。同時他也表示,他在作業中提出的只是他一方面的觀點,他其實也有看到美國在東亞駐軍不好的一面,比如加深了地區的分裂和不信任感,造成了安全困境并引起了軍備競賽。他也承認他提出的美國的軍事存在防止中國周邊國家軍事化的觀點也很不靠譜。這表明這位學生在作業中提出的看法也未必就是他的一定之見。但是他和一些學生潛意識中還是有美國的軍事存在對一些國家是有保護作用的,以及對地區的安全穩定是有促進作用的這種看法。
課堂討論時,我提出三個問題讓學生們發表意見:美國在亞洲,尤其是東亞的軍事存在,對地區的穩定是一種積極因素嗎?中國的迅速崛起對鄰國構成了威脅嗎?中國的外交政策是“武斷”而“咄咄逼人”的嗎?
在學生們談了他們的看法之后,我著重和他們討論了美國在亞洲的軍事存在問題。我首先請他們想一想,美國是否允許在它的周邊地區有任何軍事存在?雖然它早在20世紀50年代就在土耳其和意大利部署了射程可達莫斯科的導彈,但蘇聯1962年10月在古巴部署了導彈后,發生了什么?
其次,對于美國在亞洲的軍事存在是否為了這個地區的和平與安全,我讓他們看看美國人自己是怎樣說的。我給他們看了美國冷戰著名智囊人物之一喬治·凱南在1948年提交的一份備忘錄中的兩段話。凱南曾任美國國務院政策規劃處處長。他在1974年解密的這份備忘錄中說:
“我們擁有世界50%的財富,但人口只占世界的6.3%。這個差距在我們和亞洲人之間尤為巨大。在這種形勢下,我們難免會成為嫉妒和怨恨的目標。下一時期我們的真正任務,是設計一種關系模式,使我們得以保持這種差距而又不危害我們的國家安全。”
“我們應該認識到在下一個時期,我們在遠東地區的影響將主要在軍事和經濟方面。我們應當仔細研究,看看太平洋和遠東世界哪些部分對我們的安全絕對至關重要,我們就應當讓我們的政策集中在確保這些地區由我們可以控制或者依賴的人掌握。……日本和菲律賓將是這樣一個太平洋安全體系的基石,如果我們能設法做到有效地掌控這些地區,在我們這個時代,遠東就不會有對我們安全的嚴重威脅。”
顯然,美國的太平洋安全體系,是基于美國國家利益所制定的,其目標就是要保持美國與其他國家的差距而又不危害其國家安全。我讓學生們注意:這里有一個字提到為了亞洲地區的和平安全和穩定嗎?沒有。他們關心的只是“我們的——也就是美國的——國家安全”,不允許有“對我們安全的嚴重威脅”,所謂的軍事保護對象,也是“對我們的安全絕對至關重要”,“我們可以控制或者依賴的”那些人或國家。
除了擺出凱南的這兩段話,指出美國亞洲政策的基石是美國的安全,我沒有再去多講中國的外交政策和國家利益,只是和學生們開玩笑地說,美國的政策制定者,好像沒有你們這樣的國際主義情懷呢。我更沒有直接去批評認為美國在亞洲軍事存在有其積極因素的觀點是國家意識淡薄的表現。我甚至始終沒有要求學生一定要改變他們的想法,接受我的觀點。
我事后也沒有問過學生們在這次討論之后是否有了新的看法。但是我看得出,凱南的那兩段話他們此前聞所未聞,看到之后很有些吃驚。而這必然有助于他們了解美國在亞洲軍事存在的實質,從而也會使他們對中國的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有更進一步的思考。
這件事,也使我對國際傳播從業者的國家意識培養有了一點新的體會。
第一,對青年學生中有些看似“叛逆”的想法,不應該縱容,但也切忌簡單地打棍子。因為不問青紅皂白地打棍子扣帽子的做法,多半會使貌似叛逆變為真正叛逆。
第二,國家意識的培養方式要得法。我們一直在提倡愛國主義教育,想來這些學生也是自小就上過不少愛國主義教育課的。但是為什么到了研究生階段,還有國家意識和國家利益認同的問題呢?諸多原因中,一個原因應當是他們在正規渠道接受的愛國主義教育敵不過他們從其他渠道獲取的信息對他們的影響。為什么會這樣?我對這個問題沒有研究,只能很感性地認為,這些正統教育大都是采取灌輸的方式,雖然內容不錯,但是手法過于單一,而且功利性的“我說你就得聽”的宣教目的太明顯,反而容易引起年輕人的逆反心理。這樣的教育如果通過更加生動活潑的方式,讓學生在自然而然中主動地獲取和接受,效果會更好。此外,這樣的教育,更需要提高學生對與我們國家利益有害的各種思潮的抵抗力和免疫力,使他們批判精神的指向不要錯亂。這就需要在教育的過程中,有意識地讓學生接觸各種各樣的觀點,通過比較鑒別,做出正確的判斷。
第三,國家意識的培養非一朝一夕,也非哪一門課哪一個任課教師的功力所能達成,而應當是靠學校、社會所有與年輕一代有接觸的人隨時隨地在方方面面做工作。如果社會輿論的主流對國家利益和國家意識的認同程度不高,甚至會有逆向思潮的負能量經常不斷地影響學生,那么僅僅責怪學生和年輕人是無濟于事的。而這種影響和削弱我們國家意識認同的逆向思潮和勢力,也是方方面面無孔不入的。比如,很多西方媒體提到新中國的前30年,動輒就將之定性為中國“閉關鎖國”“自我孤立”的時代,一筆就抹殺了西方對新中國封鎖禁運的歷史錯誤。而我們自己的很多媒體和學者,也毫無警覺地接受了并且重復著這樣的說法。這樣違背歷史事實的自我否定,是非常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