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靖

網絡視頻直播秀場(簡稱網絡秀場)是由互聯網運營商在自己的網絡平臺上,組織一些被稱為“網絡主播”的主持人為用戶表演各種節目。每個主播在分配給他的空間里獨立完成簡單的節目表演與制作。該節目通過網絡實時傳送到用戶的接收終端,而用戶可以向主播點播節目,并根據各自的喜好給主播獻上虛擬禮物,實現與主播的實時互動。主播則用這些虛擬禮物向運營商交換實際的貨幣收入。我國網絡秀場的先行者是9158、YY和六間房,其自開創以來成績斐然,其中YY直播2012年底在納斯達克上市,此后估價上漲了500%。被這種娛樂模式的巨大商業成功所吸引,騰訊、網易和暴風等互聯網巨頭也在嘗試開辦自己的秀場。
誠然,網絡視頻直播是利用互聯網技術開發出來的新型娛樂模式,也是內容產業在商業模式上的創新之舉,但是鑒于快速發展的科技與立法和監管滯后性之間的矛盾,這種新型的娛樂商業模式也帶來了法律上的不確定性問題,以及一些處在監管空白領域的社會問題,這些都值得我們加以討論。
網絡秀場作為法律主體的性質
這個問題的本質是,網絡秀場是作為著作權法中鄰接權主體之一的廣播組織嗎?它是否應受到與廣播組織相關法律框架的保護和制約?
我國是大陸法系國家,采取對著作權和鄰接權(相關權)分別規定的立法措施。我國著作權法第四章第四節是關于鄰接權主體中廣播組織的規定,但是僅使用了“廣播電臺、電視臺”這種具體列舉式的表述,這不能構成概念性定義。從該節條文的字面意義來看,廣播組織僅指廣播電臺和電視臺。這與《保護表演者、錄音制品制作者和廣播組織的國際公約》(即羅馬公約)一致,但是比公約的語言更為開放?!读_馬公約》并沒有對廣播組織做出定義,只是把廣播定義為一種“無線電傳播”,相應的,廣播組織就被理解為利用無線電傳播節目的組織;這與當時的傳播技術相適應。隨著傳播技術的進一步發展,有線電視和衛星電視先后出現,因其傳輸電視節目的方式與無線廣播電視具有高度相似性,都是線性、單向傳播;尤其后者與傳統無線廣播組織的合作和利益分配可以在當時的法律框架內得到滿意的解決,因此雖然沒有明確的文字表達,廣播組織這個法律概念的內涵實際上已經擴大并涵蓋了有線電視臺和衛星電視臺。在WIPO主持的廣播組織條約談判過程中,各國幾乎毫無爭議地同意把有線電視和衛星電視納入廣播組織的定義之中。但是,當涉及到互聯網技術帶來的點到點、交互式的傳播方式(網播)是否也應該納入傳統廣播組織法律框架中的時候,各國意見卻發生了嚴重的分歧,這致使WIPO廣播組織條約迄今仍未通過。以交互式傳播為特點的網絡秀場就是典型的網播行為。
在我國第三次著作權法修訂的過程中,網播的問題也被提上了議程。社科院建議稿主張“將廣播組織擴大至有線轉播組織、衛星廣播組織和網絡廣播組織”,人民大學建議稿主張“用廣播組織替代廣播電臺、電視臺的表述”。送審稿均未采納這兩條建議,而是令人遺憾地回避了對廣播組織做出定義的問題。送審稿僅在第41條規定“廣播電視節目是指廣播電臺、電視臺首次播放的載有聲音或圖像的信號”。這固然是一種技術中立的立法姿態,但是卻無助于解決現實中出現的問題。我國現行《廣播電視管理條例》規定“本條例所稱廣播電臺、電視臺是指采編、制作并通過有線和無線的方式播放廣播電視節目的機構”,“設立廣播電臺、電視臺應具備以下條件:…有符合國家規定的廣播電視專業人員和廣播電視技術設備…”此外,國家禁止設立外資經營、中外合資經營和中外合作經營的廣播電臺、電視臺以及各級廣播電臺、電視臺設立實行審批制等。由此看來,網絡秀場的法律主體地位存在著很大的不確定性。首先,它們未經過國家廣播電視行政部門審批;其次,很難說它們的網絡主播人員和技術設備達到了國家規定的專業標準;第三,它們的投資構成比較復雜,不排除有外資進入。但是它們所從事的卻又是“通過有線或無線方式首次播放載有聲音或圖像的信號”的行為。由于既有規定的表述模糊且銜接的不好,雖然依據條例可以基本排除網絡秀場作為廣播組織的主體地位,但是該如何對待其所從事的類似鄰接權主體的行為,目前法律仍不能給出明確的答案。
網絡秀場的著作權法問題
目前,網絡秀場的內容主要包括歌舞表演、相聲、小品、美文配樂詩朗誦等形式。網絡主播所使用的素材除很少一部分為原創之外,絕大多數內容是受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一個網絡秀場平臺可以同時容納數十萬個網絡主播,版權內容的使用量不可謂不大。此外,網絡秀場的商業模式顯示,其主要是依靠用戶流量和在線廣告作為收入的主要來源;從雙邊市場的角度分析,它們對版權內容的使用是商業性的使用,并且不屬于我國著作權法第22條規定的十二項合理使用的具體方式;因此它們使用版權作品應該征得著作權人的同意并支付報酬。從當前網絡秀場的演出方式看,需要給予關注的是作者的復制權、發行權、表演權,廣播權、信息網絡傳播權和改編權等;以及音像制品制作者享有的復制權、發行權和信息網絡傳播權等。網絡秀場依靠流量和廣告的贏利模式固然與好萊塢式的版權模式不同,但是它絕對繞不開版權問題。對于如此分散的版權作品使用,最適宜的版權保護模式當然是與各類著作權收費組織進行合作。據悉,中國音著協已經注意到網絡秀場分散且大規模使用音樂作品的情況,已經準備就此問題展開相應的工作。不管網絡秀場作為法律主體是否為廣播組織,它毫無疑問是版權作品的使用者,既然使用了作品并因此而牟利就應該支付報酬,否則就要承擔侵權的風險。因此下一步網絡秀場平臺與音著協面臨的將是如何協商確定合理費率和收費機制的問題。也許把網絡秀場與廣播電臺、電視臺等廣播組織加以類比,簽訂一攬子許可協議是一個可行的思路。
從網絡秀場自身的角度看,主播表演原創作品或者獲得合法授權的作品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表演,應獲得相應的表演權,受著作權法的保護。但是當主播,特別數量龐大的主播使用版權作品構成侵權,該由誰來承擔侵權責任將構成一個著作權法上的難題。在排除了侵權因素之外,每個主播制作出的節目是否構成作品,是否受著作權法保護,由誰享有該著作權,這些問題也都有待法律上的確定。
網絡秀場內容監管亟待提上日程
網絡秀場最初是以視頻社交的面目出現的。如開篇所述,主播的收入取決于用戶給他獻上多少虛擬禮物。為了吸引更多用戶和獲得更多禮物,主持人不惜使用各種噱頭,甚至包括一些暗示性的語言,以至于有媒體把網絡秀場比作“網絡夜總會”。由于網絡主播人數眾多,且網絡秀場的播出方式是視頻直播,因此播出內容的質量、水平和監管就成為一個很大的問題。
在任何一個國家,廣播因其對社會成員的教化作用和對意識形態的塑造功能,一直都是受到高度監管的領域。我國對廣播事業的管理尤其嚴格。我國雖然尚沒有處于較高法律位階的《廣播法》,但是我國《廣播電視管理條例》中嚴格規定了廣播電臺、電視臺等廣播組織設立的審批制度,并對廣播組織從業人員的素質和廣播節目均有明確要求。條例規定“應當按照國務院廣播電視行政部門批準的節目設置范圍開辦節目”,“廣播電視節目應當由具有資質的廣播電視節目制作經營單位制作;廣播電臺、電視臺不得播放未取得廣播電視節目制作經營許可的單位制作的廣播電視節目”,“廣播電臺、電視臺應當對其播放的節目內容……進行播前審查”,以及一系列禁止制作和播出內容的規定。如果嚴格按照條例的規定,網絡秀場除了不符合廣播組織主體的條件以外,其播出的秀場節目也不是條例意義上的廣播電視節目,因此不受條例的制約。即便是在制播分離的語境下,網絡秀場也不符合廣播電視節目制作主體和廣播電視節目的要求。然而,得益于互聯網傳輸速度和網絡容量的大幅度提升,網絡秀場卻實實在在且大規模地傳播著各類表演性質的節目,吸引著數量龐大的觀眾,并在一定程度上對傳統廣播電視節目產生了替代作用。雖然不少運營商已經表示將努力提高秀場節目的質量,但是從當前秀場的發展速度,其所提供的內容及社會影響,特別是從對兒童和青少年保護的角度看,該如何對網絡秀場的播出內容進行監管已經成為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
毋庸置疑,網絡秀場是對互聯網技術的創新性使用,也是對內容產業的商業模式進行的開拓性嘗試,并且已經獲得了可觀的商業價值,對我國文化產業的長遠發展是有益的。但是任何一個新事物產生的同時,也可能伴隨著利益關系的調整和新的法律問題,以及深刻的社會問題和監管責任。就網絡秀場而言,可以認為它是互聯網技術呈爆發式發展的必然結果,我們當報之以寬容接納的態度,但是也不能縱容。這就需要立法機關和監管部門及時做出科學、合理的反應,適時引導其發展,以促進我國文化產業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