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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導彈之叔——塘棲姚上達人生小記(四)
文 蔣豫生

我在幾年前撰寫《塘棲舊事》一書時,為了解鎮上幾家旺族的情況,經何勤偉先生(因在兄妹中排行第七,大家都叫他“阿七”)的推薦介紹,認識了在杭城安享晚年的塘棲同鄉姚上達老先生,幾年來多有交往。有人說,整個20世紀是中國最為動蕩、變化最大的百年。我以為這位老人豐富、曲折、漫長的一生,能對此有所印證,值得記述。
這所雷達技校——對外的番號是421部隊,距成都50余公里,原是國民黨時期的一座機場。這里離大家熟知的大邑縣大地主劉文彩的“收租院”不遠,鐵成念書的小學曾組織學生步行前往參觀。1962年,雷達技校遷往重慶市的息臺子,地處大坪與石橋鋪之間,那里是一片丘陵。
進入20世紀60年代,隨著科技的發展,正從電子管時代轉為半導體時代。這與雷達也很有關系,急需對有關官兵普及這方面的知識。上達去學校后,著重編寫這方面的講義、教材,給學員們上課,把半導體的性質、原理及應用講清楚。以他的資格、職別與能力,儼然成為學校的首席教師。
1962年春,算上前次關押的時間,兩年刑期已滿,上級對他宣布結束監管。同在這一年,總政下達23號文件,說是軍校教官都可以參軍。故而上達也穿上了軍裝,正式成為一名軍官,定正師級別。
那一年,重慶市要召開科技大會,向各單位征集科學論文,雷達技校也收到通知并告知教員。上達隨手交了一篇自己寫的現成論文《計算機邏輯設計》。學校送去市里一看,認為設計正確無誤,是屬于那個年代最先進的東西,遂被市科委定為大會宣讀的論文。會上,由上達自己宣讀,影響頗大。
這樣,當地知道了雷達學校的“姚上達”這個名字,知道了他懂得機電方面的技術,于是,地方醫院精密些的儀器出了毛病,來找姚老師,體委組織無線電方面的賽事活動,來找姚老師,就連電影放映機壞了,也來找姚老師……上達一時又成紅人,有人夸他,朝他豎大拇指。“人怕出名豬怕壯”,妒忌的人自然也有,知識分子多的地方,大家往往表面上客客氣氣,可心里有數。
上達又成了忙人,妻子麗珍也閑不住,“戴阿姨”的知名度也很高。當年住在鐵道學院時就很積極,“大躍進”年代中全民大煉鋼鐵,她就沒有少出力,如今更是到處幫忙做好事,有人說她比雷鋒還要好。當地派出所還讓她擔任治安代表,經常出去開會做事……

姚上達夫婦和子女在四川時的留影
上達的兩個女兒長大了。大女兒同孫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就在當地的一家機電廠當了銑床工。同孫的皮膚白,像父親,比較漂亮,喜歡她、追求她的人不少。上達有個助手姓肖,清華畢業的優等生,當時是中尉。肖向上達表明了想與同孫“做朋友”的意愿。回家一說,想不到女兒聽了,竟然嚎啕大哭!當父親的傻了,不知女兒何以如此大放悲聲?
在上達眼里,肖才貌雙全,尤其是他的才華,今后會有出息,因此,非常中意。女兒說當父親的只曉得鈔票——肖家是澳門大商人,資產階級……也許女兒心里認為,父親讓她與肖家聯姻,無疑是將自己推入火坑,上達只得作罷。有同事知道了肖提婚被拒,還以為是上達太傲,看不上人家。后來,同孫嫁給了同單位的一位青年,婚后丈夫里里外外照顧呵護有加,小日子過得還不錯。那位肖姓青年后來果然事業有成,技校停辦后調入中科院廣州分院搞計算機研究,如今能將聲音直接輸入計算機,便是他發明的。姚老先生告訴我這事時,聽得出對當年之事仍甚為惋惜。我忙說,緣分,這是緣分。
小女兒之葙志在遠方,去了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當時也整出了很大動靜。那年,她初中畢業,重慶沒有支援新疆的名額,上海有。之葙是去上海小舅公家(幼時曾在他家住過)報了臨時戶口,才辦成的。家里自然不同意,大漠荒野,茫茫戈壁,可不是鬧著玩的!女兒使出殺手锏——絕食,這才讓做父母的徹底沒轍。
嘿,當年我也差點走她的這條路。許多年后,我有機會去了趟新疆石河子,雖然那里已經建設得很不錯,可是周邊那大片大片寸草不長的戈壁荒灘,當年若真的去了,那樣艱苦的現實環境,我不知道自己會怎樣面對?說不定會后悔莫及,后來也會不顧一切地返回江南。姚之葙倒是信守當初誓言,一輩子扎根邊疆,很令我敬佩!如今她仍在新疆的阿克蘇,女兒一家也在那邊。前年她曾來杭州伺候父親數月,我見過幾次,只是那時我還不知道她當年的赴疆壯舉。
轉眼到了1966年初夏,毛主席親自發動的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了。這場運動幾乎觸及神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以及每一個人的靈魂。此前早有預兆,批判“三家村”黑店,下發《“五一六”通知》……6月1日,毛主席批轉的北大聶元梓等七人的“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發表,隨之點燃了全國的運動烈火。各大院校均停課鬧革命,大字報大批判大辯論鋪天蓋地,矛頭直指“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當時,我在杭州念了兩年大學,同屆學生已編了組,6月6日將赴海鹽縣農村搞為期一年的“社教”——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這樣一來不用去了,大家都成了“紅衛兵”,開始時只是用紅紙寫上“紅衛兵”三字,充作袖章別在臂上,后來改用印上字的紅布甚至紅綢。大家響應號召起來造反,唱著《造反有理》歌,上街“破四舊,立四新”,赴北京接受紅司令的檢閱,迅即發展成全國性的“革命大串聯”,揪斗走資派和牛鬼蛇神、文攻武衛……斗爭狂潮幾欲席卷一切,誰也休想逃避!
我于1966年的8月31日和10月18日前后兩次在北京親眼見到了來檢閱的紅司令。8月31日那天下午五點多,毛主席與其他中央領導乘坐的敞篷車隊從廣場中間駛過,距我僅五米遠。雖然看得很清楚,但因是傍晚,天色漸暗,恍若夢游。10月18日那天午后,陽光燦爛,我們在三環路兩旁接受毛主席等中央領導的檢閱。車隊到時,天沒亮就從駐地出發的我們還在馬路中央未分開,情境就比較混亂,主席乘坐的車在這里被堵兩分鐘,我甚至碰到了他坐的車子。開道的摩托車隊奮力朝兩邊疏散人群,與主席同車的保衛人員都下來推車,林彪乘坐的第二輛車很快跟過去了,后面總理、江青、康生、陳伯達一起乘坐的車在我們這里被堵了整整十分鐘。大家一個勁地一遍遍地高喊“毛主席萬歲!”把喉嚨都喊啞了,那真叫激動、亢奮、狂熱和榮幸,感覺是人生最最幸福的時刻!
部隊一開始不參加“文革”,后來有了“解放軍支左”,組織了軍宣隊。上達所在的部隊雷達技校,學員們都不來了,大家除了學習毛選,沒事干了。正巧,上達患了帕金森癥,就如有的同事那樣,趁這個機會去各地部隊療養院看病、療養。看病不花錢,路費能報銷,有人看護照料,伙食費每月只需交12元5角,飯后有水果,上達這樣的師級軍官還享受單間……上達去過西安的七軍大醫院,去過上海的二軍大醫院,還去過成都的空軍療養院,附近的灌口陸軍療養院,更是前后住過四五回。
我笑他,整個一個消遙派嘛,那真是神仙過的日子哎!姚老先生聽了,苦笑一下。我知道,這看似人在享受,可心里空虛焦慮,那是在耗日子,耗他本可用以多搞些創造發明的最可寶貴的生命啊!
上達是個閑不住的人,總想著要做點啥。那一日在療養院,看到1965年第6期《紅旗》雜志上有關日本物理學家坂田昌一《關于新基本粒子觀的對話》的文章,來了興趣,找來資料開始研究,鉆進去日想夜想,腦子興奮得晚上睡不著覺……
當時,上達待的部隊療養院住了不少人,有的確實有病,有的也是小病大養。很快,“文革”的風暴刮了進來,當權的院長被揪斗,戴高帽子,罪名是他平日喜歡種花,在院內種了許多玫瑰,這分明是資產階級做派,花被砍光,戰爭年代當過炊事員的他被罰去燒飯。醫生中也有被批斗的。這一天,有人跑來對上達這批療養員們叫喊:“同志們身體這么好,在這兒閑沒事兒做,趕快回去鬧革命吧!”
這樣,上達帶著他的那些演算資料,返回單位。進了校門,上達遇見一張陌生面孔,因為不認識,沒有和他打招呼就走過去了。此人是上達在外療養期間,通信兵部派來擔任學校臨時領導的。后來同事介紹了,上達才知道,也沒覺得什么。但是,這位新領導卻認為姚上達這個人資格老,級別比他高,見了他沒有主動招呼——那是看不起他。
隨即,散落在外面的同事都被叫了回來,開會學習。會上傳達了一個精神,說是毛主席問有關領導:“全國有多少所部隊院校?”答:“總共111所。”主席接著說:“111,必定有妖!”
這樣,部隊各院校迅即開展了運動:清理階級隊伍。雷達技校也動了起來,并且還進駐了工宣隊——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他們是來領導“斗批改”的。
先是揪斗“當權派”——政委,被打成叛徒。“造反派”又在他家抄出一張舊照片,照片上年輕的他穿著日本軍裝,手持指揮刀,表情滑稽。那是當年他所在的部隊抓了日本俘虜,大家高興了,換上裝拍著玩的,現在成了無法抵賴的罪證。
一位副校長也出了事,是現行的。那一天,他的妻子在家打掃衛生,柜子上的毛主席石膏像上落了灰,便用抹布去擦,不慎將像的鼻子弄塌一塊。丈夫一看嚇煞,不知如何處置,最后干脆將整座石膏像敲碎,倒入抽水馬桶用水沖了。夫妻倆負罪似的配合默契,以為這下總算消滅了物證。可是他們家的保姆看見了,出去報告。那還了得,副校長當即被揪出來,打成現行反革命,掛牌、游斗、抄家……
社會上和單位里的這些嚴肅的瘋狂的政治鬧劇,上達看在眼里,沒有興趣,心里卻是虛的,那是個人人自惶自危的年代。許多人今天還在“革命陣營”中搖旗吶喊,積極賣力,說不準哪里出點事,明天就成了批斗對象,眾矢之的,成了敵人、反革命,何況上達是這種家庭和本人都有些歷史的人。那些時日,他只能忐忑地盡量集中精力,躲在房間里悶頭搞他的“質量子”研究。上達從事的是當時世界上正在試圖解決而尚未解決的基本粒子物理學中的一個重大問題——基本粒子質量譜(相當于化學中的元素周期表)的研究。并且發現和找到了其中的重要規律,提出了三點構思。
自己覺得研究頗有進展后,上達將此寫了一份研究報告,請單位送給中科院,看看是否有用。革命警惕性頗高的工宣隊長看了那一沓天書般的東西,覺得這個人不好好地做他的消遙派,還在搞個什么報告來糊弄,必定是為了轉移我們的視線,心中有鬼!有人提出,只要斗他一斗,即可知道。后來學校解散時,單位很亂,文件資料散了一地,上達偶爾揀到一張紙,仔細一看,上面寫著“……大家都在搞革命,姚上達偏偏在搞什么科學研究,心中必定有鬼……”
工宣隊長對那位新領導提起上達的事,說:“姚上達年紀最大,是從舊社會過來的,必有問題,不過,萬一斗錯,怎么辦?”看過上達個人檔案的新領導說:“沒有問題的,反正他歷史上犯過泄密罪。”
如此一來,工宣隊和造反的積極分子們來勁了,大字報大標語都準備了。
其實,上達心里早就有數,不是說人群中百分之九十五是好的嗎?那另外的百分之五不抓夠是不會罷休收兵的。這個單位里走資派有了,叛徒有了,反革命有了……還缺個特務,接下來怕是要輪著自己了。
這一日,造反的找到上達,命令他去會場。他跟著去了,許多人已在那里,與此前參加過的每次斗爭大會的架勢陣勢差不多。
此前,上達幫過一位姓郭的同事。那一日,鐵成與伙伴們玩耍時,聽到一個消息:明天要開斗爭會,斗郭叔,還欲將他遣送回原籍。回家告訴父親,上達當即悄悄告訴了平日關系不錯的郭,讓他快逃,越遠越好,只要躲過這一劫,日后再說。郭讓上達也走,上達說:“我沒有地方可逃,反正以前上級已當眾向我宣布過,我的政歷沒有問題。”
上達走進會場,臺上的造反頭頭馬上大聲宣布:“姚上達是國民黨軍統特務,揪出來!”隨即,他被拉上臺站著,兩邊的人扯下他軍裝上的紅領章和帽徽。造反頭頭接著又宣布:“姚上達泄漏國家核心機密!”也許他覺得這是枚重磅炸彈,定能擊中要害,將姚打蒙。
上達一聽,心想你們弄點旁的什么新鮮問題,說不定我倒還想好好聽聽,又是那檔子早有定論的事,臉上不覺苦笑一下。“啊,還敢笑!打倒特務分子姚上達!”“姚上達對抗群眾運動絕無好下場!……”臺上臺下哄然,口號四起,鬧成一團,上達隨即被按下“坐飛機”……
隨后,上達被關進一個空房間,與其他已被揪被斗的人一樣,隔離審查,交代問題。進門時,上達瞧見關他的這間屋子門上赫然寫著“139”號。上次在北京拘留所關押了十個月的那個房間,也是139號啊!冥冥之中,竟有那樣的巧合,再聯想起當年進鐵道學院時,分到的宿舍樓也是13號。父親少魯剛來時看見這個數字,曾悄悄告訴兒子:“格個數目字勿大吉利!”上達并不迷信,可這個不祥的數字像幽靈般纏上自己,專門在他人生低谷的時段中出現,也不由讓他不寒而栗。
關進139號后,校園內隨即貼出許多有關姚上達的大字報大標語,名字用紅筆打上××,并抄了上達的家。其他的并沒抄出什么,有一只麗珍當年在上海時用過的小皮包,樣子頗特別,大家沒有見過,稀奇煞,叫它“玻璃皮包”。還有一件麗珍結婚時用大娘舅送的織綿緞做的旗袍,就只穿過那么一回,也成了稀罕物。隨即貼出的大字報上,公布了抄家戰果:有花花綠綠的衣裳,有稀奇古怪的皮包,有……
就在揪斗上達的同一天,在隨后召開的全校群眾大會上,宣布了上級決定:“421部隊即日停辦。”會場頓時大亂,停辦了,我們怎么辦?那關系著全校每個教職工,以及每個教職工家庭的前途和命運啊!后來有個斗過上達的造反派同事對他說:“我們上當了,單位都解散了,何必還要將你……”
單位派出兩人去塘棲宣布,姚上達是軍統特務,已經被我們抓起來了!是特務的理由很簡單,他老婆是國民黨要員周學湘的干女兒,周是軍統大特務,姚上達是大特務的干女婿,肯定也是特務!那兩人表示,姚還有問題沒有交待清楚,要求大家揭發。
住在杭州的上達父母先是被當地街道揪出來。居委會來家通知他倆去開會,明知沒有啥好事情,可在廣州工作的二女兒放在家中讓父母帶的外孫沒處寄放,只得帶著同去。剛進會場,臺上宣布:“將反革命分子姚少魯押上來。”隨即少魯被人押著,低著頭從后面走到前面上了臺。時年三歲被抱在外婆手里的外孫眼睜睜看見這一幕,大叫:“外公!他是我們外公哎——”
隨后他們倆又被塘棲鎮上的造反派戰斗隊勒令弄回塘棲,少魯與妻子文英被帶到后見著的陣勢是:廳堂上,兩位帶領章帽徽的軍人端坐中間,神情嚴肅,不怒自威,本地的“造反派”分站兩邊,多少有點像是舊時公堂的味道。
“跪下!”有人斷喝。兩位老人不由分說被按下,問及兒子的事情,做父母的回說:“勿曉得。”“還不老實,打!”于是動手。有個造反派還指著文英喊:“大家看,格只老太婆到今朝皮膚還嘎白,說明在舊社會里,伊拉屋里格珍珠粉是一碗一碗吃咯!怪勿得……”
單位派來的兩人,還去杭州找到范珍珍,責問并說珍珍是姚的姘頭,弄得珍珍氣煞。他們還根據上達檔案中的材料,大概提及認識舊政府的郭海梁,去上海找到郭的妻子王若麟,要她寫與姚的關系材料,并交出相關證據。沒有什么證據,王只找出幾張舊時照片,其中有一張是丈夫生前與杭縣國民政府縣長蘇融和等六人在一起的照片,內里并無姚上達,也拿去充作旁證。
塘棲自然也有人揭發,不過都是些諸如“好像聽講——”“好像看見——”之類,沒有什么具體的實質性的屬于特務“罪行”的事例。兩人在華東跑了一圈,沒有弄到什么有價值的東西,只能回單位讓上達繼續老實徹底交代。
獨自被關在139號里,有人看守,飯有人送,回不得家。上達心里氣憤煩惱、糾結寒心。這對于他已不是頭一回了,唉,人生無常,命運多舛,不過這次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家庭遭受厄運,絕非個人一己之事,縱觀天下大亂,黑白顛倒,那是整個國家和民族的夢魘、厄運和災難啊!
學校被宣布停辦了,學校的人都沒有心思搞“革命”了,對這批揪出來的“一小撮”“牛鬼蛇神”——“妖”們,已沒了興趣。原先造反積極的有的調走了,有的還在為自己的事活動。可是,進駐的工宣隊還不肯歇手罷休,他們要將這場“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進行到底,“斗批改”是他們的神圣使命與任務。有個頭惡狠狠地訓斥上達:“老實點交代!你不過是還沒有宣布開除軍籍罷了,否則,你這樣的態度,骨頭也要打碎你!”說得咬牙切齒,寒氣瘆人。
在單位囚禁一段時日后,上達等被揪斗的這十多個人,工宣隊組織集中學習交待問題。開始頗嚴肅,日子一長,組織的看守的以及這些“牛鬼蛇神”們也就疲塌了,松垮了。大家圍著桌子,每人一杯茶——不讓回家,茶飯總還是要給吃的。這么圍坐著,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你是走資派,你是叛徒,你是特務,你是反革命,你是……學習成了說笑話,聊空天。工宣隊的訓斥幾次,也拿此沒有辦法,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們輕輕松松地在開神仙會。
關在139號內,上達寫了材料,不過不是交代材料,是申訴材料。他可不情愿接受頭上這頂“特務分子——軍統特務分子”的帽子。每抄寫好一份申訴材料,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逮著機會悄悄告訴兒子:下午四點整,我將材料放在男廁最里面那個小間地上,你趕緊去取了寄出!
單位內的公廁本來去的人就不多,那些日子,更是少有人光顧。到了約定時間,上達從那里出來,稍隔那么一兩分鐘,鐵成便進去如廁。男廁的大便處是一長排用裝了彈簧的矮門一間間隔開的,鐵成跑到最里端的那個小間,取了父親放著的信件,塞進衣服,隨即帶到街上郵局掛號寄出,如是有過四五回。說到此時,姚老先生感嘆,自己這個被打成“特務分子”的人,現在父子倆演繹的這出男廁密遞,倒真有些像是特務行徑啊!
申訴信一封封寄去北京了,想到的該寄的地方都寄出了,卻皆如石沉大海。上達不死心,又準備一封,讓麗珍專門前往送達。麗珍到了京城,找到通信兵總部,這才知道,那里的運動也已開展得“如火如荼”,司令員王琤已被斗致死,另一位政委也被斗死了,就連曾經出生入死、身經百戰、功勛卓著的老帥們一個個都那樣了,堂堂的國家主席都那樣了,誰還顧得上遠在巴山蜀水哪個山旯旮里的一位普通科技人員的個人申訴呢?
囚禁在139號內,上達內心焦灼,寢食難安,他知道,在“文革”這樣的非常歲月,絕非自己一人命運不濟,億萬人都命運多舛。
1969年冬,雷達技校撤銷,除安排個別人留守外,其余的人員和家屬均轉去江西上饒,那里是通信兵部下屬的五七干校,番號431。
如今再沒了這樣稱謂的單位,而在“文革”中卻是一“新生事物”。1968年10月5日,《人民日報》在《柳河“五七”干校為機關革命化提供了新的經驗》一文編者按中,引述了毛主席的有關指示:“廣大干部下放勞動,這對干部是一種重新學習的極好機會。”此后,全國各地的黨政機關都紛紛響應,在農村辦起了五七干校。黨政機關、高等院校、文教科技戰線的大批干部、教師、專家、文藝工作者等知識分子被下放到農村,到五七干校參加體力勞動,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據統計,中央、國務院所屬各部委及豫、鄂、遼等18個省共創辦五七干校106所,下放的干部與家屬達十余萬人。
五七干校是以“左”傾錯誤方針指導辦起來的,是夸大體力勞動的重要,輕視腦力勞動的集中表現,不僅浪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消耗了大批知識分子的寶貴時光,而且給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以可乘之機。許多單位把五七干校作為排斥異己、懲治知識分子的手段,以作為變相的勞改,許多五七干校成為迫害干部的場所,大大損傷了廣大干部和知識分子的身體健康,助長了“知識無用”的風氣。1979年2月7日,國務院發出《關于停辦五七干校有關問題的通知》,隨后,各地的五七干校陸續停辦。
上達的大女兒因在重慶工作成家留在那里,小女兒在新疆,他與麗珍、鐵成三個隨大家坐火車來到陌生的江西上饒。這里的五七干校離市區二三十公里,小地名叫:朱坑。原先是部隊的一個單位,此時改了這個新名,大家住進舊營房,中間走廊,兩邊隔成小間,該是先前單位的集體宿舍。上達家分到三個小間,夫妻倆與兒子各住一間,另一間吃飯。干校有食堂,有時自己稍做一點。
干校有百余畝水田,種稻,另有部分旱地。當時,朱坑集中了421、412等單位撤銷后的人員,在這里邊勞動邊等待安排安置。上達等過了50歲的老弱和女同志,多安排在旱地干鋤草一類的農活。鐵成已是十七八歲、個子高高的毛頭小伙子了,即便學習不錯,此時也無書可讀,屬干校的青壯年勞力,成為干耕田、播種、拔秧插秧、施肥、挑擔之類農活的主力。
我問,那時晚上都干些啥?鐵成說,幾乎每天晚上都是政治學習,學毛選、讀報紙、斗私批修什么的,偶爾才放次把露天電影。
這我有體會。那時我們從大學出來,正在長江口崇明島上的部隊農場接受解放軍的再教育,圍墾海涂種水稻。“汗水洗私心,大田煉紅心。”冬天海島上肆虐的寒風大,許多同學就在破棉襖上系一麻繩或草繩,常有路人以為我們是一群勞改犯。星期天我們也不休息,改在連隊的小生產地上忙活,每天晚上都是班排政治學習,斗私批修,大家似乎表現得都很認真。一年半后我被分配到地方工廠,政治學習相對少了一點,只是每星期一三五晚上,而且,多是念了篇把報紙文章后,開始聊天。
干校的同事們陸續得到安排,一個個告別了朱坑。上達白天勞動,晚上學習,沒有什么時間搞他的“質量子”研究,心里仍在焦急地等待,等待那些投出去的申訴材料的回音,說不定哪一天哪個部門哪位上級看到了,而且重視了呢!
終于,有關他的“回音”來了,不過情況與所期望的相反。1970年2月17日,還是農歷正月間,通信兵黨委以通字第45號下達了紅頭文件:“……決定姚上達的問題,作重大政治歷史問題處理,免予處分,回鄉生產。”
不是晴天霹靂,也是沉重一擊。上達實在接受不了這個“重大政治歷史問題”的定論。
鐵成記得,在朱坑,類似父親這樣的情況讓復員的還有不少,不過就有下了文件命令不服從的,死活不走,后來也就留在了部隊。父親看似很能,對外卻臉皮子薄,摒不牢,扛不住。
既然扛不住,那就只有先走吧。
(待續)
責任編輯/胡仰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