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郝慶軍
魯迅在1933序章北平探母與五次演講
文 郝慶軍

1932年11月13日至28日,魯迅因母病到北平探望,前后16天時間,魯迅受到北平左翼文藝界的極大歡迎,會見了北平“左聯”的同志,受邀進行了著名的“北平五講”;自然,也受到某些右翼學者如胡適、劉半農、錢玄同等人的冷遇和抵制,同時,國民黨當局的干探、特務也在密切注視他的一舉一動,隨時可以對他采取嚴厲措施。因此,魯迅的此次北平之行,是既是一次文化傳播之旅,又是一次思想碰撞之旅,還是一次深受威脅的危險之旅。經過此次探親,魯迅更加看清了形勢:“五四”時代已經過去,昔日戰友們在這個時候開始分化,有的高升,有的退隱,有的頹唐,當然,也有的如魯迅一樣繼續奮爭。同時,魯迅也進一步分清了誰敵誰友。而此間霄壤之別的遭遇——熱情與冷漠,歡迎與盯梢,民眾的熱盼和敵人的仇視——也讓魯迅更加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文化使命。可以說,1932年末的北平之行,開啟了魯迅思想史上的一個新時代。
一
事情來得比較突然。
1932年11月9日晚,三弟周建人拿著一封電報匆匆來到魯迅家,那是來自北平的電報:母病速歸。母親一向健朗,6日還收到母親來信,并無提及有什么身體不適,而昨天(8日)魯迅寄出一封回信給北平的母親,怎么就一下子病了?
事出突然,情況緊急,魯迅并未耽擱,第二天一早便去了上海北火車站問詢車次情況,當即前往中國旅行社買了北上的火車票。下午,內山書店的老板內山夫人前來,聽說魯迅母親有恙,要前往北平看望,便送來一床絨被,說是北方天冷,給老人家御寒之用。晚上,三弟建人和夫人王蘊茹來送行,幫助魯迅收拾行李。
出門前,魯迅專程前往內山書店向內山先生辭行,托付他照料家中一切。這段時間,3歲的海嬰得了哮喘病,他和許廣平曾幾次去筱崎醫院為海嬰看病,雖已經好轉,但仍未完全康復。海嬰頗頑皮,甚可愛,魯迅晚年得子,視若珍寶。自己孤身北上,家中剩下婦幼二人,魯迅不得不托付給可靠忠實的內山先生照料。
11月11日早8點魯迅趕到火車站,登上滬寧車,晚5點到達南京江邊,隨即棄車登船渡江,7點到達浦口,上了北寧車,經過一天一夜的行程,13日午后兩點半到達北平前門車站,3點來到西三條的家中。從上海到北平,前后兩天兩夜,費時54個小時,途中勞頓之苦自不必說,但看到母親病情稍微緩和,魯迅才放下心來。然后,便是聯系醫院,找日本醫生鹽澤博士前來診視治療。
當天晚上,魯迅馬上寫信給上海的許廣平:“看母親情形,并無妨礙,大約因為年老力衰,而飲食不慎,胃不消化,則突然精力不濟,遂現暈眩狀態。明日當延醫再診,并問養生之法,倘肯聽從,必可痊愈也。”
說到自己的情形時,魯迅在同一封信中寫道:“我一路甚好,每日食兩餐,睡整夜,亦無識我者,但車頭至廊坊附近而壞,至誤點兩小時,故至前門站時,已午后二時半矣。”
在這里,魯迅為什么專門提到“亦無人識我”呢?
魯迅是著名作家,也是社會名人,他的形象早因他的《吶喊》《彷徨》被國人熟知,而在火車這樣的公共空間中,被人認出,被熱情的讀者包圍,也是經常發生的事。魯迅為什么在信中專門提到“無人識我”,那是因為魯迅此次來北平雖然談不上秘密之行,但也為了減少麻煩,魯迅盡量不讓別人認出自己,說不定車里就有盯梢的暗探,這暗探自然是國民黨當局派來的,說不定就是藍衣社的特務。
一個政權要敗亡,重要的征兆是失去民心,而民心的代表則是那些有社會良知和正義的知識分子;如果這個政權大肆迫害和追剿那些代表社會良心的知識分子,失去大批知識分子的認同和擁護,離政亡人息和江山丟失已經不遠了。明朝末年圍剿東林黨,預示著朱明政權即將倒臺;而清中葉以后大興文字獄及清末大殺變法人士,也宣告了清王朝的覆滅。同理,上世紀30年代國民黨當局利用復興社、藍衣社等特務組織暗殺大批左翼知識分子,喪失人心,必然為其1949年敗走臺灣埋下了伏筆。
魯迅在30年代的遭遇就是當時民心所向的一個重要標志。
誰都知道,魯迅是中國“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頭領和闖將,一篇《狂人日記》警醒了國人,一部《阿Q正傳》活畫出中國國民性的弱點,享有世界聲譽。對于這樣一位文化巨匠,誰能爭取到他的支持和認同,誰將獲得更多民心,誰在意識形態上將會獲得勝利。
國民黨當局并沒有多方爭取,也沒有示意友好(個別左翼傾向的國民黨黨員如蔡元培和宋慶齡等,對魯迅非常友好,將他拉入中國自由同盟和中國民權同盟等組織,最終也歸于失敗,待后面章節專門敘述),而是采取了提防、監控、敵對和圍剿的方式,使得魯迅越來越看清了國民黨當局的反動面貌,越來越覺得這個政權的腐敗與兇惡,更加堅定了魯迅與之抗爭的決心。
與之相反,共產黨對魯迅的態度和策略則值得深思。
1928年,幾個創造社、太陽社的年輕共產黨員郭沫若、成仿吾、錢杏邨、馮乃超、李初梨等受當時“左”傾思潮影響,認為魯迅已經過時,是“封建余孽”、“二重反革命”、“法西斯蒂”,認為魯迅代表了“死去了的阿Q時代”,是革命文學的革命對象,甚至嘲笑魯迅的牙齒、胡子,說他在酒樓上醉眼朦朧,是貪戀舊時代舊夢的有閑人,等等。總之,他們十幾人一起上,對魯迅進行輪番攻擊。
魯迅當然毫不客氣,予以還擊,寫了《“醉眼”中的朦朧》《文藝與革命》《我的態度氣量和年紀》《革命咖啡店》,以及后來寫的《上海文藝之一瞥》,嚴詞批評這些從國外歸來,攜“先進理論”,罔顧事實,胡亂批判的才子們。
在這場論戰中,為了更有力地應對年輕評論家的攻擊,魯迅潛心學習和研究無產階級文藝理論,翻譯了大量馬克思主義文藝家的著作,普列漢諾夫、盧那察爾斯基的著作以及蘇俄作家的文學作品,魯迅的藝術修養和認識水平大大提高,遠超那些只知道搬運時髦理論、目空一切的青年共產黨人。
論戰持續了一年多,也就是在1929年的秋天,在上海霞飛路一家咖啡館里,中共領導人李富春找到當時在上海領導文化界工作的黨支部書記陽翰笙,進行了一場談話。他先是向陽翰笙詳細地了解了創造社、太陽社成員與魯迅進行論爭的情況后,嚴厲地指出:你們與魯迅的爭論,黨很注意,你們的論爭是不對頭的,不好的。你們中有些人對魯迅的估計,對他的活動的意義估計不足。李富春代表中共中央對爭取魯迅提出了三點意見:
第一,魯迅是從“五四”新文學運動中過來的一位老戰士,堅強的戰士,是一位老前輩,一位先進的思想家。他對我們黨員個人可能有批評,但沒有反對黨。對于這樣一位老戰士、先進的思想家,站在黨的立場上,我們應該團結他,爭取他。
第二,我約你來談話,是要你們立即停止這場爭論,如再繼續下去,很不好。一定立即停止爭論,與魯迅團結起來。
第三,請你們想一想,像魯迅這樣一位老戰士、一位先進的思想家,要是站到黨的立場方面來,站在左翼文化戰線上來,該有多么巨大的影響和作用。你們要抓緊解決這個問題,我相信你們也會解決的,然后向我來匯報。
這次談話之后,陽翰笙找到中共在上海的文化支部另一個負責人潘漢年,共同召集創造社和太陽社的黨員開會,傳達李富春的指示,開展了黨內批評和自我批評,很多人認識到對魯迅的地位和貢獻估計不準確,自己作法不對頭。敵人正在很殘酷、很厲害地迫害我們,我們應該想法壯大自己的隊伍,不應該與魯迅爭論。會上決定:創造社、太陽社所有的刊物一律停止對魯迅的批評,即使魯迅還批評我們,也不要反駁,對魯迅要尊重。
在這次會上,決定派馮雪峰、夏衍和馮乃超去找魯迅談一次話,告訴魯迅,黨讓停止這次論爭,并批評了他們的不正確作法。馮乃超曾寫文章批評過魯迅,他代表創造社去見魯迅。魯迅見了他們,接受了他們的歉意,自然很高興,笑容滿面,表示愿意諒解,愿意團結起來。
自此之后,中共黨組織與魯迅保持了暢通而經常的聯系。
不久,也就是在1930年的3月2日,中共領導下的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推舉魯迅作為領導人,魯迅在會上做了著名的《關于左翼作家聯盟的意見》,以一個老戰士和思想家的眼光,告誡左翼作家在對舊勢力斗爭的堅持不斷,要注重實力,戰線要擴大,要造就大群新戰士,要做韌性戰斗,對年輕的頭腦中滿是羅曼蒂克思想的作家,要讓他們與實際接觸,做具體工作,避免對革命懷有不切實際的想法,等等。總之,自此之后,魯迅與中共站在了一起。當然,后來,魯迅對一些中共黨員有意見,出現了“兩個口號”的論爭,以及“四條漢子”的問題,這是后話了。
魯迅雖然與中共進行了深度合作,但并沒有放棄自己的原則,沒有無條件接受一些黨員的要求,甚至對一些中共領導人的指示也不是“照單全收”,而是仍然堅持自己的獨立觀點和作家立場。
1930年夏天,當時共產黨的主要領導人李立三曾專門找到魯迅,要求魯迅發個宣言,以擁護他的那一套政治主張,魯迅沒有同意。魯迅說,中國革命是長期的,艱巨的,不能赤膊上陣,要采取散兵戰、塹壕戰、持久戰的戰術。魯迅回到景云里的家中,恰好馮雪峰來訪,便對馮雪峰講了李立三找他的事:“今天我們是各人講各人的。要我發表宣言很容易,可對中國革命有什么好處?那樣我在中國就住不下去,只好到外國去當寓公。在中國我還能打一槍兩槍。”
你看,這就是魯迅!即便是黨的領袖親自找他,他認為不對的事情,也毫不猶豫地堅決抵制。沒有什么能夠強迫他低頭,除非他自愿。所謂“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充分說明他的個性和愛憎。
魯迅與中共合作,并且甘為驅使,主要原因還是思想一致,利益一致,他認為中共是中國的希望,代表大多數人的利益,他從一些共產黨人的身上,看到了這個黨的強大與先進,唯有此,他才甘做人梯,甘做孺子牛,為左翼文學發展不惜犧牲,做出貢獻。
1932年末,北平探母之余,他還有一個使命,就是作為“左聯”的領導人,了解和指導北平“左聯”的工作,而北平“左聯”是共產黨直接領導下的,他與北平“左聯”的領導人聯系和談話,必然受到國民黨特務機關的注意,因此,在去往北平的車上,他盡量避免遇見熟人,更不愿意讓偵探們獲得他去北平的消息。這就是為什么魯迅給許廣平的信中,高興地通報說一路上“無人識我”的原因。
二
到了北平,先為母親診病。他請來同仁醫院的日本醫生鹽澤博士,診斷為慢性胃炎,服藥調養,慢慢會好。但是老太太脾氣比較急躁,使氣地對魯迅說:“如果醫不好,那就死掉算了,醫得好,馬上會好起來。”
魯迅是個孝子,他只能好言相勸,把海嬰的照片送給老太太,老太太才高興起來,要求魯迅說:“待明年開春,帶上許廣平和海嬰到北平來住一陣子,或者全家舉家遷回北平也好。”魯迅只好諾諾。
15日下午,魯迅看母親病情好轉,心情也平和許多,便出門訪友。
先去了北新書店,討要一些版稅,應付母親治病的費用,但老板李小峰已經回上海,只好另想辦法。魯迅的許多作品是北新書店印的,北新書店也有魯迅的一些股份,而書店老板李小峰仗著魯迅的名望大印其書,給的版稅卻暗中克扣,甚至一拖再拖。魯迅在上海時期是個自由撰稿人,無正式職業,全憑寫稿維持兩大家子的生計,他定期給北平母親匯款,支付母親和朱安的一切吃穿用度。而上海的家庭花銷頗巨,且不說海嬰尚小,需要雇傭幫助,他還經常接濟上海青年作家,留飯、留宿中共的許多窮困潦倒的黨員朋友,支出費用比較大,所以,魯迅經常向北新書店的老板李小峰討要版稅,要一些舊債。此次他找李小峰,就是要些版稅,給老母治病。
訪李小峰未果,便去了老友齊壽山家,門房操著濃重的口音說,齊先生去了蘭州,或者是灤州,魯迅當時沒聽清楚,總之,齊壽山不在家。齊壽山是魯迅在北洋政府教育部任職時期的老同事,二人有十幾年的交情,私誼甚厚。此次魯迅來北平,第一個訪問的老友便是齊壽山,可知齊壽山在魯迅心中的位置。但現在是30年代的中國,軍閥混戰,原來的北京已經成為現在的北平,齊壽山也早從北洋政府教育部退職,為生存計,到駐守蘭州的國軍將領鄧寶珊的軍營中當了幕僚。
從齊壽山家出來,魯迅便去了老友馬幼漁家,仍不在家,便留下名片,回到西三條的家中。馬幼漁是我國著名的文字學家,早年留學日本,師從章太炎先生學習音韻學,與魯迅同門。現任北京大學國文系主任,與魯迅交往頗密。
另外,馬幼漁先生有一位長得極好看的女兒馬玨,魯迅也非常欣賞,經常寄書、寄物給她,曾保持長期通訊長達7年之久,是魯迅比較喜歡的女性之一(后面章節寫到魯迅婚戀的時候,我們再展開談馬玨其人)。
總之,魯迅15日下午訪友一無所獲,便獨自一人郁郁而歸。
但是,有一件事令人高興。
魯迅發現,一直與母親一同居住在北平的魯迅名義上的夫人朱安女士,對魯迅的到來頗為表示好感,表示在明年春天的時候,希望魯迅帶著許廣平及海嬰一起回北平住一段時間。
這個轉變是不容易的。魯迅自然高興。魯迅還聽說周作人的太太羽太信子曾來西三條鼓動朱安,勸她想開些,多花錢,被魯迅母親制止。有段時間,有謠傳說許廣平懷了第二胎,羽太信子又來朱安這里報告,等等妯娌挑撥離間之事。
這些瑣事魯迅都在信中當作笑談告訴了許廣平。從這些細節來看,魯迅與北平家中的關系,尤其是與朱安的關系日趨改善,也是值得欣慰的事情,所以,魯迅后來多次提到,1933年開春,要回北平住段時間。誰承想,第二年一開始,日本人占領了山海關,進入長城一線,北平成了一座危城,魯迅一家來北平城居住的事也只好作罷。
隨后的幾天,魯迅家中便熱鬧起來,訪客不斷,邀請不斷,因為北平各界都知道魯迅來北平了,許多人歡欣鼓舞,奔走相告;也有人氣急敗壞,惡言相加。
馬幼漁、臺靜農、李霽野、魏建功來了,請魯迅去同和居吃飯;沈兼士、范文瀾、宋子佩來了,老友相見甚歡,聊性十足,一起留下吃夜飯,繼續暢敘。而來訪最多,最頻繁的是北平各大學的青年學生,其中不乏中國左翼文化團體的組織者和青年領袖。
經好友和學生的邀請,魯迅在北平期間,分別去了北京大學、輔仁大學、北平女子文理學院、北平師范大學和中國大學,做了著名的“北平五講”。“北平五講”是文學史上的重要環節,當然需要細致梳理,但除了“五講”之外,還有兩次“密談”,一般不為人所道。
這就是他同北平黨的地下組織的兩次秘密談話,需要較為詳細地寫幾筆。
這兩次談話在魯迅的日記都記錄得十分模糊,書信中甚至絕口不提。不是魯迅粗心,而是因為這種牽扯到政治組織的事,魯迅一向小心,不留痕跡。至少不能從字面上讓人偵知其中的情形,這是魯迅作為一個“老戰士”應有的覺悟和老練。
第一次是24日晚,在范仲云家,設了晚宴,邊吃邊聊。第二次是26日晚,在臺靜農家,比較正式,是一次歡迎會,魯迅聽取了匯報,并講了意見。
24日的魯迅日記中這樣記載:“下午范仲云來,即同往女子文理學院演講約四十分鐘,同出至其寓晚飯,同席共八人。”
雖然日記中很簡略,但是通過后來許多人回憶和敘述,我們大致了解這次密談的內容和相關情況。
范仲云是誰?
他就是后來大名鼎鼎的歷史學家范文瀾。經朱正先生考證,范文瀾雖然1926年入黨,但是大革命中脫離組織,1932年的時候,范文瀾已經不是黨員,1939年又重新入黨。范即便這會兒不是黨員,但他卻絕不是反動派,仍然是左翼知識分子。魯迅與范文瀾的關系較為密切,首先因為范的左翼傾向與魯迅對路子,還一個原因,就是范文瀾也是紹興人,是魯迅最重要的友人之一的許壽裳兄長的內侄。有了這層關系,魯迅在范文瀾家會見北平中共地下組織,大可放心。
那天特意為魯迅準備了紹興黃酒和海鮮酒席,魯迅小酌幾杯,大家邊吃邊談。參加人員除了魯迅和范文瀾之外,都是左翼社團的代表,有北平“左聯”的陸萬美,“社聯”的張磐石,“文總”的老周和“教聯”的劉惠之等。席間,魯迅談了上海文壇的情況,講了上海的壓迫要比北平厲害,斗爭更加激烈,而聽了北平文藝運動的情況之后,認為北平的京派文人墮落是不足為訓的,北平文藝運動要更加活躍,要辦刊物,要有聲勢,有注重實績。魯迅講了上海文壇的一些笑話,反動文人壓制革命文學運動不得要領,常常出丑露乖的情形,惹得大家呵呵大笑,氣氛非常熱烈,也異常輕松。大家近距離地感受到魯迅思想感情中熱烈活躍的另一面,感知到這位文學大家和左翼文化領袖對待工作和生活的幽默與達觀。
26日晚在臺靜農家的會面比較正式,是北平中共地下黨組織精心布置的一次左翼社團對魯迅來北平的歡迎會,參加的人數有20幾個人。
臺靜農不是中共黨員,他是魯迅先生的好友,在他家開會,不會太引人注意。即便如此,組織上也做了嚴密的安排,所有前來集會的人,都反復斟酌路線,清理尾隨人員,做到萬無一失后,方可進入臺靜農先生家。這方面,于伶回憶文章《初見魯迅先生時》和王志之的紀念專著《魯迅印象記》,都有詳細生動的敘述。由此可以看出,當時北平國民黨當局對魯迅的到來也是非常緊張,生怕由此引起亂子,形成風潮,不好向南京交代。
會面開始,臺靜農做了簡短的開場白,說明此次會面的背景和相關情況,然后是北平左翼文化團體分別向魯迅做了簡短的工作匯報。
魯迅一邊聽匯報,一邊發表意見,他主要講了三點:一是關于文藝作家參加政治活動的形式問題。魯迅主張要更多的用手中的筆作為戰斗武器,而不是過多參加一般形式的撒傳單、貼標語、飛行集會、游行示威,要注重實戰。二是“左聯”要克服“關門主義”,對一些小資產階級作家要團結,要爭取,要創造機會讓他們進入左翼作家的隊伍。三是要辦一個刊物,一個刊物不僅團結一批人,也能把左翼作家的實力展現出來,讓更多人了解革命形勢,參與進來。
這些話都是很重的話,有批評,也有建議,更多的是給共產黨提意見,甚至是直接的批評意見,但是,那時候的黨組織完全接受了魯迅一個黨外人士的意見:《文學雜志》辦起來,文藝隊伍擴大了,各種文藝運動轟轟烈烈地得以開展。
你看,魯迅即便成了中共領導的“左聯”領導人,對“左聯”的問題看在眼里,絕不回避,絕不尸位素餐,絕不做“和事佬”,而是毫不保留地提出問題,立刻就形成意見,向組織內部表達他的憂慮和擔心。他嚴肅地指出中共黨組織對文藝領導方面的偏頗,毫不猶豫地提出自己的意見和建議,而中共也能馬上接受,立刻改正,使得左翼文藝的隊伍日益擴大,日益強大,這就是為什么在30年代中共能夠在國統區取得文化領導權的一個重要原因。
可惜,這個文藝傳統在解放后沒有完全繼承下來,在今天也沒有很好地解決這個問題。
中共黨內有些管文藝的領導干部不太重視文化領導權建設的問題,不懂文藝領導和政權領導的不平衡,乃至錯位關系,錯誤地認為,只要取得政權,手握印把子,就一定有了文化領導權,其實這個認識看似合理,其實很荒謬,因為在國民黨統治時期,它也手握政權,掌握國家機器,但國統區的文化領導權卻牢牢地掌握共產黨手里,原因何在?我們只需看一下魯迅在上世紀30年代的地位和他發揮的作用,便可一點點知悉其中奧秘。
三
再回頭觀察一下魯迅“北平五講”的內容及其影響,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國民黨當局對魯迅在北平的活動如此緊張,如此抵制,如此如臨大敵的原因了。
首先,“五四”時代共同打“文化江山”的《新青年》同伴們對魯迅回北平進行了明里暗里的抵制活動。
前面提到的王志之在《魯迅印象記》中有這么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頗堪玩味——
師范大學的學生們知道魯迅要來北平的消息后個個非常興奮,希望邀請魯迅來學校演講一次。王志之拉著一位同學跑去找國文系主任錢玄同打探消息,興奮地說:
“我們已經決定,我們要請魯……”
沒想到錢玄同立刻翻臉,打斷他們的話道:
“我不知道!我不認識有一個什么姓魯的!”
學生不知所措,只好退出。他們決定自己去到魯迅居住的西三條家中去請。在路上,有一個同學告訴大家一個消息,錢先生已經公開宣布:
“要是魯迅到師大來演講,我這個主任就不當了!”
學生們雖然不知道其中緣由,但絕不顧及錢主任的說法,毅然去請魯迅。結果還是把魯迅請到了師大,做了著名的《再論“第三種人”》。
先要追問的是,錢玄同與魯迅都是“五四”時代的《新青年》同仁,為什么到了30年代卻漸行漸遠,甚至勢同水火?這方面的原因雖然“說來話長”,但最重要的一點則是:“道不同,則不相與為謀”——原來與黑暗戰斗的人,為了穩穩地把住飯碗,與黑暗同流合污,甚至變成黑暗的一部分;而有些人為了高升,則成為政府的幫閑或幫兇,“五四”時期好好的一場惡戰,變成了“要升官,殺人放火受招安”的鬧劇。
除了錢玄同之外,還有劉半農、胡適等人,對魯迅到北平來,非常反感。
就在魯迅剛到北平之后不久,一日偶遇胡適,胡適不無諷刺地對魯迅說:“你又卷土重來了!”幾天之后,魯迅在北大等地演講中,多此提到“京派文人”怕他到北平來搶他們的飯碗,多方抵制他,便說:“有人怕我卷土重來,我便卷土重去!”
這很有意思。
魯迅是左翼文化的旗手,胡適是右翼文化的盟主,兩個人碰到一起,必然是一番刀光劍影,斗上幾個回合。胡適多次說魯迅被共產黨抬了去做獅子,不足為訓;而魯迅在北平的另一些老戰友紛紛回避魯迅,則是因為魯迅變成赤色分子,怕受到連累,惹上事端。事實上,魯迅在北平的五次演講,很大部分針對的就是與國民黨當局關系緊密,但有似乎標榜獨立的資產階級自由派文人集團,揭露他們的本質,號召青年學生認清他們的面目,與之劃清界限。
22日,魯迅在北大的演講題目是《幫忙文學與幫閑文學》。演講的內容非常隱晦,他并沒有批評當前的某某人,或某某派,而是講了一種古代常有的現象:大戶人家里常常養著一種人,這種人的職責是陪同吃飽喝足了主人打發剩余的時間,讀讀書,下下棋,畫幾筆畫,這便是幫閑,這樣的文學,便是幫閑文學。魯迅說,大凡快要亡國的時候,皇帝無事,幫閑文學便盛行,而開國的時候,文人就幫助皇帝做宣傳、做敕令,做實事,便是幫忙。幫忙文學也是一種幫閑文學,無非是為主子服務的方式不同。所以,魯迅說,中國的隱士和官僚是最接近的,很有被聘的希望,一被聘,就為國家所用,開始幫忙加幫閑的工作。
談到這里,魯迅話鋒一轉,說現在有一種為藝術而藝術的流派,對社會不敢批評,也不能反抗,你一反抗,他便說你對不起藝術,像“現代評論派”一樣,他們反對罵人,但是你要是罵他們,他們也是罵你。在這里,魯迅一針見血地指出,那些標榜無門無派和超然物外的人,恰恰既幫忙又幫閑,與吃飯問題相關,揭示了胡適等人雖然自我標榜獨立、自由、超脫,但其實正是在幫助蔣介石政府,盡了他們幫閑與幫忙的責任。
同日,在北平輔仁大學演講的題目是《今春的兩種感想》,談的是中國人要“認真”,“眼光不可不放大但不可放得太大”這兩種感想。原因是“一·二八事變”中,日本人捉去殺掉了一些無辜青年,原因是這些青年很粗心,把學生軍的操衣放在家里,被日本軍搜到,以為他們是真的抗戰者,就給殺了。而第二條感想,則是源于有些上海人因為月食而放鞭炮,引起日本人的警覺,差點鬧出事件,因為日本人絕不會想到中國全在救上海,萬不可能放了上海這么緊急的事情不管,專心去救月亮。在這次演講中,魯迅提到“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勇士”的觀點。
24日,魯迅上午在女子文理學院講《革命文學與遵命文學》,講稿遺失。晚上即赴范文瀾寓中,與北平左翼組織代表宴飲,情形上文已經述及,此處不贅。
前面的三次演講,是應朋友馬幼漁、沈兼士和范文瀾之約前往三人所在的大學各演說一次,時間不長,聽眾規模不算太大。而后兩次演說則是在北平文藝界地下黨組織的領導安排之下,應學生社團組織的熱情邀請匆匆而就,聽眾人數非常多,場面也有些混亂,但是效果卻很好。這是因為,第一,學生組織精心準備,提前預告,無數學生從外校趕來,親睹被譽為“中國高爾基”的魯迅先生豐采。第二,北平政府當局也非常緊張,怕出現不可控制的局面,增加了戒備,出動便衣特務和軍警前往現場,如臨大敵,隨時處置,因此,學生和文藝界團體,為保障魯迅安全,自覺組成糾察隊,保護魯迅不受干擾和侵犯。第三,因上述兩者情況同時發生,使得魯迅在27日、28日在師范大學和中國大學的演講成為一個沸點,攪動了有些寂寥的文化之城北平,掀起一波又一波的“魯迅熱”。
一個親聆魯迅青年劇作家于伶是這樣記述當時他的心情和感受的——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晚前,我接到臨時通知到慈慧寺等待一位同志。他將令我去會見魯迅先生。
魯迅先生是從上海到北平了!這是非常震動我們的新的大喜訊。去北京大學二院和輔仁大學做了演講。這事在革命組織和進步社團以及廣大的青年中間熱烈地傳說著,大家熱情地奔走相告與相互探詢著。昨天在女子文理學院做了第三次演講。而我今晚就要見到魯迅先生了!這個幸福的通知,激動得我忘記了吃晚飯,立即趕往慈慧寺去了。
要見到魯迅先生了。感到莫大的興奮,同時也很緊張。無心進哪一間屋子去串門,只在院子中的大槐樹下直打轉轉。想象著今晚魯迅先生會怎么樣接見我們,他的音容笑貌。回味著讀到過的他的作品,作品中人物的遭遇和命運……
關于魯迅在師范大學演講的情形,于伶的記錄也很寫實。他說:“這是魯迅先生在北平的第四回講演。時間是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二時。師范大學的大門口貼有魯迅先生演講的大通告。所有過道的轉彎抹角處,都貼有畫著走向大操場的手指或箭頭。大操場擠滿了站著聽講的人群。到遲了的只能站得遠遠的,仰望著魯迅先生了。”

1932年11月27日,魯迅在北京師范大學操場演講時的情景
因為提前發了預告,來聽演講的人特別多。原定在第五教室演講,顯然不能容納這么多人,于是組織者臨時動議,改在大操場(風雨操場)上。魯迅一看來人實在太多,教室里已經擠得水泄不通,只好答應改在操場上露天演講。于伶事后回憶說:
魯迅先生兀立在一張方桌上講話。當時還沒有傳聲擴音的話筒與喇叭這樣的電氣化設備。先生為了要讓四周的幾千人盡可能聽得到,真是“大聲疾呼”了。但離得遠的聽眾還只能看到魯迅先生戰斗的姿態。
這第四講,是師大文藝研究社邀請主辦的,真正的公開演講。聽眾除了師大學生和部分教師外,更多的是北平各個革命文藝組織的成員,“文總”領導下的當時八個聯盟的盟員從中起著組織和維持秩序的作用。熱烈的盛況是空前的,秩序好也是空前的。
這是一次北平文藝隊伍的大檢閱。魯迅以他極大的熱忱,以威嚴凜然而又溫文親切、從容安詳的戰斗雄姿,檢閱了這支奮戰在北國的文藝隊伍。每個戰士以自己受到魯迅的檢閱為光榮,得到力量,懷著更堅定的戰斗決心回去。把既是嚴師又是長者,同時也是革命文藝青年的親密戰友的魯迅形象,銘刻在自己心之深處。
第二天的北平各種報紙上都刊登了魯迅先生這次露天大講演的新聞和照片。多少同志特地買了報紙,珍貴地保存起來。(文物出版社1976年精印的《魯迅1881-1936》照片集里的74、75、76三幅,當年曾在報紙上刊出過的)
這些敘述,雖然充滿了戰斗色彩和政治激情,但如果濾去一些夸張和感性色彩,我們仍然感到魯迅在師大的演講確實令人神往,不只是他個人魅力,單純是他演講的題目《再論“第三種人”》,足以振聾發聵,因為對于北平文藝界來說,“第三種人”的說法還比較新鮮。他們只知道革命文藝與反革命文藝之別,知道共產黨領導的進步文藝和國民黨支持的民族主義文藝之別,但并不知道,在此之外,還有一種文藝,叫作“第三種人”。雖然演講稿遺失,從目前看,不太能找到真實記錄的原稿,但從魯迅發表在《現代》雜志上的《論“第三種人”》來推斷,這次演講內容可能更具有戰斗力和沖擊力。他在現場指出:“新興藝術的發展,是時代的必然趨勢,什么方法也阻攔不住的。目前的時代,已不是‘皮鞋腳’的時代而是‘泥腳’‘黑手’的時代。我們要接近工農大眾,不怕衣裳沾土,不怕皮鞋沾土。”
這樣的演講對于青年文藝者,尤其對那些來自底層和廣大鄉村而來的青年人來說,無疑具有巨大的精神沖擊力,他們受到感染、感動自不必說,魯迅思想魅力正是因為說出民眾的心聲,頗為“接地氣”而備受歡迎。難怪魯迅講完后,又被群眾擁入學生自治會休息,大家紛紛提出各種問題,魯迅一一回答。學生挽留魯迅留在北平教書,魯迅笑著說:“我一到此間,即有人說我卷土重來,故我卷土重去,以免搶飯碗之嫌。”大家請魯迅再講一次,魯迅幽默地說:“我多寫文章,請大家看我的文章,看文章還不挨擠。”
28日,魯迅在中國大學講了《文藝與武力》,只有短短的20分鐘時間,因為會場確實有些亂。一是因為魯迅到北平的消息轟動全城,來聽講的人實在太多;二是當局加派了警力和特務人員,在會場周圍管控;三是魯迅當日下午要趕往東車站回上海,沒有像往常一樣,講完后與群眾交流,而是由事先安排好的擔當保衛糾察的青年和學生,護送魯迅,匆匆回家。下午由臺靜農送魯迅至車站,下午5點17分開車,30日的下午6點到達上海。
魯迅走后,北平曾經一度興起魯迅在濟南火車站被抓的謠言,也有的說魯迅已經在車上遇害,北平文藝團體非常著急,曾有人提議舉行游行示威活動,要求政府說明真相。但后來,他們派人去了西三條魯迅母親處,打聽消息。當他們得知魯迅平安返滬,大家才安心下來。
四
魯迅在北平共計16天的短暫探親旅行,可以用八個字來概括:波瀾壯闊,驚心動魄。與北平左翼組織的兩次熱烈密談,在大學里的五次精彩演講,使魯迅的文藝思想和獨特觀點得到廣泛傳播,激勵和促進了北平“左聯”及其他進步團體進一步開展各種文藝運動。同時,魯迅也覺察到北平學界一些學者對自己的抵觸和反對。
北平之行雖然有些危險,遇到一些麻煩和驚擾,但總體上說,在魯迅看來,北平的環境和氣氛與上海相比,還是比較好的。于是,他動了回北平長住一段時間的念頭。在回滬之后不久,他寫信給蘇聯的曹靖華說:“那邊的壓迫還沒有這里厲害,但常有關于日本出兵的謠言,所以,住民也不安靜。倘終于沒有什么事,我們明年也許到那邊去住一兩年,因為我想編一本‘中國文學史’,那邊較便于得到參考書籍。”
早在1929年,魯迅在上海與創造社、與新月社鏖戰的時候,他曾動了回北平寫作的念頭。他寫信給李霽野說:“我本也想明年回平,躲起來用功,做點東西。但這回回家后,知道頗有幾個人暗中抵制,他們大致以為我來做教員。……我看北平學界,似乎已經和現代評論派聯合一氣了。”
1931年,魯迅有對李小峰說:“我就想做文學史,然第一項須生活安靜,才可以研究,而目下情形,殊不可能,故一時無從措手。”
這次北平之行,魯迅覺得條件似乎成熟:北平文藝界對自己的歡迎與尊重,足以抵消個別學者的抵制行為;北平雖然也屬于國統區,但是由于行政長官是張學良,比較上海的黑暗與壓迫的厲害,還算可以忍受。
另外,北平的故舊朋友多,老母在堂,需要照顧;而夫人朱安對魯迅娶許廣平并生孩子之事,態度有所轉變,所以魯迅想著明年開春去北平用功,了卻多年寫作文學史的心愿。魯迅給日本友人山本初枝的信中也提到:“近來很想寫東西”,“說不定明年還要漂流。”這說明,魯迅經過北平的此次省親,進一步堅定了他回北平住一段時間的決心。
但是,魯迅的這個愿望一直未能實現。1933年,中國大地上發生了許多大事,上海文壇面臨重大變故,魯迅思想發生一些微妙變化,他的事業也開始了一個新階段。
(待續)
責任編輯/胡仰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