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亦權

那天我提早下班，就順路來到學校接女兒放學，女兒把書包往我懷里一塞，說忘記把茶壺帶出來了，要回班里去拿。趁著這點兒工夫，我打開了女兒的書包，看看她的作業情況。

據說女兒的作文不錯，還經常被老師當成范文在課堂上朗讀，我一時興起就抽出了她的作文簿，果然，她的每一篇作文幾乎都能得到老師的贊賞，文末都寫著一個大大的“優”。正翻著，一篇標題為《我的爸爸》的“感恩作文”映入了我的眼簾（lián）。細細一讀，發現作文大意是這樣的：她的爸爸（也就是我）是很愛她的，有一天她發高燒了，爸爸背起她就往醫院跑，這時天上下起了雨，爸爸背著她冒雨跑了好幾條街，才把她送到了醫院。于是她深深地感受到了父愛，一定要用好成績來報答父母的恩情。

記憶中，我被沒有冒雨背女兒進醫院的經歷，雖然在前不久曾帶她去過一次醫院，但事實上那次她燒得并不厲害，我也沒怎么火燒火燎，而是慢悠悠地開著孩子姑姑的車子送她去的，再說那天不僅沒有下雨，而且還春光燦爛、鳥語花香呢！我突然懵（měnɡ）了，這到底是“寫實作文”還是“小說創作”？我好奇地翻出女兒的語文書，找到了相應的單元訓練，只見上面的作文要求是這樣的：“選一兩個你和爸爸媽媽之間的真實故事，表現出爸爸媽媽對你的恩情和你對父母的感恩之心。”

也就是說，書本上要求學生們寫的是一篇回憶性的“寫實作文”，可女兒的作文卻有百分之九十是造假的啊，小小年紀，這怎么行？我頓時覺得老師打的那些“優”都是被女兒騙去的，我應該把真實的情況告訴老師，讓老師重新批閱這篇作文，把“優”改成“差”，甚至要求女兒重寫！

正這樣想著，女兒拿著茶壺一蹦一跳地跑出來了，我當即就拉起女兒的手返回教學樓，在辦公室里找到了正準備下班的班主任。說明來意后，班主任漫不經心地笑笑說：“這是一篇很好的作文啊，非常符合要求，至于真假嘛，寫作文總要編編湊湊一點的，無所謂了，只要合情合理就行！”

我說：“老師你看，這作文也是不合情理的，就說去醫院的過程，哪怕我不是開車去的，也可以騎電瓶車或者自行車嘛，就算是沒有電瓶車、自行車，也可以打出租車或者坐公交車嘛，沒必要非得跑步去。你看她這作文，似乎她一發燒，這個城市里所有的交道工具就會全都消失，天氣也會突然變差，這明顯不可能嘛！”

我這幾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老師居然笑得更厲害了，仿佛我的“較真”在她看來簡直就是個“笑話”。她頓了頓后喝了一口茶，這才慢條斯理地對我說：“實話實說吧，你女兒剛開始在草稿本上確實是原原本本地按照事實寫的，但那樣的作文就會平淡無奇，索然無味，根本體現不出‘感人兩個字。我在批閱草稿后，要求她更好地突出重點，把你開車去寫成跑步去，而且還要寫成天上正下著雨，這樣才能增強感人的程度，也只有掌握好這樣的寫法，將來無論是小升初還是中考，甚至是高考，才能得高分……”

我終于明白了，所謂的“真實的感恩”，只是一場為了考試得高分而作的臆想描述，而這場臆想的領航者，正是這些天天教育孩子們做人要真誠，要尊重事實與真理的老師！想到這里，我心中不免感慨：教育，讓孩子們擁有了更多的知識，而作文與考試，卻讓孩子們從小學會了說謊！

（小荷凝露選自《少年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