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邁勒·蓋塔尼++許霄瑋 嚴庭國
當地球開始周而復始地自轉和公轉,太陽多少次地在這個世界上從東方升起?有多少次日出照亮了這個我睜開雙目第一時間就映入眼簾的美麗星球?關于日出,我最早的記憶又是什么呢?那就是開羅的地平線。從它還是崎嶇不平、凄涼的不毛之地,到經歷過無數個日夜交替,成為了動物們賴以生存的生態叢林,各種生物為生命而掙扎的棲息地,以及人類為信仰而斗爭的地方。
我的一生又會經歷多少次日出?
雖然表面上看著很好回答,但是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又是困難的。我的生命期限不可能是永遠的,它的終點在哪里無人知曉。而相對來說,容易確定的事情就是與我生命相聯系的地點。如果沒有這個地點,我的生命就是沒有意義的,我生命的每一刻都在召喚著它,而這個地方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的生命。古語道,時間就是流動的地點,而地點就是凝結的時間。開羅是我依賴的歸屬地,我的起始地,尤其是老開羅。時間在這里沉淀、發酵,那是我數不清的日出日落。但是,我記得第一眼見到的日出,一直延伸至這個城市的地平線,從那時起開啟了我的人生旅程,就如同太陽的每一次跳躍、陽光的每一寸蔓延,我們共同成長。
那時我們住在頂層,五樓,這在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算很高的樓層了。就在這里,我與開羅的聯系變得時空交織、密不可分。在我們住的地方的東邊是穆蓋塔木山(位于開羅東郊)。很久以前,那里被海水淹沒。在被發現之前,海里生長著各種魚類、貝殼類和海洋生物。在我們住宅的西邊則是吉薩金字塔,周圍環繞著無花果樹。一眼望去,郁郁蔥蔥中屹立著一系列古老的金字塔,一直延伸到最西邊,日落的方向。在我童年的記憶中,開羅的地平線十分開闊,絲毫沒有如今這樣高樓林立、一派擁擠的景象。
我幾乎想不起來當時和父親在黎明時分爬上屋頂的原因,但我仍清楚地記得當時我站在屋頂上,翹首以盼,滿懷期待地望著天邊那一抹紅色。它沖破了夜晚的漆黑,將閃爍的星辰推向了最遠處。些許的紅色卻顯得格外有力,那是最具生命力的深紅,在天際平鋪開來,蓄勢待發,躍躍欲試。漸漸地,在毫無預示的情況下,那抹紅深淺交替,悄悄地蔓延在整片天空。這個過程很難察覺或者去計算,直到耀眼的第一縷陽光迸發而出,就好像天邊發生了一場爆破。也正因此,阿拉伯語中的“黎明”一詞是由“爆炸”派生出來的。
在穆蓋塔木山的背后,太陽緩緩升起了。起初它還只是一個趨于圓的暗弱的輪廓,接著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晰起來,最后在一瞬間跳出了地平線,搖身一變,成為一輪圓滿的紅日。那一瞬間,在我的記憶中永遠不會消除,其他的任何一次日出都不比它來得純粹,讓童年的我深刻地感受到了敬畏與驚嘆,卻又無法用言語來表達。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霧霾越來越沉重,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像那樣純粹的日出再也回不來了。但它在我心中始終熠熠生輝,它的溫暖點亮了這座城市的每座宣禮塔、每個圓屋頂;為這座古老的城區和它的人民帶來源源不斷的裨益,無論是那些正在經歷這一切的人們,還是那些已經圓滿經歷的人們。
隨著太陽的升起,這座城市又重新恢復了一天的生機。在天蒙蒙亮的黎明時分,各種手推車和牲畜拉的車就開始出動了。其中,最早出現的就是賣早點的小商販,尤其是賣燜豆子的。燜豆子都盛在圓鍋里(在鋁出現之前是陶鍋或者是銅鍋),可以用手把很長的勺子舀到最底下。用文火燉煮的豆子,口感很細膩,細軟如泡沫。燜豆子的鍋整晚都“藏”在壁爐里,而這些壁爐呢,之前是用來加熱公共澡堂的洗澡水的。熱水通過管道注入浴池,熱氣騰騰的蒸汽就充滿了空間有限的澡堂。女人們在白天會來沐浴,男人們則是在晚上。在十九世紀初,開羅城內的澡堂數量達到了三千之多,之后就消失了很多,現在遺留下來的大概也就二十來個。賣燜豆子的小販們就直接利用起了這些現成的設備,但是一定要控制住文火的大小,要慢慢地燉,這樣干燥堅硬的豆子才能燜熟得和小販們稱之為“杏仁”的描述相符。開羅的小商小販們在叫賣上有一個歷史悠久的傳統,叫賣的音調要悅耳動聽,叫賣的描述要突出商品的特點,比如番茄紅得像新娘的臉頰,無花果的美味無與倫比等。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四個體格健壯的男人推著一輛小推車,推車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蛋糕,有圓的,有方的,形狀各異。他們來了兩次街區,第一次是日出的時候,第二次是日落。他們留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高亢婉轉的歌聲一般的叫賣聲。擺放豆子的手推車是手工制作的,體型小巧,布滿裝飾,顏色明亮相撞,紅色搭配綠色,藍色搭配黃色,車身上還寫著令人欣慰的讓買家放心的短語。
大多數來買早點的客人都站著吃早餐,他們中有小職員,也有手藝人,大家都站在一起吃。從家到工作單位的間隙,人們習慣在早餐之后來杯茶或咖啡,吸兩口蜜制煙草。漸漸地,這就成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大多數成人和孩子起床后仍舊睡意蒙眬,不愿意別人打擾。而燜豆子小販的任務呢,就是把豆子和肉湯舀在小餐盤里,再另外備好鹽、小茴香和辣椒,供客人自行添加,之后小販的助手會將吃完的餐盤洗凈。小販的動作很麻利,他站在木箱上,比推車高出一截。他不會問任何一個客人要買幾個大餅,或者需要加多少洋蔥,每一種餐都有價格。如果一個客人吃了不只一張大餅,小販便會知會他,生活不可以肆意妄為,尊重糧食是傳統美德。
燜豆子并不是唯一典型的開羅早餐,在開羅街區里,我們可以看到一些其他的手推車,上面擺放著其他早點,那就是庫斯庫斯(是種小麥做的食物,最先源于北非,與燉肉或者燉蔬菜一起食用,而后成為西非、法國、西班牙、西西里半島等地的主要食物之一)。開羅當地人在庫斯庫斯里加入白砂糖和牛奶一起食用,而不像北非人那樣與燉肉燉蔬菜一起吃。
另外還有一些手推車里提供著油煎薄餅和餡餅,各種可口的小點心,層層疊疊。小販取出其中一塊,用小刀切下一塊三角形,在空中反轉,又一個嫻熟的拋接,最后放在器皿中擱在爐灶上,小火加熱。小販們動作敏捷,技藝精湛,一下子就吸引了很多客人。而這不僅給他們帶來了生意,更是突顯了他們的智慧和勤勞。
速度與技藝,敏捷與精通,這兩者兼備的人才,才能算做地地道道的開羅人,也就是埃及人之間都熟知的“開羅的兒子”。
不論是老開羅,還是現代化的開羅,對這一身份都增添了一些新的元素。但是最重要的還是這座城市的居民,尤其是當地人,過去的一切歷史和這座城市的變化都最鮮明地體現在這一群人身上。
在街道上,在對話中,在小路間,在小巷里,當然還有市場、通訊社、咖啡館等這一些地方,我們都能看到這一群人,這群通常只出現在埃及銀幕上和劇場里的人們。
他們身著傳統服飾,衣袖寬大的長袍,衣襟敞開,露出里層的棉質背心,上面有一排整齊排列的紐扣。冬天脖子上圍著羊毛圍巾;夏天戴著手工制作的棉布頭巾,頭上的便帽將絲質或棉質的頭巾圍繞一圈。他們身材靈巧,胸膛寬闊,舉手投足間都展示著力量與能力。如果他是一個商人,而人們稱他為“老師”,那就證明了他做生意的機智與守信,以及非凡的氣宇,樂于幫助弱者,有時敢于挑戰權威,而不僅僅是局限于生意活動;證明了他充分了解自己的職業及其所應承擔的社會責任,他與人們之間的關系;而且也證明了他對于本質的認識和理解。
埃及人日常生活的本質,包括體制、價值、習慣等這些舊社會遺傳下來的東西?;蛟S“本質”這個詞意味著獲得真理,為了真理而戰,同情弱者,充滿男子氣概,聰明能干,集忠告者、智慧者、勇敢者、慷慨者于一身?!伴_羅的兒子”是地地道道的開羅人,他熟悉開羅各個階層的百姓,無論是商人、學者,還是富人、文化人。但是“開羅的兒子”又是住在開羅古老城區的地道本地人,他與該地區及其居民的生活習慣緊密相連,我認識的一些“開羅的兒子”從未離開過他人生大部分時間生活過的街區。
其中有一個人是燒爐人,住在賈瑪利亞的塔巴拉維街區。過去他的家離鍋爐就幾米遠,自從他家墻上出現了裂痕,他就被迫要搬家,而備選的新住址里離鍋爐最近的也有一千米遠。從那之后,他天天走路去上班,臉上卻漸漸地出現了愁容和憂郁,并且他曾十分傷心地和我提起過他對舊址的家有多么地思念。
“但是,師傅你從未離開過老家去遠方,其實遠方的人們也很友好的呀?!蔽艺f道。
他搖頭。是的,那里的人們很友好,但是在他這么長的人生階段里,他早已習慣了黎明時分起床,從街區里和鄰居們一起去侯賽因清真寺做禮拜,然后回到鍋爐房,和這個人說說話,和那個人聊聊天。他認識這個街區里的每一個人,他親眼看著街區里的小姑娘,隨著年歲的推移,出落得亭亭玉立,結婚生子,然后領著他們的孩子回到這個街區。當他厘清了自己的邏輯,把這一切想通了之后才終于平靜了下來,然后回到了這個街區。他不停地重復著念叨,他回到他的家鄉那一天,他的靈魂回歸了。許多農村的村民將“開羅”稱做“埃及”,不論是海邊的村落或是內陸部落,如果他們中有人要去首都,就會說:“我要去埃及了!”
最令我開心、激動、期待的是,近距離地接觸日出時分的咖啡館。清晨伊始,這是嶄新一天的起點,從此刻一直到夜晚,這些咖啡館二十四小時營業,不關門。現在的開羅有一些咖啡館是不休息的,但是在1975年之前,當時只有費沙維咖啡館這家老字號是唯一授權可以通宵的。因此,當時的夜貓子們,不管是演員、記者、詩人,還是退休在家的老職員,他們都通宵坐在費沙維咖啡館里,一直等到侯賽因清真寺開門去做晨禮。那時不同職業、不同民族的人們,智者或瘋狂的人,都來到這兒,這里就成為了他們的聚集地;也正是因為他們,這個地方得以存在。
在清晨,咖啡館就完成了清掃,地面上灑了水,再拋撒一些木屑,這樣消除地面上的污漬就容易多了。對于咖啡館和員工們來說有一個不成文的原則和規定,那就是咖啡館的一切,包括餐具、環境等都要保持潔凈,不允許存在令人不愉快的事物。在太陽完全升起來之前,一切準備都要就緒,包括玻璃杯、咖啡杯、勺子、熱水、燃燒的煤炭(為水煙準備的),還有飲料的原料,比如茶葉、咖啡、肉桂、胡盧巴豆、生姜、可可粉和鮮牛奶。
咖啡館從一清早就開始準備迎接顧客,從日出之前開始,一直安靜地進行著。一日之計在于晨,所有事物都應該遠離尖銳的矛盾、煩惱、奢望和不幸。
咖啡館的外部裝潢和修飾或相同或不同,但是它的實際作用都是差不多的。本質上來說,它就是一個供朋友們聚會的場所,在家中顯得過分吵鬧的聚會在這里恰好烘托出了氣氛;同時,許多規模不大的生意也是在這里進行洽談的,許多沒有固定辦公場所的承包商和做小買賣的生意人都在這里談生意,從早到晚,直到妥當地安排好第二天要完成的事物才結束。在一些距離法院和警察局比較近的咖啡館,我們還可以發現一些代筆人,是古代埃及書寫人中流傳下來的,他們專門書寫請愿書,以及將客戶心中的不滿以一定的文章格式記錄下來,提交給不同的管理層。代筆人也可以代為書寫私人信件,或者將書信讀給那些識字的人們聽。這些代筆人通常占據咖啡館的前排有利位置,便于招攬工作。
大清早的客人大部分都是過路人,有手藝人,有小職員,還有商人。在這里,咖啡館變成了移動的家,是家到工作地點這段旅途的中轉站。他們每個人來到這里,要么喝杯茶,要么啜一小杯咖啡,又或者享用他的早餐。
然而在老城區的咖啡館不是為了路人開設的,而是一天工作的起點。很多商人和手藝人,他們的工作不是規律性的,他們每天伴著日出出門,卻不知今天是否有工作要做。
咖啡館是個適合等待的地方,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有了不同的分類。例如城南的一家最著名的咖啡館,是專門為廚師開設的,我們從他們的穿著就可以看出來。清早,廚師們輪完班,或步行,或乘車,來到這里,坐在一起侃侃而談,交流他們又做了哪些菜肴,花費了多久,又能賺到多少錢。
早在十九世紀,阿里·巴莎·穆巴拉克根據巴黎里沃利大街的樣式設計了一條穆罕默德·阿里大街。在這條大街上,有一家商業咖啡館。它是開羅最早的咖啡館之一。起先最早來這兒的客人們都是藝術家,他們的到來也帶來了歡聲笑語。他們中有的人彈奏樂器,有的人編寫歌詞,其他人就附和著他們一起載歌載舞。這些人中有一部分人找到了門道,通過廣播、電視、影院獲得了名氣。例如,十九世紀四五十年代成名的阿卜杜·阿齊茲·麥哈茂德,我就曾多次在這個咖啡館里遇見他,并且是在他演藝生涯的高峰。在他開始走下坡路之后,最后一個從穆罕默德·阿里大街走出的歌唱家就是穆哈蘭·福阿德。
在商業咖啡館里生活著一群在夢想與現實邊緣的藝術家,他們中有一人曾信心滿滿地和我說他不乏稟賦,也認識不少著名的歌唱家和音樂人,但是穆罕默德·阿卜杜·韋哈布擋在了他的前面,破壞了他成名的希望。
商業咖啡館在日出的時候打烊,大部分客人都會在前一天白天陸續來到這里,徹夜暢聊,談笑風生,然后第二天白天回家睡幾個小時。在這個咖啡館里,我所認識的國際象棋棋藝最好的選手,曾經是專修弦樂器的,下棋只是他的愛好。當時他很有名氣,很多棋藝高超的棋手從很遠的地方趕來只為和他對弈。他當時十分期望和俄國名將卡斯帕羅夫一決勝負,并且強調他一定會打敗他的,因為他知道他要走的每一步棋。
長形門廣場附近的法斯哈咖啡館是十九世紀的咖啡館之一,它的鏡子上仍貼著不再流行的各類香煙的宣傳海報。這個咖啡館的經營目標指向面包房商人,就是專門烘焙面包和三明治的商人。在這附近還有一家專門針對室內裝飾商的咖啡館,這里是手藝人的聚集地,在這兒你可以找到手藝好的工人,并且他們也同意完成特定的任務。手藝人敢去這個咖啡館,也就說明他們對自己的實力非常有信心,有把握。
如同手藝人咖啡館那樣,當然也有專門針對文化學者的咖啡館,設立在城中。這里曾是左翼組織活動中心,其中最著名的是羽毛咖啡館。它見證了重要的文化和藝術活動的誕生;它曾經是納吉布·馬哈福茲座談會中心。這個咖啡館歷史悠久,反英殖民的1919革命秘密組織成員就曾在這里集結,他們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曾試圖刺殺埃及總理,革命者們選舉了一名科普特少年來完成任務。他叫雅利安·薩阿德,是一名醫學學生。我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時候,在斐沙維咖啡館就認識了他,那時的他已成為了埃及最好的瑜伽運動員之一。我遇見他時,他已經辭退政府工作很久了。
六十年代的時候,在盧克門廣場干凈、優雅的咖啡館里抽水煙是非常少見的。那里只提供水煙和各種優質的(水煙)煙草。除了普通飲料,這里不允許玩骰子、桌球和國際象棋。雖然這些娛樂活動是大多數咖啡館允許的,但在這里卻是例外。這里的顧客中有很多是政治避難者,還有非洲和阿拉伯國家解放活動成員。他們中有些人成為了他們國家的重要領導人,有一個人甚至成為了共和國總統(前南也門共和國總統),還有的成為了厄立特里亞解放戰線領袖。當時對抗戰線的雙方成員坐得相距很遠,這是知情者的有心安排,將兩方的方陣鮮明地分開,以避免產生惱人的摩擦和碰撞。
在解放廣場,有一家伊扎依菲特施咖啡館,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左翼知識分子的重要聚集地??Х瑞^的主人是一位南斯拉夫先生,他在鐵托獲得勝利并建立了共和制后逃到了埃及。有趣的是每當喬瑟夫·鐵托訪問埃及,常規的調查就會導致伊扎依菲特施咖啡館關閉并對南斯拉夫先生進行監督觀察。當時,喬瑟夫·鐵托與埃及總統賈邁勒·阿卜杜·納綏爾關系甚密。
咖啡館隨著主人而搬遷,而在咖啡館的遷移中,顧客們也默默地跟著轉移??Х瑞^是城市的終端,也是無數秘密的藏身之地。開羅人認為咖啡館是歸屬感的空間支柱,他們總是會自豪地說:“我要去我的咖啡館了?!比缓蠛团笥褌兿鄷λ麄兌?,咖啡館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也是避風港。從我最不熟悉的咖啡館——無聲咖啡館,舉個例子吧,在城中,地方很寬敞,照明也很好,但是去那里的顧客都十分地安靜。當我走進去的時候,我都羞于發出聲音。這是因為大部分的顧客都手舞足蹈地比畫著,他們用手語與對方溝通。他們中的每個人都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這里與其他人見面的。其中有一個胖子,他常常自己一個人坐著,但是他卻始終保持著微笑,看看這個,又和那個人打個招呼,與身邊的人說說停停。
最早將我與咖啡館聯系起來的人是元帥阿里。
侯賽因陵墓和侯賽因清真寺不僅僅是開羅的靈魂中心,也是整個埃及的靈魂中心。這里周圍環繞著熱門咖啡館和酒店,其中有老牌子麥扎茲布咖啡館,坐落于侯賽因清真寺的東邊。這里的顧客大部分是苦行僧,他們放棄了之前的工作,離開了居住的地方,定居于此,成為了偉大的侯賽因(先知的女兒的兒子)的仆人。
當我還是七八歲的孩子的時候,我跟隨父親來拜訪了侯賽因清真寺。當時我路過麥扎茲布咖啡館,在離清真寺很近的地方感受到了威嚴。隨后,我就看見了元帥阿里。他是一個有著白色皮膚的男人,紅色的胡須和頭發,眼瞼發黑,身穿無法確定身份的軍裝。他的肩上有著絲綢質地的二道杠,就好像拿破侖·波拿巴軍隊的將軍,頭上戴著白人帽子。
他的胸前掛滿了舊式的勛章,有的是埃及的,有的是奧斯曼的,有的是歐洲的。除了勛章,還有香煙生產商的標志、世紀初的飲料標志和一些模糊不清的胸章。他無論是冬是夏,都戴著一副皮手套,坐在高凳子上,就好像那是他的寶座。
我曾試圖和他打招呼,但那是在我上學之后。我和我的一群小伙伴們在放學后漫游在街上,我和他們一起來到這個咖啡館。我們曾慢慢靠近他,站在與他距離很近的地方,一并舉起手來向他敬軍禮。之后,他便也站了起來,站姿挺拔,向我們回敬了一個標準得多的元帥式軍禮,仿佛以此來展示他的能力。
然而這樣的情形并沒有維持多久,很快我的一位小伙伴淘氣地朝他喊了一句俏皮話,并向他跑去。就在這時,他猛地拔出了劍,河東獅吼般地威脅著我們。當然,我們以最快的速度跑掉,但是元帥阿里沒有離開他的位置。直到有一天,人們發現他瞇著雙眼告別了他在咖啡館的生活。從那之后,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直到現在我還依舊很驚訝,他在哪里住著呢?他在哪里午休呢?
一些人仍然會短暫地回憶起元帥阿里,就仿佛他是一位路過侯賽因廣場的西方人物,又或者住在這里。但是,他是誰? 他從哪兒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他們談論最多的就是老開羅。每一個過去的瞬間都意味著完結和失去。即使曾經親身經歷,到過某處,記錄了十五個世紀之內的一些旅程,撰寫了一些人物途經開羅的傳記,包括君主、埃米爾,甚至傭人、商人、手藝人、不知名的藝術家等等。這些人通過雕刻巖石或者大理石,或在墻壁上書寫文字,記錄了他們的存在和經歷,但保留下來的只有隱藏在古老建筑上的那些部分。到訪開羅的隊伍延綿不絕,一會兒多,一會兒少,從無到有,從有到無。
哈吉法哈米·斐沙維還留下了什么?
每個咖啡館都有名字,大多數顧客并不清楚最初的店主是誰,但他們會閱讀宣傳板。宣傳板是我在1940年為哈吉法哈米·斐沙維畫的,然而他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坐在店里的回憶。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我和父親經常光顧他的咖啡館。那時哈吉法哈米·斐沙維還是咖啡館的主人,他一定是坐在店的入口處的木頭長椅上,那兒寬敞得可以讓他平躺下來打個盹兒。在他睡醒后,他會斜倚著幾個枕頭,凝視著來往的行人,回憶著過去的時光,同時還不忘手里拿著水煙。那是個漂亮纖細的水煙,吐著濃厚的煙草煙氣。在他的右邊站立著他的純種阿拉伯駿馬,他對這匹馬的照料細心有加。他陪它玩耍,和它說悄悄話,親手為它洗澡。但是他從來不騎它,我只從懸掛在墻壁上的照片和圖畫中看見過他騎這匹馬。
咖啡館的墻上還掛著一只鳥籠,里面關著幾種稀有的鴿子。斐沙維會長時間地凝視著這些鳥,就好像在與它們無聲地對話。
在1969年的冬天,開羅市市長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取消著名的咖啡館。很多知識分子組織的停止這項決定的運動并未成功,于是他們決定某一天開始破壞這項決定。
在約定好的日期的前兩天,哈吉法哈米·斐沙維的雙眼開始變得模糊,之后就永久失明了。他的希望被澆滅了,再也不能參與這些活動了。但他依舊是開羅的市民,是哈利里市場的居民,那些與他共同經歷了那么多事的朋友們依然還在身邊。
那匹駿馬后來在主人去世之后的短短幾小時內也死了,而那些鴿子們也不吃不喝,直到死亡。
咖啡館也只剩下了一個小角落仍然保持著舊名稱?!办成尘S”,僅僅是一個名字,卻依舊吸引著顧客來訪?,F在的顧客中,大部分還是年輕人,并不知道這個地方的由來,只聽過這個名字,他們也不了解這里過去的光輝歲月。
經過這家咖啡館的人們時常會停下腳步,徘徊在附近。有一個人叫易卜拉欣·道里爾,是位賣書的小販。他很矮,是個侏儒。他總是裝著滿滿的書,包括很多古書,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時不時地停下來叫賣。
“這里有禁書!”
當時的他叫賣得很賣力。他賣的書里有流行的禁書,例如舊版的《一千零一夜》《謝赫回到了他兒子身邊》《艾布·努瓦斯冒險回憶的逸事與笑話》,還有《芳香花園》。這些書都是禁書,調整其中任何一個版本的任何一個人物都可能造成不可預測的問題。易卜拉欣·道里爾是個例外,沒有人和他走得很近。
在十九世紀末,埃及國王的母親胡希雅爾·罕姆決定修建埃及最偉大的清真寺。建于公元十二世紀的哈桑君主清真寺花費了一大筆財力,這座奧斯曼式的設計作品彰顯了強大的皇族影響力。
國王伊斯梅爾去世后,以及在他之后去世的國王陶菲格都埋葬于此。繼他倆之后,胡希雅爾·罕姆也去世了,和他倆一并安葬在這里。于是這座最偉大的清真寺就變成了皇陵清真寺,現在這里一共安葬了七個埃及國王。其中,最后一個是法魯克國王,1952年7月在賈邁勒·阿卜杜·納綏爾的帶領下,陸軍軍官起義革命,將他孤立了起來,最終被迫下臺。最后一個安葬于此的是君王之王——伊朗國王沙阿。他在革命之后被驅逐出伊朗,那片土地容不下他。隨后,沒有一個國家接納他,除了薩達特。薩達特決定招待沙阿,但是沙阿也沒能在這里安度余生,不久便患癌癥去世了,就埋葬在埃及國王們的旁邊。沙阿第一任妻子是埃及人,法伊扎公主,是法魯克國王的雙胞胎妹妹,但是她沒能誕下子嗣,于是兩人便離婚了。之后,他又迎娶了法拉赫·迪巴女士。這位女士在他死后,每年都會來這個皇陵祭奠她的亡夫。在這個皇陵清真寺的偏僻一角,埋葬著這位伊朗最后一任國王。就在被廢黜前兩年,他還慶祝了自己的皇族登上王位已滿三千年。你能想象他有朝一日會永遠地躺在開羅的這條古街上,在他身邊相伴的是埃及的國王和王后嗎?但是人們并不知道他們具體埋葬在哪個位置,因此埃及人既不慶祝他們的統治,也不紀念他們的誕辰?,F在這座清真寺叫做里法伊清真寺。
1925年的時候,這附近出現了一個瘋狂的苦行僧。沒人知道他從哪兒來,他就住在這座清真寺旁邊。當年,他時常會說一些胡話,有時甚至會暈厥過去。因此人們猜測,他是流浪至此,他也從來沒有要前往的目的地。人們對他很友好,認他為“吉人”。當他在一個寒冷的早晨去世后,老百姓們決定把他埋葬在這座清真寺的入口附近,他的名字叫艾哈邁德·艾布什巴克·里法伊,意為他歸屬里法伊派——伊斯蘭世界中一支著名的蘇菲派分支,以取毒蛇并制服它、火上走、吞白刃而聞名。
這座清真寺正是因為他——這位無名的里法伊苦行僧,變得被眾人知曉。他的墳墓高大地屹立在清真寺的入口處,就好像這座清真寺是為他而建造的。
光線由什么組成?它是連續不間斷的還是有間隙的?它是從難以界定的出發點,不斷沿著發散的線條途經我們去往未知的目的地嗎?
可以確定的是,光向我們全面地展現了自己。它將我們包圍,又穿過我們的軀體,我們在光中來回穿梭。攝影師試圖將老開羅的生活氣息和美好時光定格于光與影之中。我們見到的事物是相鄰相近的,又相互聯系的。一張照片又衍生出下一張,一幅畫作又帶來了另一幅畫作的誕生,就好像一千零一夜那樣。藝術作品在源源不斷無止境的創作過程中,在任何一個時刻都可能有新作品的出現。
在公元969年2月,哈里發軍隊首領站在西西里島的中心,從摩洛哥入侵埃及。在戰斗過程中,將軍和士兵們一直在尋找合適的時機奠基這座城市的基石,使它成為埃及國土上新的法蒂瑪帝國的首都。當時占星家占卜星宿來選擇最佳時機,為的就是開始修建新的城市,豎起新的城鐘。
在太陽完全下山之前,一只小鳥落在了連接城鐘的繩索上。這時,占星家們認為良辰已至,便望向天空。當時,開羅的天空呈紅色,而當時的開羅名稱是火星與三月的名稱之一。由此,開羅更換成了一直沿用至今的獨一無二的名稱。于是,這座城市的誕生便與天文、光、宇宙整體息息相關,包括了古老埃及的含義,河流、山谷生命的發源地,以及流淌在尼羅河兩岸的文明。
尼羅河自南向北流淌,因此開羅和埃及的其他城市的所有街道,尤其是南部城市,與尼羅河的聯系休戚與共。一開始,開羅只有兩座宮殿,住著哈里發和侍從們,東邊的大宮殿和西邊的小宮殿。兩座宮殿之間的街道由南延伸至北,最遠直至尼羅河邊,途經一個用來閱兵或用來舉辦宴會的廣場。這條曲折的道路是條主干道,將老開羅分成了兩部分。今天,這條路從城堡廣場一直延伸到東邊的阿拔斯城郊。其中,最有名的路段是山羊路,或者說兩宮間,就是納吉布·馬哈福茲的著名作品的名稱《兩宮間》。
走在這條道路上好似在過河,因為完全不是沿直線行走的。每走五十米或者一百米就要轉個彎。每當走到看似路的盡頭時,又會看到下一個路口,于是繼續蜿蜒前行。經常會邊走邊覺得快到了,看似路途很短,但是總要轉彎。這樣的道路劃分卻為徒步行走或騎駱駝和驢的行人帶來了放松的感受,享受樂趣。在十九世紀末時,城里的主要交通工具都是駱駝、馬或驢。另一方面,這樣曲折的道路也導致了交錯的建筑陰影,夏天的時候就不用體驗炎炎烈日,冬天的時候刺骨的寒風也被分割得不再銳利?,F今,它依舊是老開羅的主干道,馬格里茲在十四世紀的巨作《歷史和古跡中的埃及留下的告誡和思慮》中記錄道:“這條道路被認為是首都開羅最主要的道路,也是最偉大的道路。它的起點位于當今稱做城堡廣場的拉米萊廣場,它的終點位于法吐哈大門,四個留存至今的七大開羅老城門之一?!?/p>
從這條主干道還發散出很多居民區,居民區中又包含了很多大大小小的街巷。其中有小路,從一個地方直接到達另一個地方。還有小巷,穿插在小路中,連接兩條小路。小巷寬度最窄,長度最短。此外還有弄堂,是小路延伸出來的彎曲小巷。最后還有高墻庭院,它就像舊式房屋的面紗,遮擋過往的行人。根據伊斯蘭教的教義,所有人都有走過道路的權利,如果一個人要前往一個宮殿的建筑或者是去清真寺,則必須要修建一條將行人能送達此地的通道。由此,地道出現了。現在最有名的地道有兩條,一條是埃米爾米格它爾清真寺地下的赤紅路,另一條是埃米爾沙希爾宮殿地下的巴什塔格地道。
我出生在生長著高大純種棗椰樹的上埃及的賈西納。但是我的成長經歷卻是在開羅的郊外,從那里開始了我最早的人生回憶。
我家定居在塔巴拉維街道的分支,巴吉尼德弄堂1號。我家房屋好像是十九世紀建造的,總共五層。這樣的高度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已經算很高了,至少我記憶中是這樣的。
那時濕熱的微風從充滿悲傷的古跡吹來,帶來了愜意。建筑師們將面向北方的建筑頂部設計成圓形,以此迎接這充滿關懷的微風。金字塔式的建筑都由深色木頭筑成,面向北方,有著巨大的缺口,令人對它充滿好奇心,特別是因為它又與古宮殿相連。之后,我才慢慢明白,原來這個建筑是通風設備,用來切換空氣,將新鮮空氣送至宮殿的大廳和各個房間。已去世的工程師法塔赫曾在他關于開羅宮殿的研究中提到,阿瑪萊納小山周圍環繞著宮殿的大廳,這些大廳的天花板比其余房間的天花板都要高,并且都有缺口,這樣熱的空氣就可以通過這些缺口排出室外,冷的新鮮空氣就可以切換入室了。這些十九世紀出現的通風設備一直在持續發展,直到達到接近完美的先進水平。開羅的府邸宅第都完好地保存著這些通風設備,其中最重要的是穆薩法爾罕納宮殿和馬哈卜·丁大廳。室內空氣流通源于氣壓差,從高壓區流向低壓區,熱氣上升,冷氣下沉,緩緩地循環往復。
我記得當時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在穆薩法爾罕納宮里,慢慢摸索,傾聽那微風吹過的颼颼聲,懷念著過往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