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翔
(南京鐵道職業技術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19)
南京淪陷前后的英商和記洋行難民區有關史實的考證
朱翔
(南京鐵道職業技術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19)
南京大屠殺前后,除由拉貝、魏特琳等人組織的國際安全區成為臨時避難所外,還有若干安全區意外的集中避難場所,近年來也引起學界的廣泛關注。這些戰時的避難場所雖沒有能完全制止日軍的暴行,學者的研究認為客觀上保護了一些難民,中國青年報戴袁支先生關于江南水泥廠的研究即為重要的一個案例。不過,學界對于南京英商和記洋行的研究除在一些著作、學術論文、幸存者的口述訪談中有所反映外,缺少系統的研究和考證。本文嘗試就有關的問題進行初步的考證,以說明這一問題的重要價值。
南京英商和記洋行,1916年在香港注冊江蘇國際出口公司,是英國聯合冷藏公司在華子公司,1913年在南京下關征地建廠,以加工出口冷凍蛋等為主要業務,一戰期間,業務發達,稱為中國最重要的食品冷藏出口基地之一。1925年五卅運動期間受到了學生運動及工人罷工的沖擊,業務量逐漸下降,1930年“四·三慘案”發生后,暫停生產業務。1936年后,世界局勢再度緊張,聯合冷藏公司認為若爆發大戰將刺激食品的大量需求。因此,1936年下半年,聯合冷藏公司決定和記洋行重新生產業務,并將馬嘉德、閔紹騫調來和記擔任大班、買辦。1937年春,天津和記洋行希茲、何醒愚來南京工作,同時在江蘇、安徽開設了三十個外莊,準備進行原料收購和業務生產。
1937年12月13日,南京淪陷。數萬參加南京保衛戰的士兵及無數逃難的平民涌向下關,試圖渡江逃離南京。侵華日軍華東派遣軍第六、十三、十六師團從三方向進攻下關,日海軍也與此時抵達下關江面進行合圍。其中,日軍十六師團第三十三聯隊和第三十八聯隊在輕型裝甲車的配合下,從太平門外沿玄武湖急進至南京城北的下關江邊,以截斷中國軍隊的退路。13日下午,第三十三、第三十八聯隊進至下關時,長江邊有大批準備渡江的中國軍人,江面上也有許多正在渡江的中國軍人。日軍立即用機槍進行猛烈掃射,一時間江水被染得殷紅。在長江邊等待渡江的中國軍人有些返回南京城內,避入安全區,有些被日軍射殺或俘獲。接著,日軍在長江邊將俘獲的中國軍人、平民進行了集體屠殺。
1938年4月5日,湖北漢口世界展望社出版的《世界展望》雜志,刊出了由汪思夢根據一位從南京來的美國人的敘述而譯文而成的《南京大屠殺目擊記》。其中寫道:“……多數的人因搶登渡船而和渡船一起沉在江底。其余的人沿長江上流逃亡,碰到了日軍,被他們用機關槍掃射。……國際出口公司的建筑下面,堆積著二萬五千具這樣的尸體”。
日軍對南京的空襲中,即使是英國資產的和記洋行也遭到日軍的狂轟濫炸,廠房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壞。
希爾茲給英國領事匯報了和記遭空襲破壞的情形。希爾茲,時任和記洋行主管工程師,在南京淪之前,曾協助組建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但在其公司的敦促下,于1937年12月8日撤離南京。1938年6月回到南京,擔任國際救濟委員會的委員。
在接到希爾茲的報告虎,英代表公使豪爾致函上海日本大使館,代表英國政府提出要對南京和記洋行的損失進行索賠。
和記大班希爾茲曾被選為安全區國際委員會委員,以往的研究認為,南京淪陷之前他離開了南京,但對具體的細節不甚清晰。
南京淪陷前,和記洋行英方經理希爾茲參加了國際安全區委員會,但于日軍兵臨城下時,希爾茲于12月12日登上美國最后一批撤僑的亞細亞石油公司的船只,離開下關到武漢去了。
1937年11月29日美國駐華大使(約翰遜)致國務卿的一封信函里,提到了英國撤僑的有關問題。
南京淪陷前,希爾茲極力主張國際安全區應選擇安全區而不應該選擇富人區,他認為國際委員會的安全區“保護中國民眾只是名義上的,真正的目的是為了保護美國人、德國人、富裕中國人的財產。”
另一份資料中引用的說法也證實了希爾茲對于成立國際安全區的意見:
筆者曾電話采訪少年時曾經在和記洋行工作的孫正佛先生,據他回憶希爾茲在日軍空襲南京期間搬到挹江門附近的英國大使館工作和居住,而且孫先生本人也再英國大使館待了大約半個月,后來在南京淪陷前隨家人渡江至江北六合避難。
分析這些史料,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一些認識:
首先,希爾茲正式離開南京可能是在12月23日,即南京淪陷十天以后,在南京大屠殺過后返回了南京和記洋行,應是南京大屠殺歷史的重要歷史見證人。當時也被《拉貝日記》、《魏特琳日記》記載的首都電廠工人事件也被他所提及,也更加證明該事件在南京大屠殺初期是被廣泛知曉的。
其次,希爾茲此時已經認識到日本對全世界和平的威脅,并預測了日本最后的失敗命運。
南京大屠殺期間和記洋行的日軍屠殺事件的史料考證
南京淪陷期間,暫避和記洋行的首都電廠工人被屠殺一事成為日軍集體屠殺的典型案例。
首都電廠在南京淪陷前,由副工程師徐士英帶領工人50名,在廠維持發電工作。12月13日,南京淪陷,徐率工人退出電廠,但其時交通已斷絕,既不能進城,也無舟船可供過江,遂退至和記洋行內暫避。經日軍檢查,除有文件證明身份為和記公司雇員者外,其余均被拘捕圍禁于煤炭港下游江邊,慘遭殺害。
英國《曼徹斯特衛報》記者田伯烈在其名著《外人目睹之日軍暴行》中,引用了一位目睹日軍暴行的外僑日記:
下關電燈廠的工程師吳君向我們講起一件非常耐人尋味的事情,該廠共有五十四個職工,都勇于服務,直到南京失陷前的最后一天,才停止工作,避入英商(在江邊)和記洋行。日軍借口該廠屬于國營(其實是民營的),便把其中四十三人拖出槍決。日方每天派人到我辦公處來纏擾,要找尋那些職工去恢復電力的供給。我聽了吳君的消息后,可以這樣告訴日方,他們的軍人已經把該廠的大多數職工殺死了,我至少會覺得舒服一點。
《拉貝日記》中對此事也有一些記述:
“我已經答應日本人,在尋找電廠工人方面提供幫助,同時我向日本人指出,下關那兒有54名發電廠工人曾經被安置在和記洋行。我們現在確認,他們當中有43人在三四天前被捆綁著帶到了江邊,用機關槍槍斃了,據說他們曾經是中國國營企業的員工(其實發電廠是一家地地道道的私營企業)。將這次處決的消息傳遞過來的是一個同時被處決的工人,處決時前面有兩個人擋住了他,因此他在沒有受傷的情況下跳到江里,才幸免于難。”
1946年9月,揚子電氣有限公司總經理潘銘新決定,為紀念罹難工友,在下關發電所大門花圃處,建造“殉難工友紀念碑”。1947年4月17日,“殉難工友紀念碑”落成,時任南京市市長的沈怡親臨揭幕。
南京師范大學經盛鴻教授認為,“當時英國是中立國家,日本也不敢怎么樣,所以進入洋行搜查之后很快就出來了。不過后來漢奸告訴日本人,有下關發電廠的職工躲在里面,日軍當時就認為像下關電廠這類國營單位,都是國家的官員,后來他們包圍了和記洋行重新搜查,讓他們出示相關證件,最后把下關電廠接近50個工人全部帶走。”
但是,南京大屠殺時期和記洋行難民營的其他記載則欠缺較多,相關研究相對比較薄弱。正如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朱成山館長在文章中指出:
“城北和記洋行(英屬)難民收容所的難民數量缺乏準確的資料,但從南京大屠殺幸存者朱紅生、趙家文、張月英、徐廷梁、徐瑞、萬秀英、沈文君、竇祥厚、仇秀英、劉榮玲等人的證言來看,僅12月14日從這里被日軍搜捕,押往江邊屠殺的難民達數千人。從和記洋行占地600余畝及其該洋行龐大的建筑群來看,這里收容的難民人數應不少于萬名。”
結合筆者的實地考察,參考史料記載,筆者分析認為,和記洋行在南京淪陷期間成為一處重要的避難場所,主要有以下幾方面的原因:
其一,南京和記洋行的廠房非常廣闊、高大、堅固,適合防空,且適合大量人群的聚集;
其二,從地理位置上說,和記洋行所在地位于長江岸邊,由于南京淪陷時期指揮官的軍事失誤,大量軍人和百姓逃亡下關江邊,且無渡江工具,只能滯留江邊,而和記洋行自然成為一處重要的避難地;
其三,和記洋行屬于英國資產,很多人以為日本軍人不會侵犯英國的財產,抱有一種僥幸的心理前往此處避難。
社會調查與口述歷史的若干證據
有關日軍在和記洋行附近的大屠殺的文獻記錄多來源于抗戰勝利后的國民政府的調查。
首先,抗戰結束后,國民政府即組織對南京大屠殺的社會調查,當年寶塔橋及其附近的埋尸的記錄也可證明大屠殺的存在。
(1)在魚雷營、寶塔橋一帶遇難之數萬同胞尸體,大部分日軍焚尸滅跡、拋尸入江,其余被就地掩埋。據事后慈善機構收埋尸體統計,中國紅十字會南京分會掩埋隊在和記洋行、寶塔橋一帶收埋尸體249具,在魚雷營、上元門附近收埋尸體494具;世界紅卍字會南京分會掩埋隊計在魚雷營一帶收埋尸體6989具。另據戰后南京下關警察局經調查,于1946年1月8日致函首都地方法院檢察處稱:“魚雷營——此處被機槍掃斃經掩埋之尸體為二千五百零八具”;“寶塔橋——此處殉難者多數為被敵人自高崖逼跳跌死及機槍掃斃,經掩埋之尸體為五八二具”。
(2)從以上屠殺、埋尸情況可見,日軍在魚雷營、寶塔橋一帶的集體屠殺,非指某一日某一次的屠殺行為,而是在一段時期中不斷屠殺的綜計和總貌。
因此,在該處的屠殺數字,應為多次屠殺行動死亡人數的總和。據中央統計局職員陳萬祿于1945年10月1日,在重慶就“親見敵人罪行之事實”具結稱:“在寶塔橋謀殺我無辜青年約三萬人”。
(3)1946年10月1日,南京大屠殺敵人罪行調查委員會經特派李龍飛作詳細調查后,作出結論:“日軍在魚雷營、寶塔橋一帶,共殘殺軍民3萬人以上。”
其次,我們目前可以找到若干有關的口述證明,可以從不同的角度構建基本的史實。
(1)季和平(男),1925年4月生,當時住下關區。“那時我12歲,聽說日本兵攻入南京了。過了兩天,就在寶塔橋現在有派出所的那里,我遇到了一個日本兵,被他抓住了。被帶到一號碼頭之后,我看到中山碼頭上下全是尸體,密密麻麻的,幾乎連長江都看不到了。”
(2)趙林生(男),1922年3月出生,當時住在寶塔橋西街。
“12月13日下午大約一兩點的時候,我看到日本兵將大約20名國民黨軍人從寶塔橋的最高處推了下去。”
(3)住北祖師庵23號之張陳氏,對其夫張家志在寶塔橋被日軍用機槍集體射殺的情況,作了如下陳述:
“余為死者之妻,于南京事變時,不得遁逃,遂避身難民營,不幸于14日日軍藉詞搜查國軍,遂將我夫及大批壯丁逮捕,并解送至寶塔橋,由日軍機槍掃射而死,其悲慘情況,目不忍賭。”
其他與之有關的口述史料也大量分散在各種南京大屠殺史料的記載當中,限于篇幅,不一一列出。
筆者認為,南京保衛戰失敗之前,蔣介石數次要求守城部隊撤退,而南京衛戍司令官唐生智未制定周密撤退計劃并要求守城部隊自行突圍的軍事決策指導下,南京淪陷前大批國民黨士兵隨同難民從挹江門等處無序撤離并造成了極大的混亂。他們撤退至下關長江岸邊在缺乏船只的情況下準備渡江北撤時,又遇到日軍進攻部隊和逆江而上的日艦的夾擊,在煤炭港寶塔橋幕府山一帶進行了慘絕人寰的大屠殺。位于煤炭港附近的和記洋行,占地寬闊,具英國資本的背景,成為國際安全區外逃亡江邊的眾多軍民的重要的臨時避難處。關于和記洋行的個案研究在南京大屠殺史的研究中尚有一定的學術研究空間。
綜上所述,本文的研究結合大量中外文獻證明了在南京淪陷前后,大量難民及不能撤離的參加南京保衛戰的士兵臨時避難于英商和記洋行,隨后遭到了日軍的集體屠殺。殘暴的日軍在英商和記洋行及其附近犯下的罪行是客觀存在的,不容任何形式的否認和抵賴。
本文為南京鐵道職業技術學院院級青年基金項目《南京大屠殺期間英商和記洋行有關史實的考證》(項目號YQ1407)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