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君
(上海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 上海 200030)
許慎在《說文解字》中注“隍:城池也。有水曰池,無水曰隍。”可見城隍的原意是保護城市的城墻和壕溝,后來逐漸演變為冥界的地方長官。筆者走訪三林鎮居民,了解到關于三林鎮西城隍廟的說法有兩種,一說是北宋末年抗金名將李若水,威靈公,本名李若水,宋代人。靖康事變的時候,他和宋徽宗、欽宗兩帝被金人虜去金國。金國人勸他投降,李若水不從,并出口羞辱金國國主,咬掉了他的耳朵。金國國主將其殺害殺了。宋高宗趙構念其忠孝,封他為松江府城神,稱威靈公。另一說是明末清初松江華亭人李待問,據傳說,清順治二年(1645年),李待問帶領兵將抗擊清兵,守護松江城。李將軍體恤兵民,八月初三,松江城被清兵攻破,松江城失守。將軍在義軍突圍之時,回府,在案上寫下遺書,讓清兵少擄少殺百姓。后李待問自刎而死。松江人民為紀念這位抗清英雄,在松江府城隍廟建造了李待問的塑像。但是這兩種傳說都沒有確切的歷史記載,僅在民間口頭流傳。隨著歷史的演變,關于西城隍神是誰的真實性已經黯淡無光,城隍神的信仰經過代代相傳被洗練成為三林鎮民間信仰的一個固定符號,并與民眾生活的衣食住行緊密糅合在一起。
基于對三林鎮城隍神存在現狀的觀察,筆者認為城隍信仰在三林鎮的存在狀態分為常規生活和節慶生活兩種不同樣態,也即巴赫金基于宗教哲學觀念基礎,提出的一種關系世界:“第一種生活”和“第二種生活”。第一種生活是當今的現實世界,是此岸世界,也就是人們當下生活的日常,是官方法定的生活,社會氛圍是嚴肅的、現實的,充滿著嚴肅氣氛、教條主義、敬畏之情和虔誠之心;另外一種就是狂歡節廣場上的生活是無限的、虛擬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充滿著矛盾的歡笑,每個人之間的接觸親切隨意。這是人民大眾的節慶生活,節慶性成為民眾暫時進入全民共享、自由、平等和富足的烏托邦王國的第二種生活形式。這兩種生活都是合理合法的,只不過有嚴格的時間界限將兩者分隔開來。因此,從巴赫金在狂歡理論提出的“第一種生活”和“第二種生活”概念來看,城隍信仰在三林鎮的存在樣態由于時間界限的不同而呈現不同的表現方式。
在第一種生活中,也即當下的現實世界中,城隍信仰依托于三林鎮的社區集體作為一種典型的彌散性宗教滲透進入世俗生活與制度中。不同于制度性宗教,如基督教有其自己的神學、儀式和組織體系,獨立于其他世俗社會組織之外,自成一種社會制度,有其基本的觀念和結構。而作為彌散性宗教的城隍信仰無論其精神內核、還是形式化儀軌組織均十分緊密地滲透進世俗制度和社會秩序中,成為結構的一部分,但它自身不能夠脫離世俗社會而自成一體。
一、三林鎮城隍信仰缺乏系統的組織機構,也缺乏經過系統訓練的專業神職人員和嚴密的條律,其教義、儀式與組織都與其他世俗的社會生活與制度混而為一。首先,城隍信仰依靠世俗制度的熟人社會來獲得生存的空間。所謂“熟人社會”,是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中提出的概念,費先生認為,中國傳統社會是一個熟人社會,其特點是人與人之間有著一種私人關系。背景和關系是熟人社會的典型話語。城隍信仰在三林鎮的延續正是因為老三林人之間形成的關系網的維系,其中以年齡在四十歲以上的婦女為主要人群。其次,城隍信仰的基本信息源是神秘的民間傳統和故事。民間信仰的根深蒂固不是依靠經書、圣書,而是民眾間不脛而走的神秘故事和傳說。1998年左右,臨近西城隍廟和西昌庵原址附近有一塊空地,為當地污水處理管道掩埋處,原則上該地面上不能有任何建筑。2005年,民間百姓籌錢,在此籌建了兩間房,用紅紙寫上名字的木牌替代神像,此為先西城隍廟的最初形態。此后,“城隍老爺”能治病、驅邪的說法在民間日漸盛行。其威懾力也是靠了這些傳說故事愈發真切起來。舉此一例看見,城隍信仰在三林鎮是以民間帶有傳奇色彩的故事為基礎而口耳相傳的。
正是因為這些特點,使城隍神能扎根于三林鎮歷代百姓心中,代代不衰。但與此同時,這些特點也因此導致了城隍信仰這種分散性宗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世俗制度的命運,城隍信仰不像普世宗教那樣具有持久的特質能形成獨立的宗教生活制度,也就是說三林鎮的城隍信仰因了三林鎮現存熟人社會的關系網以及代際間口傳心授的影響才能以延續下來,而當城市化進程加快,居民生活區的拆遷重建,原住民的流動搬遷以及民間傳說的流損都對原有三林鎮世俗制度造成損害,其城隍信仰也就面臨著巨大危機。
二、通常情況下,人們提到民間信仰的特質之一是家居空間的神圣化,比如家中堂屋的祖先牌位和祭祀活動。而城隍信仰不同,它與民眾生活的交融則表現在神圣空間的家居化。在基督教、伊斯蘭教中,信徒基本上都將祈禱、儀式、朝圣與日常生活瑣事分開,且在每個宗教傳統中都有自己的圣地,在制度性宗教中,神圣與世俗有著決然的分野。城隍信仰的不同在于,其將神圣和世俗揉碎在同一社區文化空間中,鮮見神圣與世俗的明顯差異。進入三林鎮西城隍廟內,左側便是廚房灶臺,緊鄰廟宇右側是居民樓林立。人們平時在城隍廟中聚餐共飲,或者舉辦小型的社區娛樂活動、經濟事務等,全然居家風范,凡宴飲,必先供奉廟中諸神,神與人同食同飲。城隍廟院中也常掛有居民晾曬的衣被,并非是對諸神的不敬之意,而是人與神共生共享的生活區域。雖然這些場合常常看似與世俗生活并無二異,實質上的宗教性質仍十分明顯。
三、經過數世代的演變,來自不同信仰的、混合在一起的神明一同被供奉在城隍廟中,中國人對宗教信仰的功能化傾向取代了對宗教認知理解的渴求。三林鎮西城隍廟中供奉有送子觀音神像、阿彌佗佛神像,背面和東面依次是觀音殿、念佛堂、文普殿、三官堂、城隍殿、萬神殿。觀音和阿彌陀佛實屬佛教體系,而城隍神被劃分入道教中。西城隍廟是一個諸神雜糅的民間信仰場所。一方面,城隍信仰深受儒釋道三教合流和封建帝王制度的影響,其信仰體系中所傳遞出的道德價值觀念無不例外來自于這兩方面。城隍老爺的建構是依據地方官員的樣本而形成的冥界神,披著儒教和封建帝王制度的外衣。在城隍出巡的過程中依照地方官的儀仗和等級來進行,用八抬大轎巡街,高舉“肅靜”、“回避”、“奉旨出行”、“威靈公”等硬牌,并按照傳統舉行祭祖、祭天地的儀式。傳說,在民國時期,三林鎮舉行城隍出巡賽會,三林街兩廟的城隍老爺要相互斗毆。由于東城隍廟神為鎮城隍秦裕伯,西城隍廟神為府城隍李若水。府的級別高于鎮的級別,所以每次賽會多以西城隍勝出。這是民間仿制朝廷官職活生生的體現。另一方面,正如馬克思·韋伯提出中國民間信仰是“功能性神靈的大雜燴”。民眾對諸神的宗教歸屬,神學背景并無追根溯源的意識,凡能保佑民眾,為人們生活排憂解難的神靈均被供奉在廟宇中,這也就導致了西城隍廟中位列諸神,而三林人不究其根源的現狀。
在第二種生活中,城隍信仰不同于在第一種生活中的嚴肅與莊重,而是作為狂歡廟會的形式存在,它暫時使人們獲得了一種嶄新的生存。在第一種生活中,城隍信仰的存在狀態主要是與民眾生活、世俗制度緊密結合,并滲透其中,而在第二種生活中,城隍信仰從日常生活的狀態中掙脫出來,以一種具有極強凝聚力和張力的形象呈現在廟會中。也就意味著,在日常生活中,城隍信仰是以平面性依附于常規世俗,而進入特定的時空(西城隍廟會)中后,城隍信仰躍出常規,不再是平面化和依附性的狀態,而以一種獨立的、立體的形象展示出來。而展示途徑往往是通過演出和儀式兩種。
在三林鎮城隍出巡和城隍廟會的活動上,城隍信仰不再以常態的、規范的樣式出現,而以神圣的、狂歡的、非常態的群體性敬拜方式展現。三林民眾自發組織起來,扮演成城隍儀仗隊、城隍冥界鬼吏、藝術表演隊、托香爐隊、罪犯囚徒隊和跟香隊。出巡開始,鳴炮,頭路旗走在最前面敲頭鑼、開道鑼,高舉“肅靜”、“回避”、“奉旨出巡”等硬牌以及各色彩旗。后有序跟著各色著裝隊伍,有拓香會,托鑼和托香爐,有民眾扮演的豬八戒背媳婦、蚌殼精、挑鹽婆、蕩湖船、踩高蹺等,以及手拖大板、鐵索,手拿禁牌,黑帽黃衣的劊子手形象和民眾裝扮身穿鬼衣、手持鋼叉的陰間小鬼。民眾還各自發揮創意,有手帕表演、挑花籃表演,以及獨具代表性的三林舞龍表演,引燃了廟會娛樂的高潮。三林西城隍廟會借城隍出巡的大舞臺,為民眾提供了娛人、娛神的機會和場所。在日常生活中,人們面對生老病死、離別苦難種種無法聊以慰藉的人生難題時往往求助于城隍神,俗話說“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而城隍神正是安撫人們“不如意”的良藥。但是,西城隍廟會的狂歡化時間是超越了編年體的線性的時間,仿佛是從歷史時間中抽出的時間。民眾不再以苦難和煩惱求助于神靈,而是通過社會成員的群體聚會和傳統的表演場面呈現出來,人們著不同的衣裳、扮演不同的角色。同時也進行商貿、交易活動,洋溢著心靈的歡樂和生命的情緒。
城隍出巡活動不僅要舉行演出巡街,還要舉行祭祀儀式,祭祀儀式分為主祭和路祭兩種。主祭主要在三林老街照膽臺前。城隍神巡街至此時,高舉“肅靜”、“回避”硬派的儀仗人員在祭祀桌前兩列排開,祭品豐盛,菜肴、水果、饅頭、零食等各類食物一應俱全,并點上香燭城障神像到達三林老街照膽臺前,隊列安排整齊,城隍肩輿安放于臺前正中央,其余隊列圍繞城隍神停放完畢,供桌前由著皇帝龍袍的祭拜者朗讀祭文,并焚燒祭文,當地信眾依次有序上前叩首,上香,并燃燒元寶和銀錠,在場民眾也雙手合十,口中念著禱話語。路祭在梧桐橋、老三林醬瓜、紅酒坊、各餐館、三林本幫菜館、中林九九藝術會所等等商家前,民眾自發擺好了供桌,桌上擺有各類食物、祭品、香燭等,規模略小于主祭的規格。城隍神巡街經過時,自家店主上香祭拜,燃放鞭炮,焚燒元寶。祭祀結束后,要舉行爭搶貢品的活動,由于人們相信供奉過得祭品會帶來好運,因而全然不顧及平日里的謙讓恭敬,反而熱鬧非凡,頗有樂趣。
因此,從以上來看,筆者認為三林鎮城隍信仰在節慶生活中是以凝聚、驟發、娛樂的樣態,以演出和儀式的方式存在是歷史傳留的民俗活動。但在日常生活中則以彌散性的樣態,依托于三林社區群體和熟人社會世俗制度而存在。但是這兩種存在狀態雖有模糊的時間界限,又非全然以時間段的不同而割裂開來,而是以相互交織的狀態存在。城隍信仰非常態的節慶活動是日常生活中城隍信仰的延續,同時日常生活中的城隍信仰也為節慶活動的存在提供了沃土和動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