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學明
(陜西師范大學 陜西 西安 710119)
圓仁親歷的會昌佛難
楊學明
(陜西師范大學 陜西 西安 710119)
本文根據(jù)日本僧人圓仁所著《入唐求法巡禮行記》記載,引用中國相關史書,就唐武宗時“會昌佛難”之原因及其經過做進一步探討。
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武宗;會昌佛難
日僧圓仁于唐文宗開成三年(838年)六月十三日以請益僧身份隨日本國遣唐使藤原常嗣一行從日本九州島博多出發(fā),于七月二日抵唐揚州海陵縣白潮鎮(zhèn)桑田鄉(xiāng)東梁豐村,居留唐境約九年余兩個月之久。于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九月二日由赤山莫邪口出海東行,至是年九月十日晚,初夜時到日本肥前國松浦郡北界鹿島泊船。圓仁將其見聞著述成《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一書。
圓仁等在唐求法之際,親歷了“會昌佛難”始末,且佛難大興之際,圓仁等至在長安鎮(zhèn)國寺,可謂處于斥佛中心地帶,圓仁在《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中詳細記載了此次佛難。本文擬就前人研究會昌佛難的基礎上,以《入唐求法巡禮行記》的記載為中心,對佛難的原因及其經過做進一步的探討。
關于武宗斥佛的原因,傳統(tǒng)說法有兩點:(1)佛寺莊園壯大,隱匿了大量人口,國家財政收入遭到嚴峻危機,即經濟矛盾決定論;(2)中國本土的道教與西來佛教之間的矛盾促成武宗滅佛,即宗教斗爭促成說。
身為佛教高僧的圓仁,對此次“佛難”有切身認識,即武宗崇道抑佛加之趙歸真等人依仗武宗信任打擊佛教造成的。圓仁多次記載佛、道御前論義,道士得紫,僧門不得紫之事,以表現(xiàn)武宗崇道抑佛之意。圓仁受自身意識和環(huán)境約束,未考慮寺院與政府之間的矛盾,單純認為是武宗等當權者們因崇信道教從而打擊僧尼,這樣的認識情有可愿,但不能茍同。
牛致功先生曾撰文,提出滅佛的根本原因是經濟問題;滅佛的重要原因是政治問題,儒家重現(xiàn)世忠孝,佛教重來生業(yè)報;滅佛的直接原因是佛道矛盾,道教重生,佛教重死,道教在教義上輸于佛教,于是在政治上打擊佛教。李文才先生從個人信仰方面分析武宗斥佛原因,認為:武宗是個虔誠的道教徒,對道教非常迷信。未即位便頗好道術,及即位竟將道士接進后宮,對道士玩弄的騙人把戲深信不疑。而所謂“上惡僧尼耗蠹天下,欲去之。”只不過是武宗要廢毀佛教的借口而已,因為道人也同樣“耗蠹天下”。李德裕作為會昌時期真正擁有執(zhí)政權的宰相,他支持(至少是附和)了武宗的毀佛政策。君相對佛、道如此態(tài)度,兼之趙歸真等人乘機誹謗,佛難再所難免了。
筆者認為,對武宗滅佛的原因應該綜合考慮。就當時社會狀況而言,“安史之亂”導致民不聊生,百姓疾苦,面對窘迫的生活局面,世人寄希望于佛教以求安慰,致使佛教大肆發(fā)展,由此引起了國家財政和寺院經濟間矛盾的尖銳化,所以經濟原因是謂“佛難”之根本。但是,導致“佛難”發(fā)生的直接原因與武宗及李德裕為代表的當權者的個人因素是分不開的。
有唐以來,寺院經濟對國家財政的影響一直為唐政府所重視,為限制寺觀占田政府規(guī)定:“凡道士給田三十畝,女冠二十畝,僧、尼亦如之。”。此外,寺院還有統(tǒng)治者的賞賜、貴族官僚的施舍、下層民眾的捐施,以及寺院的擴張掠取等。這必會為國家財政支出、土地分配、賦稅收入等造成極嚴重的威脅。因此,寺院經濟對國家財政的影響是引起“會昌佛難”的根本。但是,寺院經濟的發(fā)展是在當時社會制度和世俗風氣的影響之下發(fā)展的,與佛教自身無關,且多元化的信仰制度是唐王朝的冶國之策。盡管寺院經濟的確嚴重影響到國家財政,可以從政策層面加以調整和限制,不至于要以“滅佛”來解決這一矛盾。因此,筆者認為,武宗滅佛的直接原因是武宗君臣“崇道抑佛”的信仰觀,而道士趙歸真之流只是起到煽風點火的催化作用。
唐王朝自建立以來,以李耳后人自居,崇尚道教。加之,道家長生之術深受歷代帝王親睞,食金丹而亡者多見于史,如太宗、憲宗、穆宗等均屬此例。武宗是個典型的道教信徒。如《舊唐書》開成五年(845年)記載,“帝在藩時,頗好道述修攝之事,是秋,召道士趙歸真等八十一人入禁中,于三殿修金 道場,帝辛三殿,于九天壇親受法 。”[武宗甚至在自己的尊號里也體現(xiàn)出對道教崇信,“會昌五年正月,群臣上尊號‘仁圣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尊號起初無‘道’字,中旨令加之。”可見武宗對道教是何等迷戀。而身為會昌年間當朝宰相的李德裕,亦是道教徒,他是“滅佛”政策的實際制定者。正是君相的這種信仰觀,加之趙歸真等人的煽動之下,直接導致了“會昌佛難”的發(fā)生。
圓仁四人(惟正、惟曉、丁雄萬)初到長安時,有如下記載:“狀‘請寄住城中諸寺,尋師,……知巡侍御差巡官一人’領僧等于資僧寺安置”,“得功德使牒稱:權寄往,資圣寺,仰綱雄供給者”,并且關于飲食方面“更得侍御傳語云:‘客中乍到,如何?寺里無堂飯,飯食應不如法,和尚自作一狀將來,余進開府,安置有堂飯寺。’”于是圓仁“作狀奉呈侍御……如請移往堂飯寺,狀恐惱亂大官。今請往資圣寺,往來諸寺,尋師聽學,任意求法,夜歸本寺。……侍御傳語云:任和尚意,更有所要即報來,與和尚取穩(wěn)更。”從以上四條可看出,當時侍御仇士良較為支持圓仁一行的事業(yè),在他的關心和幫助下,才使得圓仁在青龍寺、大興善寺等寺院的活動得到保障。另外,開成末及會昌初,“(十二月)八日,準敕:諸寺行香設齋,……是大歷玄宗皇帝忌日也。”以及“(正月)四日,國忌,……敕薦福寺令行香,請一千僧。”從中可知,此時唐政府對佛事依然重視。
至到會昌元年(841年)形勢發(fā)生了明顯的變化。“(六月)十一日,今上降誕日,內里設齋,兩街供奉大德及道士集談經。四對議論,二個道士賜紫,尺門大德總不得著。南天竺三藏寶月入內對君王,從自懷中拔出表進,請歸本國。不先諮,開府惡發(fā)。”從此條記錄中,已能明顯看出佛教在武宗眼中的地位已有下降趨勢。而天竺僧三藏寶月越級奏事,急欲回國,以致仇士良大發(fā)脾氣。不知他此舉是不懂禮節(jié)程序還是其它原因,但急于面圣回國,許是已感覺到排佛的氣焰了。圓仁等人亦于八月七日:“為歸本國,修狀進功德使”,卻沒得到回復。
滅佛運動大規(guī)模進行是在會昌二年(842年)秋天,“(十月)九日,敕下:天下所有僧尼解燒練咒符禁氣,背軍身上杖痕寫文,雜工巧,曾犯淫,養(yǎng)妻不修戒行者,并勒還俗。若僧尼有錢物及谷斗田地莊園,收納官,如惜錢財,情愿還俗去,亦任勒還俗,充入兩稅徭役。”并“不放僧尼出寺”,這是對僧尼財物的勘察收繳,在經濟上打擊佛教,僅此舉還俗僧尼,左街1232人,右街2259人。
會昌三年(843年),毀佛力度進一步升級,各種法令敕文屢屢頒行,如“(二月)一日使牒云:‘僧尼已還俗者,輒不得入寺及停止’。又發(fā)遣保外僧尼,不許住京入鎮(zhèn)內。”六月十三日,武宗讀罷太子詹事韋宗卿所進《涅 經疏》二十卷,《大國伊字鏡略》二十卷之后,勃然大怒,不但焚燒所有經疏,還令追索草本焚毀,韋宗卿貶為成都府尹。武宗責斥韋宗卿“不能敷揚孔墨,翻乃溺信浮屠,妄撰胡書,輒有輕進,況中國黎庶,久染此風,誠宣公遏迷聾,使其反樸,而乃集妖妄,轉惑愚人。”由此可清晰看出視武宗佛教為“邪說”、“妖風”,認為佛教愚弄黎民,可謂深惡痛絕之。九月,因三路府節(jié)度使劉從簡(諫)卒,其侄劉慎自稱留后,并抗旨叛亂,路府押衙 孫在京留后院,遭追捕,此人逃跑不知去向,有人奏報說已剃發(fā)藏于寺院,于是搜查城中僧人,官府以捉拿 孫為由,大批捕殺僧人,制造血案。
會昌四年(844年)三月,又下敕不許供養(yǎng)佛牙,甚至連當時盛名遠揚的五臺山普光五寺,終南山五臺法門寺,也不允許供養(yǎng)佛指。如此的高壓政策下,“四處靈境,絕無人來往,無人送供。”[1]p439之前收了寺院田地、莊園、資財,此處連香火錢也禁止了,毀滅力度之大可見一斑。在打擊佛教的同時,道教卻備受恩寵,且道教誤造讖言“李氏十八人子昌運未盡,便有黑衣天子理國。臣等竊惟黑衣者是僧人也。”武宗信其言,“準敕:不許僧尼街里行,不許別寺宿……”,極大程度的限制了僧尼的行動。又下敕,“令毀折天下山房蘭若,普通佛黨、義井、村邑齋堂等,未滿三百間,不入寺額者。其僧尼等盡勒還俗,充入色役。”此舉使長安三百多所佛堂盡毀。在一片狼藉喧雜的毀寺聲中,僧尼銳減,佛堂盡毀,佛徒棲身之所所剩無幾。
會昌五年(845年),道士趙歸真等人所謀仙臺建畢,武宗兩度上臺,均不見有道士成仙,責問原由,道士云:“緣國中尺教與道教并行,黑氣越著, 于仙道,所以登仙不得。”武宗對道教長生說篤信不疑,對佛教的憎惡卻日益深重。敕令:天下僧尼五十以下盡勒還俗,遞歸本貴訖。后有敕云:天下僧尼五十以上,無祠部牒者,盡勒還俗,遞歸本貫;有祠部牒者,委當州縣磨勘,差殊者,盡勒還俗,遞歸本貫。”如此一來,“遂使諸寺僧尼同無告身也”。而對于外國僧人“若無祠部牒者,亦勒令還俗遞歸本國”,且僧尼違敕不還俗“當時決殺者。”圓仁等人也只好收拾裹頭還俗,踏上歸國之路。此時圓仁主要擔心的是數(shù)年來求法巡禮“所寫圣教不得隨身將行”。五月十四日,圓仁等人入府請公驗,著俗衣,離開長安。離別之際,受楊敬之、李侍御(李元佐)照顧,贈送物品。楊敬之更是寫信以圖圓仁行州過縣之方便。可見,在當時的官僚階層中不少篤信佛法人士,對此次佛難頗為惋惜和無奈。
圓仁從長安歸國途中,看到所經之地的處處有毀佛跡象。會昌五年(845年)六月廿二日,到泗州,見到善光五寺,“莊園、錢財、奴婢,盡被官家收撿,寺里寂寥,無人往來,”。至八月十六日,到登州時,又聽說有敕云:“天下金銅佛像,當州縣司剝取其金,稱量進上者”。圓仁所見邊地(登州),條流僧尼,毀斥寺舍,禁經毀像,收撿寺物,與京城無異。可見,斥佛運動已深入全國境地。到九月時,圓仁等聽到敕令:“天下還俗僧尼緇服,各仰本州縣盡收焚毀”,“天下寺舍僧尼所用銅器鐘磬釜鐺等,諸道監(jiān)鐵使收入官庫”,這是要將佛徒的痕跡清除殆盡。而武宗崇道此時已近癡迷瘋狂地步,如“禁獨腳車,斷天下豬,黑狗、黑牛驢等”,甚至進活獺兒,未滿十五歲童男童女心臟。
此外,圓仁還看到,因大量僧尼還俗,無安身立命之地,于是他寫到“唐國僧尼本來貧,天下僧尼盡令還俗,乍作俗形,無衣可著,無物可吃,艱窮至甚。凍餓不徹,便人鄉(xiāng)村,劫奪人物,觸處甚多。州縣捉獲者皆是還俗僧尼。”據(jù)《資治通鑒》記載,會昌五年七月,“凡天下所毀寺四千六百余區(qū),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大秦穆護、
僧兩千余人,毀招提、蘭若四萬余區(qū)。”“是歲,天下戶四百九十五萬五千一百五十一。”可見,“佛難”將當時近五百萬的人口放逐社會,一無可依賴的物質生活,二來精神信仰已被摧毀,這必會成為社會治安的極大隱患。正在圓仁一行輾轉覓船歸國之際,會昌六年(846年)三月,武宗因長期服食丹藥,中毒身亡,毀佛運動漸行匿音。至五月宣宗繼位,下敕興佛。一年之后,圓仁等剃頭,再披緇服,于赤山浦渡海歸去。
關于“會昌佛難”,《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一書有較為詳細的記載,圓仁不但記錄了官方排佛運動的敕文,而且還記錄親身見聞的當時社會上層官員以及老百姓對排佛運動的態(tài)度,以及因“滅佛”而造成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的社會影響。從圓仁的筆下可以看出,武宗本人對佛、道二者的不同態(tài)度以及道士趙歸真之流的煽動,是導致“會昌佛難”的原因,只是這一觀念有圓仁自身的局限性。結合當時整個歷史背景,不難得出,這場“佛難”是在唐后期寺院經濟與國家財政之間矛盾的尖銳化之下,以武宗等統(tǒng)治者的個人信仰為直接原因,從而造成的一場浩劫。他不僅造成大批僧尼無辜喪命,更使大量還俗僧尼無處立足,從而引起一系列社會問題。此外“佛難”也給社會經濟、工藝建筑、文化藝術等造成了巨大的損失,因此“會昌法難”不僅是釋教徒的“劫難”,也是中國文化的一場“劫難”。
[1](后晉)劉 等撰:《舊唐書》,卷十八上《武宗紀》,中華書局,197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