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倩
(長春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吉林 長春 130000)
清朝光緒年間延吉地區韓民越墾事件論析
李沛倩
(長春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吉林 長春 130000)
中朝兩國素以圖們江為界。從十九世紀六七十年代開始,大批朝鮮民眾越界進入延吉地區墾荒,清政府通過劃地、編甲升科、發易服等政策,逐步取得越墾韓民(1)的管理權,將其加入中國國籍。但由于地方官員執行歸化政策的不徹底性,延吉地方存在大量越墾卻不認同清政府統治的韓民,使得原本存疑的邊界爭議無法理清,導致后來間島問題的出現。
光緒;韓民;越墾
延吉地區,據《東三省政略》記載,“居長白東北麓,北循哈爾巴嶺及老黑山一帶以衛吉林,東據弗多石嶺與俄羅斯界,南以圖們江與朝鮮界,面積約八萬四千余方里。”清初,延吉地方為禁山圍場,每年僅有采東珠,捕貂、狐、熊、鹿等人進入該地采捕貢物。康熙五十三年,清政府設琿春協領,隸屬寧古塔副都統。此時,延吉廳歸琿春管轄。咸豐九年,琿春邊務事繁,琿春協領加副都統銜,“是為圖們江北整飭邊防之始”。[1]光緒二十八年,清政府在此設延吉廳。
明朝前期,中朝兩國曾定以圖們江為界。后金與朝鮮在“江都誓盟”中規定:兩國“各守封疆”,對于犯越者則“格殺勿論”。清初,該地實行封禁政策、物產豐富,而朝鮮沿江六鎮“地瘠民稠”,加之距離該地較近,“僅隔一江之水,攜家契眷朝發夕至”[2]。因此,朝鮮民眾的越界情況在清初就一直存在。最初,朝鮮民眾越界為“竊采人參,獵取禽獸”。從十九世紀六七十年代開始,由于朝鮮政府的腐敗、官吏壓迫,加上連年自然災害,大批朝鮮民眾越界進入中國東北地區墾荒,以盜采為主的狀況演變為大規模的越界墾種。同時,清政府的“招行懷遠之策”也為韓民越墾提供了便利。這種朝鮮民眾越界墾種行為被稱為韓民越墾。
光緒年間延吉地區之韓民越墾,最初由茂山對岸開始,而后發展至圖們江北岸,最終遍及延吉地區。
“光緒初元,敦化縣放荒清查地畝,朝鮮對岸,如外六道溝等處,間有韓民私墾者。[3]”對于越界墾種之韓民,清政府令其“盡數招回,設法安置”。此時,越界墾種者皆為傭工。
光緒六年(1880年),朝鮮會寧府使洪南周允許民眾在圖們江以北中國境內開墾土地,即所謂“庚辰開拓”,從此揭開了朝鮮人的越墾序幕。
光緒七年(1881年),吉林知府李金鏞“由下嘎牙河起,攀嚴,度越數嶺,查至高麗鎮北岸”時,發現“有閑荒八處”,在“荒僻深奧”地方,越墾韓民的“已熟之地不下二千晌”,“窮民數千人賴以口”。[4]
光緒八年(1882年),吉林知府李金鏞在黑頂子發現朝民一百三十余戶、在引牛河發現三十余戶、在圖們江口發現五十余戶,“共開熟地及千晌”。[5]
光緒十一年之前,韓民越墾皆在茂山對岸之外六道溝等地方。光緒十一年(1885年),清政府依據《吉林朝鮮商民貿易地方章程》,在和龍峪、光霽峪設通商局卡,管理韓民越墾事務,安置越墾韓民,“有與華民爭墾者,平其曲直。”[6]
光緒十四年(1888年),“韓民筑舍約有數千隴畝,相望約計共數萬晌”。[7]
光緒十七年(1891年)始,清政府陸續將越墾局改為撫墾局,“將圖們江北岸收還朝鮮流民越墾地畝,并將墾民立社編甲,照則升科,設局撫墾。”凡越墾之地,統建四大堡,共三十九社,“收撫墾民四千三百零八戶、男女丁口二萬零八百九十九人,統編二十四甲,較定四百一十五牌,丈報熟地一萬五千四百余坰,歲征大租銀二千七百九十九兩有奇。自光緒十六年起,至二十年竣事”[8]。
光緒二十年間,韓民越墾區域由“僅限于圖們江北岸之地,今則延吉廳西自長白山東之長坡外六道溝等處,東至琿春河流域,北至銅佛寺、哈瑪塘、綏芬甸子等處,合延吉廳四千方里之地,皆有韓民之足跡焉,且不僅延吉一廳之地而已。西至長白山之北麓,如吉林府所屬之頭道江、柳河等處,敦化縣所屬之娘娘庫、小沙河、乳頭山等處;東至綏芬廳所屬之蜂蜜山、三岔口等處;東北至距延吉七百余里之寧古塔等處。越墾者皆有日增月盛之慨,是則吉林南部縱橫數千里之地”。[9]
至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清朝設立延吉廳、中日之間發生間島交涉案時,延吉地區韓民“有五萬余戶,華民轉不及其四分之一”。[10]
(一)清政府的態度、政策
同治年間,韓民越墾者數量較少。至光緒初年,因中朝國界既定,并未籌及圖們江北邊防、對韓民越墾事務也未加重視。光緒初年,清政府每年派兵巡查,對于琿春附近地方“有私自墾田構舍者,立即平毀”;稍遠地方則“巡查稍形疏忽”。“時則有冒禁盜墾之韓民,而無領荒租種之韓民。”[11]而后,由于越墾人數眾多,清政府實行的一系列安撫政策,如劃地、編甲、入籍等,加強管理。
光緒七年(1881年),清政府為解決邊疆危機,認為“非有行政機關不能治理”,由原先的封禁政策改為實行移民實邊政策,招民開墾圖們江東北岸荒地,并在延吉境內設置“南岡、琿春、東五道溝、黑頂子等墾局”負責招墾事務。清政府規定,中朝兩國官員勘界明確后,越墾韓民“每晌繳押荒錢二千一百文,每年每坰完佃地租錢六百六十文,由臣銘安飭司給執照,限令每年冬季應繳交租錢就近交至琿春,由放荒委員照數收納,其國鑄錢不能出境,議令以牛抵租,亦可備吉省墾荒之用。其咸鏡道刺史所給執照,飭令收回銷毀。”[12]此時的越墾韓民僅有領荒租種的權利,若要獲得土地權,需“ 發易服”。
由于移漢民政策失敗,清政府企圖將一江之隔的朝鮮越墾民眾作為實邊的一部分,光緒八年(1882年),“準其領照納租”同時“查明戶籍,分歸琿春暨敦化縣管轄”[13]。
光緒十年(1884年),琿春副都統幫辦吉林邊務,韓民越墾事務由其隨時經理。
光緒十一年(1885年),清政府為安撫朝鮮民眾,設越墾局,并劃“圖們江北長約七百里,寬約四五十里為收納韓民之地”,即為韓民專墾區域。同時,頒布《琿春、寧古塔招墾章程》,規定:“華民下地以坰,納吉錢三千三百文,中地倍之,上地更倍之,惟韓民則不交分文荒價,不納雜項租稅,每坰地納吉錢六百六十文”[14]。此外,各種租稅一律豁免。因朝鮮民眾墾種條件優于華民,越墾人數及土地數大大增加。
光緒十六年(1890),清政府開始實施韓民入籍政策,愿 發易服者“編籍為氓”,并將越墾之地“編甲升科,領照納租,歸地方官管轄”。清政府對 發易服者以“每畝500文的價格,將土地丈放于個人,可領取土地執照,定額納租。無資歷者,則可領荒租佃。清政府對此發給清票,并且“所有往來商民,彼此驗照,方準放行,以杜漏稅及越墾之弊”[15]。
光緒二十年(1894年),清政府設撫墾局,“清丈地畝、照則升科”。此時,越墾韓民“編甲升科,食毛踐土,入我版籍,而得有地主權矣”[16]。
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延吉岡增設廳治,設撫民同知一員、和龍峪設分防經歷一員,歸延吉廳管轄,設巡檢一員兼司獄事、教諭一員。”[17]同年,朝鮮移民聚居區被劃為越墾地區,由和龍峪分防經歷管理。同時為其建立基層組織,加強管理。
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吉林省添吉強軍四營,分駐延吉境內”,“專防韓民之不靖”[18]。
光緒三十年(1904年),中朝兩國議定《中韓邊界善后章程》,“照舊間隔圖們江水,各守汛地”,仍舊允許韓民租種“古間島即光霽峪假江地”。
(二)朝鮮政府的態度、政策
相對于清政府的懷柔政策,朝鮮政府最初請求清政府刷還越墾民眾,但因越墾民眾人數眾多,刷還政策轉變為光緒九年的“縱民越墾”,繼而在越墾區設立管理機構,最后逐漸演變為依據韓民所墾種土地確定耕地歸屬,并制造領土歸屬問題。
朝鮮政府最初對越墾民眾“立正典刑”,如光緒五年(1879年),“命慈城潛越罪人尹儀澄、田召、史厚昌、姜有川等梟警”。[19]
光緒七年(1881年),針對清政府實行的入籍政策,朝鮮政府懇請刷還流民。光緒八年(1882年),朝鮮政府“乞許令吉林琿春、敦化地方所有朝鮮流民刷還本國,交付本地方官弁歸籍辦理。吉林邊地已經朝鮮民墾種者,由吉林地方經理收租,仍嚴明申禁,永杜后弊,庶敝邦邊民不更越界矣。”[20]
光緒九年(1883年),朝鮮西北經略使魚允中上奏朝廷“越江罪人不可殺”,并向越江墾民發給地券。朝鮮地方官縱民眾越境,恐罪及自身,并不執行刷還政策,反而制造出“兩江說”,將圖們江指為豆滿江,海蘭河指為圖們江。企圖混淆兩江,為韓民越墾提供合理證據。
對于清政府對越墾韓民的編甲政策,朝鮮從光緒十五年(1889年)開始,將這些地區私自劃歸本國,設立各種行政機構,并對民眾收取地稅,以圖取得當地的統治權。另有朝鮮官員李范允在延邊地區私募兵丁,企圖用武力占領該地。朝鮮政府在行動失敗后,與清政府議和,并于1904年簽訂《中韓邊界善后章程》,承認了清政府對當地越墾韓民的統治。
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中朝簽訂《中韓通商條約》。其中,第12條規定:“邊民已經越墾者,聽其安業、俾保性命財產。以后如有潛越邊界者彼此均應禁止,以免滋生事端”。[21]朝鮮政府默認了清政府對越墾韓民的管理權。但同時,卻訓令咸鏡地方官員調查中朝邊界問題,該官員對兩國邊界作出歪曲陳述。
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朝鮮在會寧設立邊界警務署,管理越墾韓民、負責同中國官員交涉。
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朝鮮政府任命李范允為“間島觀察史”,同兩名委員調查圖們江北之墾民狀況,將其編社管理,并阻止其向清政府納租。
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朝鮮兵民在圖們江上私造浮橋,便于越境。
光緒二十八、九年,朝鮮政府“有私造圖們江橋梁之舉,有派員渡江巡視之舉,有韓官越界斂財之舉,有爭圖們江中假江為間島之舉,有李范允帶兵過江,劫掠華民、傷害華民之舉”[22]。
(一)產生邊界爭端
光緒初年,清政府認為延吉地區的防御重點不是朝鮮。清政府于光緒六年在圖們江北駐扎防營是為防俄患及馬賊,同時認為,吉韓邊境自有圖們江為界,并未關注中朝邊界問題。
清政府認為:“異籍之民日久占種,主客不分,殊非久計”[23]。最初,朝鮮越墾民眾日漸增多之時,清政府采取刷還政策。但在制定具體措施時,仍以懷柔政策為主,沒有及時處理越墾韓民與其耕種土地的歸屬問題,使得清政府不得不重新勘界。光緒十一年,分勘吉朝邊界二品頂戴協領德玉、督理吉林朝鮮商務委員補用知縣秦煐、招墾局委員府經歷銜候選從九賈元桂等與朝鮮安邊商使李重夏查勘土門江邊界。朝鮮政府先是“借支流以混界”,后又借海蘭河、土堆等物對邊界詭辯:“誤指內地海蘭河為界之江終、誤以松花江發源之黃花溝子有土堆如門附會土們之義,屢變其詞”,最終吉林將軍希元堪明“石乙水土門江正源”。[24]光緒十三年,中朝兩國重新勘界,但并未解決兩國的邊界分歧。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日俄戰爭結束后,日本開始接替俄國插手越墾韓民事務,制造所謂的“間島問題”。
(二)促進清政府對國籍法的制定
光緒八年(1882年),光緒帝諭令:“該民人(越墾韓民)等既種中國之地,即為中國之民,除照該將軍等所請,準其領照納租外,必令隸我版圖,遵我政教,并酌立年限,易我冠服”[25]。
清政府在分給越墾民眾土地時,實行 發易服政策,并以此作為國人標志。越墾韓民一般自行 發或是要求清政府將其 發,而后要求為其丈量土地并發放地券。政府在對墾民的國籍歸屬上比較謹慎,只是由于地方官員執行的不徹底,當地韓民“習俗、衣冠,形同化外”[26],造成后來朝鮮政府以越墾韓民所種土地來作為自己國家國土的范圍。
宣統元年(1909年),日本逮捕歸化入籍的越墾韓民玄德勝,清政府在要求日本釋放時,并不能提供充分證據,僅將光緒十六年總理衙門頒發的土地執照及 發易服來作為本國民眾的根據。鑒于此,是年,清政府制定《大清國籍條例》,明確規定加入清籍的各項條件。此后,又根據實際情況,對入籍條件等進行修改。
(三)中國朝鮮族的產生
從十九世紀六十年代開始,大批朝鮮民眾越界進入延吉地區耕種。由于朝鮮越墾民眾耕作范圍廣、人數多,清政府并未強行驅趕,而是通過招墾、發放土地執照、 發易服、編甲等手段,將其變為本國民眾。光緒十六年(1890年),清政府清丈地畝,將愿意留在當地的韓民編甲升科,變為屬民進行管理:“韓民愿去者,聽其自便;愿留者,剃發易服,與華民一律編籍為氓,墾地按年納租。”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中朝簽訂《光緒二十五年中韓條約》,規定,清政府保護已越墾者的性命財產,對其行使行政管轄權。宣統元年(1909年),《大清國籍條例》頒布后,朝鮮民眾入籍法律化,加入中國國籍的朝鮮墾民逐漸成為中國的朝鮮族。
注釋:
(1)因史料記載不同,韓民與朝鮮民眾指同一主體。
[1][2][6][15][17][18]徐世昌撰.東三省政略[M].臺北:文海出版社,1965年,第580、635、587、588、590、590頁。
[3][8][9][10][11][14][16][20][22][26]吳祿貞著.光緒丁未延吉邊務報告[M].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86年,第60、32、145、65、61、59、62、61、64、65頁。
[4][7][23][24]清末邊境界務檔案(第一冊)[Z].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2005年,第115、240、225、224頁。
[5]高永一.中國朝鮮族歷史研究參考資料匯編[G].延吉:延邊大學出版社1986年,第201頁。
[12]趙爾巽.清史稿[M].卷526,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14600頁。
[13]朱壽朋編.光緒朝東華錄[M].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1216頁。
[19]吳晗輯.朝鮮李朝實錄中的中國史料(下編)[G].卷16,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5249頁。
[21]楊昭全、孫玉梅:中朝邊界嚴格及界務交涉史料匯編[G].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4,第1256頁。
[25]清德宗實錄[M].光緒八年二月壬戌條,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基金項目:長春師范大學研究生教育創新基金,項目編號cscxy2013023.
李沛倩(1988-),女,山西運城人,長春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2012級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