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雨勒



在紐約客的心目中,最代表紐約城市精神的雕塑不是自由女神,而是“圖書館之獅”。這兩尊紐約公共圖書館門前的獅子雕塑,見證了這座城市的悲歡離合,也象征了圖書館與紐約客的“堅忍”與“剛毅”之魂。
在美國,公共圖書館的數量已經超過了麥當勞餐廳——根據作家尼古拉斯·A ·巴斯貝恩的數據,最新的統計為16090所,藏書約7.5億冊,按人口平均每人2.7冊。而紐約公共圖書館(New York Public Library, NYPL)是美國第七大公共圖書館,也是美國最主要的圖書館系統之一。紐約公共圖書館共有89所分館,其中包括四座不能借出的研究型圖書館,一所殘疾人圖書館和77所社區分館,與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系統、皇后圖書館系統一起組成紐約市的三大公共圖書館系統。
緣起
19世紀的美國隨著經濟的騰飛,興起了圖書館熱,除了大量私立圖書館之外,名流大亨們也熱衷于捐助公共圖書館,構建城市的精神殿堂。館長們懷揣著慷慨捐贈者提供的巨額支票在歐洲游歷,狩獵圖書。很多珍稀版本的書籍源源不斷地流入美國,有歐洲同行專家評價這些活動,“代表了一個國家,努力攫取舊世界的一切文字財富。”
紐約公共圖書館就是誕生在這一浪潮中的翹楚。
1886年,紐約前市長薩繆爾·蒂爾登將240萬美元的遺產捐贈給市政府,用于在曼哈頓建造一所公共圖書館。紐約市政府撥款900萬美元用于修建館舍,藏書和活動經費則在私人捐贈中開支。于是,以藏書精良享譽北美的兩家私立圖書館——阿斯特圖書館與倫諾克斯圖書館的藏書合并,形成了紐約公共圖書館的核心收藏,其中包括《古登堡圣經》和牛頓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以及大量知名作家的手稿、初版和其他珍貴的古籍資料。
1911年,紐約公共圖書館經過12年的建設,終于正式開館。三萬多名市民如流水般涌入圖書館的大門,陶醉于這座閃耀著光輝的殿堂。當時,全館的圖書收藏量約為100萬冊,之后保持了每星期一萬冊的增速。如今,紐約公共圖書館的總體館藏已經超過5000萬件,在美國只有國會圖書館的館藏可與之媲美。
這座宮殿式的恢宏建筑共使用了53萬平方英尺的大理石,在當時,是全美國使用大理石最多的建筑。進入新古典主義風格的拱形大門,穿過裝飾華美的長廊,一幅幅古典風格的壁畫講述了書籍的誕生與歷史。主館的樓上就是全世界最大的閱覽室——315號主閱覽室,長90.5米,寬23.8米,高15.8米,是世界上最大的無柱房間之一。
而最重要的是,紐約公共圖書館的閱覽室是面向所有人免費開放,不需要任何身份證件。很多知名作家都將這里視作自己的精神花園。文學批評家卡津在世時曾說過:“只要我有讀書的時間,這個偉大的圖書館便能接納我。我聽說的任何東西,想看的任何東西,這個天賜的地方都有。”在他的自傳《紐約的猶太人》中,就描寫了他曾經花費近五年的時間,在315號閱覽室從事“整日的閱讀戰斗”,最終寫出了劃時代的著作《在自己的土地上》。
圖書館之獅
紐約客對紐約公共圖書館的喜愛在電影中被體現得淋漓盡致。《欲望都市》里,女主角凱莉把婚禮安排在這座圖書館——雖然最后因為新郎落跑而取消;《后天》里,紐約的幸存者在極端酷寒的災難天氣中逃入圖書館,就在315號閱覽室依靠燒書取暖——圖書館真正成了紐約人的庇護所。
而出鏡率最高的莫過于圖書館門前的兩尊石獅了。在修建館舍時,隨著主體建筑成形,建筑師計劃在入口處修建兩尊獅子雕塑。一開始,有人建議用美國本土的動物代替非洲獅,候選的動物名單包括麋鹿和河貍。但總統西奧多·羅斯福堅持認為,獅子代表了傳統,力量與勇氣。雕塑家愛德華·波特被選為執行人。像很多偉大的建筑和作品一樣,圖書館之獅在誕生之初飽受爭議,被嘲笑為“丑陋”。但是很快,紐約人就愛上了這一對獅子,將它們作為公共情感的承載體。
因為圖書館地處曼哈頓第五大道和42街交匯處的繁華地帶,獅子雕塑很自然地成為了紐約人日常生活的地標。畫家和作家們賦予了它們生命,獅子們出現在奢侈品店廣告和時尚雜志,出現在《紐約客》雜志的封面,成為這座城市的象征。
兩只獅子都沒有“官方”名字,在圖書館的文件中,只是簡單地按照方位稱其為北獅和南獅,也常被按照上城區和下城區的方向叫做上城獅和下城獅。但是要衡量公眾的喜愛程度,看昵稱就知道了。圖書館之獅最早的擬人化名字是彼得·庫珀和霍勒斯·格里利,以兩位19世紀的紐約名人命名。庫珀是一名企業家,慈善家,而格里利是有社會影響的新聞人。不過這兩個名字是一位雜志編輯用來打趣的說法,據說是因為兩位名人的絡腮胡和獅子鬃毛很像。還有人稱其為阿斯特先生與倫諾克斯女士(雖然兩個獅子都是雄獅),用以紀念圖書館的前身兩座私人圖書館的締造者詹姆斯·倫諾克斯和約翰·雅各布·阿斯特。
在20年代末的大蕭條時期,紐約市長拉瓜迪亞為了鼓勵市民重啟斗志,在著名的星期日夏日廣播結束時說,“這座城市的人們有兩個可貴的品質:堅忍與剛毅。”人們就此將兩座獅子命名為“堅忍”和“剛毅”,讓它們代表“這座城市的人們”,熬過嚴酷的黑夜。堅忍和剛毅也成為紐約公共圖書館的精神標桿。
圖書館之獅見證了紐約這座城市的好時光和壞日子。一戰期間,市民們為赴歐作戰的士兵捐贈的書籍就聚集在獅子腳下。2001年,獅子被戴上了紅白藍三色絲帶編織的花環,表達人們對911遇難者的紀念。更多的則是歡樂時光,2000年棒球聯盟地鐵大戰時,下城獅戴上了揚基隊的帽子,而上城獅兄弟則戴了METS禮帽。
在紐約的都市傳說中,有人曾聽到獅子在靜夜低吼。1979年,還有組織給獅子頸上的圣誕花環加上了獅吼錄音,每天中午都會吼叫,以此向支持圖書館的人們致意。這個活動被稱為“喂獅子運動”,鼓勵人們向圖書館捐款。也就是在這一年,紐約公共圖書館第一次消滅了赤字。
精神的棲木
在紐約這個大都市里,圖書館為許多學者和作家提供了精神的棲身之地。在慶祝紐約公共圖書館75歲生日時,作家薩拉·賴默曾說:“你隨便提起一位住在紐約的作家的名字,他或她肯定在這里度過了無數的白天與夜晚。”
在圖書館一樓有一間艾倫紀念室,以新聞記者、社會歷史學家弗萊德里克·艾倫的名字命名。室內可以容納是一位作家工作,而一旦被接受被常駐作家,就可以享有把不向館外流通的材料保存在自己書桌的權利,而不必像其他讀者那樣必須當天送還。普利策獎得主羅伯特·卡羅回憶起當年獲得艾倫紀念室的鑰匙時,仍然難掩激動,“由于得到了紀念室的一張書桌,我感到自己成為作家集體的一員了。”在紀念室里有一間書架,卡羅稱之為“圣廟的神龕”,上面擺放的都是曾在這里工作的“校友”的書籍。1975年,卡羅特意回到艾倫紀念室,看到自己的新書和別的書一起擺放在這里,“松了一口氣”。
紐約公共圖書館也推動了科技的進步。發明家切斯特·卡爾森在上世紀30年代時還是一家電子設備公司的專利管理員,因此常常需要各種專利產品的詳細說明和圖樣,但在當時沒有復印機之類的設備,想要簡化重復勞動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卡爾森大膽地設想,在攝影之外找到另一種在紙上復制形象的辦法。于是,他把所有的空閑時間都花在了紐約公共圖書館里,在龐大的科技圖書館藏中收集資料,之后,他進行了一系列實驗,終于成功地研制出復印技術。在卡爾森去世后,他的遺孀將他的研究筆記本捐贈給紐約公共圖書館,因為“圖書館比其他任何地方更有資格保存這些材料”。
圖書館中的傳奇不止于此。紐約公共圖書館收藏的42萬份地圖曾經開辟了一個新的飛行時代。胡安·特里普是個充滿冒險精神的企業家,夢想在美國和遠東之間開辟航線。但是當時要想穿越太平洋,飛行時間長達60小時,中途需要一系列機場航站為飛機提供補給。夏威夷是第一個停留的站點,中途島和關島也可以提供補給,但是這之間相隔三千英里的廣闊水域怎么辦?特里普一頭扎進紐約公共圖書館,在地圖部門查閱資料,翻遍了19世紀的航船日志和航海地圖。他發現,材料中曾多次提到,太平洋西北部有一個荒島,叫威克島。這個面積3.5平方英里的小島在1568年被發現,但很快就被遺忘了。這個無人居住的小珊瑚島很少在正式地圖上出現。于是,特里普從美國政府手中簽下了該島的長期租約,建立飛行基地,他新建立了一家航空公司——泛美航空,從1935年起開始了定期的東方航班。
異鄉的懷抱
在紐約這個種族大熔爐里,移民構成了城市生活的主體。而紐約公共圖書館為這些曾經的異鄉人提供包容的懷抱。
從建館至今,無數新移民成為圖書館的受益者,在融入新生活的同時,也不放棄與原有故鄉的紐帶。紐約公共圖書館一直致力于保護文化的多樣性,為不同移民的傳統節日準備展覽和講座,讓移民讀者感受到這座城市的溫度。很多移民學者也在圖書館豐富的多語種館藏中覓得珍貴的研究資料。
在紐約公共圖書館的移民傳奇中,還有一個拉德克的故事。拉德克是東歐人,1913年,不諳英文的他輾轉來到美國討生活,起初從事園藝工作,業余時間,他就躲在紐約公共圖書館里學習英語和經濟學。慢慢地,拉德克懂了一點投資的道理,一邊打工,一邊投資,幾經沉浮,在華爾街的股票市場積攢了一筆財富。他終生未婚,在郊區的小房子里過著儉樸的生活,每天搭乘地鐵來曼哈頓,在315號閱覽室自習了一輩子。
1973年,89歲高齡的拉德克去世,把36.8萬美元的遺產全部捐贈給圖書館。當他的遺囑進行認證時,紐約公共圖書館里的工作人員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誰。而直到此時,人們才明白,館內自由開放的書籍和資料對他產生了多么巨大的影響。拉德克的生前好友和生意上的助手為他的生平拼湊了一些資料,他在圖書館借書的檔案也填補了一點空白。在他去世6個月后,圖書館為了紀念他的慷慨捐贈,把他遺囑中的一段話鐫刻在門廳平臺的大理石上:
我年輕時在立陶宛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我深深感謝紐約公共圖書館給予我學習的機會。為了表達感謝,我把自己的財產贈送給圖書館,希望把它用來促進他人和我一樣獲得機會。
孩子的樂園
小讀者們是圖書館著力吸引的對象。紐約公共圖書館的地下一層84號房間是兒童活動中心。與其他閱覽室或肅穆莊嚴,或裝飾精美不同,兒童閱覽室的隨意氣息讓孩子們更愿意親近。
閱覽室的桌椅高度不同,有適合不同年齡的孩子,也有適合配同家長的,所有書架都是落地式,方便個子矮的孩子拿取圖書。兒童中心每天都有不同的閱讀活動,向所有小讀者開放,并且舉辦各種講座和展覽。與圖書館的其他部門一樣,任何孩子都可以在這里免費辦理借書證。除了主館之外,遍布紐約各社區的分館更是吸引了大批小讀者,每年舉行的各類活動多達12000多項。
紐約公共圖書館的兒童圖書館藏豐富,除了新書,還有大量珍貴的原畫原稿和名著首版。在兒童閱覽室還有一群“鎮館之寶”——小熊維尼和它的朋友們。英國作家A.A.米爾恩在1926年創作了小熊維尼的故事,故事里維尼,跳跳虎,小驢屹耳等角色原型都來源自兒子克里斯托弗的玩具,維尼就是克里斯托弗的一只泰迪熊的名字——而泰迪熊的名字來自倫敦動物園的一只黑熊。后來,米爾恩將小熊和其他玩具都捐贈給紐約公共圖書館,現在,小熊維尼和朋友們就珍藏在兒童閱覽室。曾經一度還有英國報紙發起讓小熊維尼回倫敦的活動,因為“小熊在紐約并不開心”,紐約的報紙“奮起反擊”,終于讓小熊維尼留在了紐約公共圖書館。
生存挑戰
紐約公共圖書館雖然冠以“公共”之名,但實際上還是主要依靠私人基金會來維持運轉。這和其他大城市的公共圖書館主要接受納稅人的稅款不同。每年12月,紐約公共圖書館都要在《紐約時報》登載整版廣告,列出捐資人的姓名表示感謝。
這種經費構成曾經受到過嚴峻挑戰,直接威脅到圖書館的生存。在上世紀70年代,紐約公共圖書館一度跌入了財務的低谷,新上任的館長格雷戈里安在上任之初就提交了一份嚴酷的報告:“預計到1985年將虧損5200萬美元。”除了維持日常活動,大樓的修繕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老舊的圖書館顯示出無人照料的跡象,裁員導致很多書刊不能上架,315閱覽室被分成若干房間,拱窗在二戰期間為防備德國空襲而漆成黑色,天花板的浮雕也蒙上一層塵土。當時,紐約市的財政危機也非常嚴重,以致圖書館的董事會開始考慮賣掉一部分館藏的珍貴書籍。
為了復興圖書館,格雷戈里安大刀闊斧進行了一系列改革。《紐約客》雜志形容他“非常像圖書館門口的兩個獅子雕像——堅忍與剛毅。”為了籌款,他發動了許多社會名流,其中包括圖書館創建人之一約翰·雅各布·阿斯特的家族成員。圖書館舉辦了一系列展覽,展示館內的珍貴收藏,企業界、學者、政界人士紛紛加入,一筆筆巨額捐款進入了圖書館的建設。
“有資產的人不會幫助一個垂死的機構。”格雷戈里安曾回憶,在艱難時刻,有人建議賣掉館藏,或是關閉分館,但他認為“死亡不是一條出路。紐約公共圖書館必須生存下去。我們的首要任務,就是強調它對于整個社會是何等重要,何等必需。圖書館是大理石建筑,它能維持久遠,文化就能維持久遠,知識就能維持久遠。”
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紐約公共圖書館在他的手中煥發出新的活力,百年的老館變身為21世紀的偉大圖書館。而一視同仁地為普通公眾和專業學者提供服務,讓每一位讀者都能夠自由地利用圖書館的館藏,始終是紐約公共圖書館的不變信條。
(部分資料來源:《永恒的圖書館》,作者尼古拉斯·A ·巴斯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