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光華 潘婷遠
(郭光華為廣東外語外貿大學新聞學院教授;潘婷遠為廣東外語外貿大學高級翻譯學院傳媒翻譯方向碩士生)
在國際傳播中,一個國家的媒體的報道是否為他國媒體樂意引用,以及引用態度如何,是衡量這家媒體國際公信力的重要指標,也是衡量其國際傳播能力的重要依據。基于這一認識,本文以美國《紐約時報》對中國新華社報道的引用情況連續兩年(2013—2014)的統計分析為基礎,進而分析中國最具國際競爭力的國家通訊社——新華社在國際傳播中的能力。
新華社是我國最大的官方通訊社,全方位承擔國內國際新聞傳播的重任。它的對外報道能否為西方媒體所接受或引用,對我國媒體國際傳播能力的評估具有標志性意義。
本文以國外媒體引用我國新華社報道時的標識性詞語“xinhua”作為搜索的關鍵詞,通過LexisNexis Academic數據庫進行檢索,以美國紙質媒體2013-2014年兩年的全部報道為搜索對象,檢索到美國主要媒體在其報道中引用新華社報道的情況,并核對新華社報道原文,確定其引用的實況。
第一步,先檢索是哪些媒體在引用新華社的報道。筆者具體考察了兩個方面的因素,一是某家媒體有多少篇報道引用了新華社的報道,二是引用的次數有多少(其結果如表1)。
第二步,通過對表1的分析比較,我們發現《紐約時報》無論是文章總數還是引用總數都是最多的。2013年共11篇報道引用了新華社的報道,引用次數共為36次。2014年的報道中,有引用新華社報道的也是11篇,引用次數共39次。《紐約時報》是美國十大報紙之一,創建于1851年,是美國嚴肅報刊的代表,長期以來擁有良好的公信力和權威性,在美國乃至世界范圍都有著較大的影響。對它的引用情況進行分析,具有較高的參考價值。因此,我們確定以《紐約時報》作為分析樣本。

表1:

表2:

表3:政治領域報道內容及引用情況

表4:經濟領域報道內容及引用情況
《紐約時報》2013年和2014年的報道中,對新華社報道的引用主要集中在政治、經濟和社會等領域(表 2)。
政治領域方面涉及引用的報道有三方面:恐怖事件、中國官員和國家機密(見表3)。
其中,涉及恐怖事件的報道有4篇。(1)2013年2月1日報道兩名四川藏族人因煽動叛亂而被判刑的事件,《紐約時報》引用了新華社對主犯羅讓貢求的看法:羅讓貢求是達賴喇嘛組織的一員。(2)2014年5月22日報道烏魯木齊早市爆炸案。《紐約時報》引用新華社對該爆炸案的事實報道,如爆炸時間等,同時引用的還有習近平主席的指示:“嚴懲恐怖分子,不遺余力維護穩定。”(3)2014年10月14日對新疆莎車縣恐怖襲擊案判決的引用,行兇的12名罪犯因“恐怖襲擊”而被判刑。(4)2014年11月30日報道新疆莎車縣的恐怖襲擊案。《紐約時報》引用了新華社對行兇者的定性——“惡棍”等內容。
涉及中國官員的報道有3篇。(1)2013年6月6日關于陳希同的報道。《紐約時報》只引用了新華社對其死因的報道。(2)2013年7月17日,中國4名官員問責煤礦爆炸案件。新華社稱“中國4名官員因失職罪接受調查”。《紐約時報》援引了爆炸案事實的報道。(3)2013年12月22日報道中國公安部副部長李東生被調查事件。《紐約時報》引用新華社的報道:“李東生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接受組織調查。”
國家機密方面是關于高瑜案件的報道。《紐約時報》引用了“北京警方于4月24日逮捕高瑜,罪名為泄露黨的機密文件”等內容。

表5:社會領域報道內容及引用情況
經濟新聞方面涉及引用的報道有三方面:隱私交易、煤氣項目和農田污染(見表4)。
涉及隱私交易的是2013年8月28日關于外籍夫婦涉嫌買賣中國公民個人信息的報道。新華社稱二人所成立的中慧公司(ChinaWhys)為“非法調查公司”。《紐約時報》引用了新華社這一定性等內容。涉及煤氣項目的是2013年10月8日關于新疆新建煤氣化項目的報道。《紐約時報》引用新華社報道“該項目計劃產出300億立方米的天然氣,將至少提供18000個崗位”等內容。涉及農田污染的是2014年4月18日的報道。《紐約時報》引用“中國內陸240萬平方公里農田被污染,主要污染源來自工業和農業活動”等內容。
社會新聞方面主要包括四個方面的內容:霧霾污染、災難新聞、黑幫組織和新聞敲詐(見表5)。
霧霾污染的報道引用了北京新任命市長王安順的話 “北京將在周一出臺針對空氣污染的防治措施”,以及溫家寶在經濟發展大會上的發言“致力于優化產業結構,促進節能減排,推進生態發展”等內容。
災難新聞的報道有5篇。(1)2013年6月9日的廈門公交車自殺爆炸案。《紐約時報》引用新華社對該行為的定性——“嚴重刑事犯罪案件”等內容。(2)2013年10月17日的西藏雪崩事件。《紐約時報》引用新華社對事實的報道,如死亡人數和起因等內容。(3)2014年1月6日的寧夏踩踏事件。《紐約時報》引用了一些客觀事實的報道,如事件起因、死亡人數等。(4)2014年5月7日的廣州火車站持刀砍人事件。《紐約時報》引用中國公安部部長孟建柱的指示“打擊恐怖暴力”等內容。(5)2014年8月7日的云南地震事件。《紐約時報》引用了新華社對云南地震情況的報道,以及李克強總理對地震救災的指示等內容。
涉及黑幫組織的社會新聞共2篇,都是關于劉漢的案件。2014年4月1日的報道引用的是“劉漢的黑幫組織共殺害至少9人,劉維在調查期間潛逃”等內容。2014年5月24日的報道引用了“四川漢龍集團向銀行提供虛假信息以騙取貸款”“警察在去年共繳獲3枚手榴彈、20把槍、677發子彈和100余把管制刀具”等內容。
新聞敲詐是關于《21世紀經濟報道》的案件。《紐約時報》直接引用了新華社的報道,“上海警方對《21世紀經濟報道》的主編和其屬下進行調查,他們涉嫌為即將上市的兩家公司掩蓋報道真相”等。
另外,還有兩篇文化科技領域方面的報道。2013年3月25日報道的是中國大學開始降低對英語的要求。《紐約時報》引用了新華社有關清華大學招生辦工作人員話語的報道:“不考英語是為了照顧那些特長優異的學生,以減輕學生的負擔。”(A Tsinghua enrollment officer, Yu Han,told Xinhua that the English requirement had been removed to favor students,who excelled in their specific fields of study,and to lighten students’workloads.)2013年8月29日報道的是中國今年計劃發射無人飛船登月球事件。《紐約時報》引用了新華社對探月工程總指揮馬興瑞的講話的報道:“嫦娥三號將是我國首次實現地外天體軟著陸。”(“The Chang’e-3 mission will be our country’s first soft landing on an extraterrestrial body,”said the head of the lunar exploration program,Ma Xingrui,according to Xinhua.)
更為微觀地考察,我們試圖發現《紐約時報》在哪些情況下樂意引用新華社的報道。其情況大致可概括為以下四個方面。
其一,從消息源上看,如涉及中國事件的報道,《紐約時報》一般會引用新華社的報道。這一點只要從各報道的標題就可以看出,標題中幾乎都會出現“China”字樣。2013—2014兩年間只有3篇報道的標題沒有出現“China”字樣,分別是2013年1月31日,報道題目為 “Beijing Takes Steps to Fight Pollution as Problem Worsens”,2013年 6月 6日, 報道題目為“Chen Xitong,82,Mayor in Tian’anmen Crackdown,Dies”和2014年5月8日,報道題目為“Dissident Journalist Held Ahead of Tian’anmen Anniversary”。 但是都含有“Beijing”(北京)或“Tian’anmen”(天安門)字樣。
其二,引用新華社的報道作為新聞要素補充。比如對某事件的具體報道,其起因、經過和結果等,新華社的報道是重要的內容補充。如2014年1月6日對寧夏踩踏事件的報道,《紐約時報》引用新華社的報道:“星期天,在中國的西北部寧夏,人群在領取傳統油餅時,發生踩踏事件,造成14人死亡。”(Fourteen people were trampled to death in northwest China on Sunday as a crowd rushed to take offerings of traditional fried flat bread,the official news agency Xinhua reported on Monday.)
其三,作為觀點平衡,引用新華社報道中的觀點和權威意見。新華社報道中一些如目擊者、相關人士對事件的看法,《紐約時報》在其報道中都有引用。這些觀點既充實了報道內容,也展示了多方意見。這方面的例子很多,如2014年4月18日報道中國農田受到污染時,《紐約時報》直接引用新華社的說法:中國環保部和國土資源部的報告稱 “主要的污染源是人們的工業和農業活動”(The report,issued by the Ministry of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nd the Ministry of Land Resources…The report said that the main pollution source is human industrial and agricultural activities,according to Xinhua)。
一家媒體的報道被他國媒體引用,這固然說明該媒體有相當的被關注度,但其傳播效果如何,還要考察對方的引用態度與立場。有學者就指出:“引用的情況往往比較復雜,可能有正面、負面兩種結果……這種狀況提醒我們,消息來源的數量統計只是一個參考,只有將消息來源的統計與內容傾向的分析結合在一起才有意義。”[1]有研究者還就西方媒體引用我國外交部新聞發言人的發言情況作了對比,同樣指出引用者的立場傾向非常重要。其中既有負面效果,也有正面乃至非常正面的效果。這主要是結合兩方面的標準測量:“一是看發言人以外的消息源傾向與發言人話語傾向是對立還是贊同;二是看除消息源以外,記者是否加入了主觀判斷,這一標準的依據是作者是否使用了帶有明顯傾向的貶義詞。”[2]這些研究都提醒我們,他者的引用態度對于傳播效果而言尤其重要。
我們研究 《紐約時報》對新華社報道的引用態度,初步可得出三個方面的判斷與啟示。
第一,從大的方面來說,《紐約時報》對新華社報道內容的引用是帶有明顯的選擇性的。這從我們前面的統計分析研究中可以看出,《紐約時報》對中國的報道基本是以負面的題材為主的。這一方面是西方新聞價值觀取向使然,另一方面也反映了美國媒體對中國的看法仍擺脫不了長期形成的刻板成見甚至存在刻意抹黑中國的傾向。西方媒體引用我國媒體的報道,貌似客觀,但其預設前提實則還是非常明顯的。這也提醒我們,如何按習近平主席所說的“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依然任重道遠。
第二,《紐約時報》在引用新華社報道時,一些事件會采用新華社的定性。比如恐怖襲擊案等,新華社會在其報道中做出自己對案件的看法與定性,《紐約時報》對此也有引用。如2013年2月1日的報道為《中國:兩名藏族人因煽動叛亂獲刑》(China:2 Tibetans Sentenced for Inciting Protests),僅從標題中就可以看出其敘事框架。報道中多處引用了新華社對該事件的敘述,如稱羅讓貢求在與“西藏獨立組織”接觸之后煽動自焚事件,而該組織與達賴喇嘛有聯系。引用還包括了一些歷史性的背景材料,如“拉薩叛亂”不久,西藏地方政府少數上層及分裂分子挾持達賴喇嘛逃往印度。從此,達賴喇嘛及其追隨者不僅踏上了流亡他鄉之路,而且在帝國主義的支持下,頑固地堅持“西藏獨立”,在分裂祖國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成為“圖謀西藏獨立的分裂主義政治集團的總頭子”“國際反華勢力的忠實工具”“在西藏制造社會動亂的總根源”“阻撓藏傳佛教建立正常秩序的最大障礙”。 (That Xinhua report said Lorang Konchok became involved in promoting self-immolations after being contacted by a Tibetan independence organization,tied to the Dalai Lama.)又如2014年11月30日報道新疆暴力恐怖案,《紐約時報》引用新華社的說法,稱行兇者為 “暴徒”。 (The Xinhua report called the perpetrators“thugs”……)這些都表明,新華社在國際輿論場中議程設置的能力和敘事框架設置的能力正在加強。這一點提醒我們,一旦事件發生,我們及早對事件做出解釋,先發制人,國際輿論的引導權就能掌握在我們手中。
第三,我們注意到,《紐約時報》之所以采用了新華社的敘事框架,與它們自身的價值標準有關。也就是說,它們認同的敘事框架,往往與它們已有的判斷有關。如前所述,《紐約時報》對我國新疆、西藏等地發生的恐怖事件高度關注,其報道都沿用了新華社的敘事框架。比如在2013年2月報道的四川藏族人因煽動叛亂獲刑事件、2014年5月烏魯木齊早市的恐怖爆炸案和11月的新疆莎車縣恐怖襲擊案,新華社的報道將這些事件定性為恐怖襲擊案,《紐約時報》對此相當認同。如5月22日的烏魯木齊早市爆炸案,新華社引用了習近平主席的話“嚴懲恐怖分子,不遺余力維護穩定”(Shortly after the blasts,President Xi Jinping“pledged to severely punish terrorists and spare no efforts in maintaining stability”, Xinhua reported),《紐約時報》 也引用了這句話。
新華社報道的敘事框架之所以能得到 《紐約時報》的認同,主要是因為其評判價值觀能產生共鳴。這就給我們以啟示:一方面,我們應當實事求是地去揭示事件的真相,澄清西方媒體的偏見與誤會;另一方面,我們要學會找西方受眾接受的敘述點來報道和解釋事件。正如喻國明教授所說:“我們需要的是與西方文化找到交集,找到價值與情緒的共振。”[3]在這方面,中國前駐美大使楊潔篪對2001年中美撞機事件的敘述就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2001年中美撞機事件后,CNN記者采訪楊潔篪。楊潔篪說:“這一事件完全是由美方造成的,美方應負完全責任,應向中國人民做出解釋并道歉。就拿美國舉例來說,有一個家庭,一所房子,一個前院,有一伙人總是在這家門前的街上開著車徘徊,不到你的前院,但就是日日夜夜、月月年年地在靠近前院的地方開來開去。家里有人出來查看,結果家人的車子被毀,人也失蹤了。我認為,家人有權問到底發生了什么,做一些檢查和調查。如果這種道理可以成立的話,我想美國人民能夠做出非常公正的判斷,到底該怪罪誰……”[4]楊潔篪的解答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獲得了西方受眾的理解,是非常智慧的對外傳播。觀察新華社的報道,這些年來其在尋找與西方的共鳴方面的努力是值得肯定的。
[1]程曼麗,王惟佳.對外傳播及其效果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173.
[2]吳瑛.中國話語權生產機制研究——對外交部新聞發言人與西方媒體的解讀[D].上海:上海外國語大學博士論文,2010.
[3]朱衛祿,等.新聞發布制度走過十年,面對新形勢——新聞發言人爭奪話語[N].人民日報,2013-11-11.
[4]中國駐美大使楊潔篪就撞機事件答CNN記者問[EB/OL].http://www.hebei.com.cn 2001-04-0500:00 長城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