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雷
摘要:在明代整體藝術思想傾向于復述前朝舊話的環境中,明初王履的藝術思想顯得極有新意。簡述王履的藝術生涯,從傳承性和獨特性分析歸納王履獨特的藝術思想,不僅還原充實了中國藝術思想史的內容,更能全面地看待明代藝術思想對中國整體藝術思想發展史的作用和應用價值。
關鍵詞:明代;王履;藝術思想
中圖分類號:J0-0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7836(2015)05-0114-02
明代初年,中國畫壇的主流仍是從唐代即被確立的山水畫科。在異族統治的元朝結束后,政治的波動影響著畫壇藝術風格和思想的激變和趨向。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因政事曾在明初大規模的殺戮了一批知識分子,其中包括趙原、周位、徐賁、張羽,以及繪畫風格極似黃公望的周砥,明初山水畫隨著這樣一批頗具元四家山水畫風格的畫家的集體性死亡而產生了整體畫風的轉變。明代初年的山水畫風格不可避免地帶有歷史的慣性:具有極為鮮明的元四家風格,因元四家當年名聲之重遠,江左兩岸將有無其畫作為個人品性清濁的表現。進入明代后,這種崇尚水墨淡遠、內在逸骨的山水畫繼續存在,但隨著具有元四家畫風的畫家群體性的消逝——更為重要的是當政集團審美趣味的影響——明代初中期山水畫風開始有較為鮮明的轉變。
畫風的轉變與藝術思想的變化是具有歷史一致性的,整個明代,繪畫風格終未能跳出傳統之囿,從元代趙孟頫提倡“古意”開始,繪畫一直以是否與傳統相似而為優劣的準則。明代的繪畫風格并未顯現出裂變,而是轉變,是在政權審美以及畫者身份變動中產生的新一輪的復古。
一、明初山水畫家王履生平及作品
繪畫在中國歷來為“末技”?!墩撜Z》曾說:“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藝術被當做一種游戲,這種態度根植于傳統畫家思想中。如閻立本認為畫者賤奴,不讓自己兒子從事畫事;南宋四家、元四家等人都竭力不以繪畫為謀生之道,而作為“游戲自娛耳”。元末明初的王履亦是如此。王履,字安道,號抱獨老人、昆山人等,生于元代至順三年( 1332年),卒年在15世紀初。王履正式的職業應是醫生,在《明史》中,王履是被歸為“方伎”類的,古時醫生、占卜、星象都可被稱之為方伎。《明史》記載王履編著醫書三部:《醫韻統》《溯洄集》《百病鉤玄》。王履在明代洪武年間任職秦府良醫正。
王履學畫是從元朝就開始的,在元朝最后一個時期至正年間,即王履20歲左右時,他已完全具備作為一名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士子的基本技能:工詩文、善繪事。秦王是洪武帝朱元璋的嫡次子,被封至陜西做藩王,王履作為秦府良醫正,跟隨秦王游歷陜西,對陜西的“西岳”華山極為熟稔,因此創作出山水畫代表作品《華山圖》冊。
王履創作的《華山圖》,取自造化,而成于肺腑。陜西任職期間,他常自帶筆墨,攀登華山,奇險處數步一息,將眼中山景,隨手畫為景色。積累了大量的寫生稿后,又耗費半年時間,創作了40幅、65幀的山水圖冊《華山圖》,自題畫記、詩文、序言和敘,形成一本完整的詩文畫冊。
《華山圖》的作畫順序按照進山后所見景色而成,描繪了華山各處景色,如蒼龍嶺、日月巖等。圖冊是以截斷式的取景形式畫成,細致人微地描述了華山的一山一石、一溪一泉。這種圖幀式的形式充分表現了華山復雜險峻的真實面貌,不同于全景山水對高山氣勢的描繪,而傾向于片段式山水的真實自然。這種構圖形式由南宋馬夏而出,王履又發展得更加成熟具體。
片段式截景式的構圖、剛硬峻拔的線條,匯總為王履在元末明初舒緩簡淡畫風中獨特的繪畫語言表現。外在的繪畫語言表現來自于內在藝術思想的外化,正如美國藝術理論家大衛·卡里爾所說:“藝術史和藝術學史之間的平行是意味深長的,兩者是再現的系統,都會走向一種自覺的道路?!蓖趼呐c當時眾畫風迥異的獨特繪畫表現,正是其內在藝術思想獨特性的外化表現。
二、王履繪畫藝術思想的傳承性
任何一位藝術思想家,其獨特性并非是憑空而生,是在大量汲取前人和周圍藝術思想的精髓中深入思考而獲得的。王履的繪畫藝術思想具有與前人和當時世人極為不同的獨特之處,但其產生前提仍是其繪畫藝術思想體系中的共性,也即是對其他繪畫藝術思想的傳承性。傳承性不是復制,而是在接續前人理論的同時進行發展式的繼承。
第一是討論意與形的關系。意形之論是中國從魏晉時期就有的繪畫藝術思想重點,唐、宋、元歷代皆有重要的論述思想遺存?;菊撌鼋允且浴耙狻睘橹兀谒稳水嬚撝校鲝垺暗靡馔巍?,關注意形關系中的側重之處,元代在山水畫中更甚,倪瓚主張:逸筆草草,不求形似,得之于心而應之于手,都是在表述中更加重視“意境”而忽視“造型”與“表現”。王履在其畫冊的序言中開篇討論了意形關系:得其形者,意溢乎形。失其形者,形乎哉。并說:“形尚失之,況意?”“意在形,舍形何以求意?”從其言論中可知,王履重視繪畫中的“意”,但更重視意形兩者的關系論述,認為意依附于形上,忽視任何一方都是不足取的,是以辯證的方式來對“意形”進行了論述。發展性地傳承了前人關于繪畫意形關系的討論。
第二是論述寫生的重要性。對于寫生的重要性,也是歷代畫家論述的重要部分。最早宗炳在《畫山水序》中提出了“以形寫形,以色貌色”就是強調寫生重要性的先聲。唐代荊浩在其《筆法記》中又強調了“圖真”,其中包含的“物象之原”強調了物體生而有的本來面貌,強調了繪畫中要重視這種物象之原,即要重視自然界物體的本來面貌,是對寫生的提倡。宋代郭熙《林泉高致集》中也認為繪畫應“奪其造化”,畫花卉,應種植花卉,從不同角度觀察;畫山水,應身臨山中。這些都是歷代討論寫生重要性的理論。王履傳承了這一畫論,在其華山圖序中認為,繪畫應“法在華山”,即強調繪畫寫生的重要性。不僅如此,在華山圖冊中題寫的詩文跋語中,再次以比較手法討論了寫生的重要性。他比較了寫生與摹寫前人山水圖畫的方法,認為“紙絹相承”是淺陋的繪畫學習方式;“意匠天就”則能自出機杼,完善畫風。更為著名的其討論的“心胸”“所見…‘自然”三者關系的繪畫思想:吾師心,心師目,目師華山。遞進的形式強調了寫生自然的重要性,這種思想雖然也是傳承了前人“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言論,但在當時唯元代趙孟頫“師古”“摹古”思想為是的畫壇中極為新穎突出。
作為元末明初的山水畫家,王履藝術思想中的意形論和寫生論都是傳承前人討論的繪畫思想熱點問題,但都有不同程度的發展。這種傳承性是根據他創作《華山圖冊》實踐所得,是對自己從弱冠之年學畫到知命之年繪畫歷程學畫中遇到問題的解答,更是王履繪畫藝術思想中基礎的共性的部分。
三、王履繪畫藝術思想的獨特性
王履藝術思想的獨特性外化為藝術創作的獨特性。元末明初,圖冊形式表現山水不是主流的繪畫裝幀形式,以馬夏式的片段式構圖亦絕少在山水畫創作中見到,剛硬峻拔風格、粗簡的外輪廓、細瘦的山木亦絕少在明初山水畫家筆下出現。這些都得益于王履獨特的繪畫藝術思考。
第一是關于藝術形象創作的問題。中國歷朝向來是重“意”輕“形”,倪瓚時期更是說畫竹哪怕畫成麻、畫成蘆葦都無關緊要,主要在于筆法之高逸,“形”的創作到了一個最不引起畫家在意的方面。而王履卻專門討論了藝術形象創作的諸多問題,他首先強調了意形的同等重要性;其次在其畫冊詩文跋中,以評詩為角度對繪畫的形象創作提出了自己的思考。王履將這種思考帶入《華山圖》的創作中,并自我總結評價說,這是避免繪畫的形象語言如套馬的絡子似的都一模一樣,套在任何馬嘴上都適合。這種思想是極為獨特的,歷朝歷代不僅絕少專門討論藝術形象創作,更絕少深入討論藝術形象的雷同帶給創作的破壞力。
第二是對繼承前人繪畫和藝術思想的討論。中國繪畫極為講究“家法”,尤其是從元代趙孟頫以來,摹古成為畫作優劣之本。筆法、色彩、形象表現、繪畫意趣都以再現古人名畫為尚,不僅在明代之前,清四王是如此,我們如今的國畫畫壇依然如此。王履卻在這個問題上提出自己的看法:“夫憲章乎既往之跡者謂之宗,宗,從也??蓮模瑥?,從也;可違,違,亦從也?!彼J為繪畫摹古仿古,繼承前人就是“宗”,“宗”即是“從”。“從”有兩種從法:繼承優秀的是“從”;不值得繼承的,不繼承,也是“從”。王履這種創新藝術思想對清代揚州畫派影響深遠,對石濤、鄭板橋等人的藝術思想具有巨大的啟迪作用,影響到了清中期創新畫派的形成。
王履之后,明代的畫風也逐漸從元畫的主流風格轉變為粗簡峻拔,與王履畫風有相似之處了,李在、戴進、吳偉,都具有粗簡遒勁的繪畫語言,構圖也開始豐富,片段式、景點式構圖成為常見。但王履關于繪畫形象、繼承問題、意形關系、寫生都方面的藝術思想仍然影響著畫壇,并因其獨特性和前瞻性對當今的繪畫藝術創作仍具有重要的理論研究價值和實踐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