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
中英詩歌比較
——雪萊的《孤禽哭愛侶》和蘇軾的《卜算子》
李琳
本文從背景,結構,語音,用詞,修辭,表現手法六個方面對雪萊的《孤禽哭愛侶》和蘇軾的《卜算子》進行了對比賞讀,為比較文學中的詩歌鑒賞提出自己的一個解讀。
修辭;詩歌;比較文學
中國與英國是詩歌的搖籃,翻開廣博的文學史,很大程度上來說,詩歌占據了其中的半壁江山。但是對于一直以來的詩歌賞析來說,賞析英詩就是賞析英詩,從內容到形式一一分析。賞析我國的詩就是賞析內容,形式,作家的生平等等,將這些娓娓道來。很少會有人將兩國的詩歌進行比較。錢鐘書先生曾經說過:“中國詩里有所謂‘西洋的’品質,西洋詩里也有所謂‘中國的’成分?!盵1]因此,對兩國的詩歌比較起來讀,更會別有一番滋味。以下,本文將就雪萊的《孤禽哭愛侶》和蘇軾的《卜算子》進行對比賞讀。
A Widow Bird State Mourning for Her Love,孤禽哭愛侶
A widow bird state mourning for her love,孤禽哭愛侶,
U p o n a w i n t r y b o u g h;冬日棲寒枝;
The frozen wind crept on above,頭上夾雪風緩吹,
The freezing stream below.腳下流冰溪。
There was no leaf upon the forest bare,空林黃葉盡,
No flower upon the ground,大地百花殫,
And little motion in the air周天不見一絲動,
Except the mill-wheel’s sound.只聽水輪轉。
卜算子
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雪萊的《孤禽哭愛侶》是雪萊1822年寫的《查理一世》中的一首詩。由于雪萊的突然逝世,《查理一世》沒有完結,但是這首詩卻廣為流傳。
蘇軾的《卜算子》是元豐五年寫的,先是熙寧中,蘇軾與王安石政見不合,初補外官,他看到當地地方官吏在執行新法時多擾民,心中不滿,所以寫在詩中。這樣就激怒了新黨,說蘇軾誹謗朝政,于是把他逮捕下獄,這就是所謂的“烏臺詩案”。后來蘇軾出獄后,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這首詞就是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時所作。
詩歌的結構主要指的是詩歌的三個特點:一是語音組合模式,二是口語重音模式,三是一定的語體形式。
詩歌的語音組合模式是指英語詩歌的語音是如何被詩人運用,組合以形成一些常用的或固定的語音模式,如押韻(rhyme),頭韻(alliteration),元音韻(assonance),輔音韻(consonance),倒押韻(reverse rhyme),行內韻(internal rhyme)等。
雪萊曾經寫道:詩人的語言總是會有某種劃一而和諧的聲音之重現。凡是詩情洋溢的語言,都會遵守和諧重現的規律,同時還會注意到這種規律與音樂美的關系。[2]雪萊的大部分詩歌都是嚴格遵守這種和諧的聲音的重現的。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詞以相同的輔音開頭稱為頭韻(alliteration)。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詞有相同的元音,但元音前后輔音不同的稱為元音韻。在雪萊的《孤禽哭愛侶》中,第一節的第一行和第二行中的首字母都發有/e/的音,構成元音韻。
詩歌口語重音模式是指詩人根據單詞重音,短語重音,句子重音之間的排列組合來組建出一定的節奏(rhythm)。在詩歌中這種結構稱為格律或韻律(meter)。格律由音步(foot)構成;不同的音步構成了詩歌錯落有致的格律。在劃分音步的時候要先把一句詩的全部音節劃出來,然后按照語義和重音朗讀就會得出下面的這幾種不同的格律了:抑揚格(iamb)如果音步中前一個音節是輕音節,后一個是重音節,那么這種格律就稱為抑揚格。揚抑格(trochee)與抑揚格相反,音步中前一個音節是重音節,后一個是輕音節。揚抑抑格(dactyl)如果音步是由一個重讀音節和兩個非重讀音節構成的,就是揚抑抑格。抑抑揚格(anapest)如果前面是兩個非重讀音節后面是一個重讀音節,這樣組成的音步就是抑抑揚格。揚揚格(spondee)如果音步中兩個音節都是重讀音節,那這種格律就是揚揚格。抑抑格(pyrrhic)由兩個非重讀音節組成的音步是抑抑格。
根據每一詩行音步數量的由少到多又可以對詩句進行劃分。不同類型的音步與不同數量的音步的組合就構成了詩行的諸多變化形式,如五步抑揚格(iambic pentermeter),四步抑揚格(iambic tetrameter)等等??傮w上來說,雪萊的這首詩屬于八行節(ottava rima),它的韻律是abababcc,格律是五音步抑揚格。從類別上來說,可以歸為寫景詩。
如果一個詞和另一個詞押韻,就會有和諧感,這種和諧感會給我們一種朗讀上的快感,使我們讀起來酣暢淋漓。詩人通過押韻來強調重要的詞。在《孤禽哭愛侶》這首詩中,詩人用frozen,freezing的反復出現強調季節是嚴冬,溫度十分低,風刮在臉上如同冰刀在割,溪水也處于結冰狀態,只能隱隱看到冰面下有水流動。用no…upon…的反復出現強調這是一個樹禿草枯,萬籟俱寂的季節。
韻律的“韻”指韻腳,韻律就是韻腳安排的規矩。格律詩的韻律可從它的句腳規則上看出來。它的句腳規則是首句可平可仄,其馀雙平單仄。格律詩只押平聲韻,這就意味著格律詩的首句或押韻(句末為平聲)或不押韻(句末為仄聲),而雙數句必定押韻(句末為平聲)。格律詩每首必定一韻到底,不能換韻。新歌行在押韻方面自由得很,上面說過它可押平韻,也可押仄韻,還可平韻仄韻兼押,不妨進一步指出它還允許換韻。宋詞押韻的自由程度與新歌行大致相同。
蘇軾的《卜算子》,押韻字“靜”、“影”、“省”、“冷”,都是仄聲字,這些詞的運用為我們營造了一個孤寂清冷的夜。從整體上來說,這首詞的韻腳是:二十三梗;可“二十三梗二十四迥/二十四敬二十五徑”通押。
詩歌雖然是一門視聽藝術,但在視覺和聽覺雙重審美的體驗中,詩歌的聲音帶給人們的美感更為直接。比如說,詩朗誦,尤其是配樂詩朗誦,更能增強詩歌的感染力。我們分析詩歌的時候,格律也是以耳聽而不是眼見為準。為了實現詩歌的音樂美,除了前面分析了的押韻和節奏,選用音,義有較強內在聯系的也能增加詩歌音樂感。[3]如雪萊的這首詩,第二行的bough和第三行的above,第四行的below相呼應,念起來朗朗上口,極具音律美。蘇軾的《卜算子》中的“靜”,“影”,“省”,都是以-ing結尾,發音長而舒緩,表明了夜的漫長與清冷。聲音提示意義的方法大體有4種。其中,輕,重讀音節調配后形成的節奏能夠表意,雪萊的《孤禽哭愛侶》整首詩節奏緩慢,表現出了濃濃的悲哀的情緒,營造出了一種蕭殺的氣氛。在詩歌中,增加重讀音節或行內停頓的次數可以減慢節奏,雪萊的這首詩就靈活運用各種方法使得詩歌張弛有度,有效地表達了詩人的思想。蘇軾的《卜算子》也同樣運用了這種方法,使詩歌富有音樂美。
雪萊的《孤禽哭愛侶》獨到而又成功的地方就在于它形象的畫面。而這又是由于這首詩中的用詞決定的。本詩猶如一幅中國古代的寫意畫,第一行是畫面的主體部分,其余的都是蒼茫的背景。全詩用詞不多,只有45個詞,但卻完整清晰地為我們勾畫出了這樣一幅畫面:觸目一片枯枝,滴水成冰,天與地之間仿佛沒了聲音,唯有一只鳥在枝頭為痛失的愛侶而凄厲的哀鳴,與之相呼應的是吱吱呀呀的水輪。整首詩用詞十分的簡樸,易讀易懂,情緒低沉,讀后令人憐情頓生,久久難忘。
第三行有一個詞,值得我們注意,就是crept,本身的意思是“爬行”,在本首詩歌里可以引申為“move slowly”,在這里指的是夾雪的寒風在鳥的頭上緩緩吹著。這種擬人的手法,使詩歌情趣倍增。用詞的擬人化在這首詩里非常明顯,具體將在下一節修辭中介紹。
蘇軾的《卜算子》的上闕中,“缺月”,是殘月,“疏桐”是枝葉不豐茂的梧桐樹,“缺月”和“疏桐”之間的“掛”字,將天與地之間的景色勾畫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冷清,孤寂的月夜氛圍。用“誰見幽人獨往來”設問來引出“揀盡寒枝不肯棲”的“幽人”。這里的幽人我覺得就是詩人的自比,用此來表現詩人的志向高潔,不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其中“揀”字是全詞的詞眼,用一個“揀”字寫出了孤鴻徘徊在各個樹之間的翩然,孤寂的情形。另外,既然“幽人”是詩人自比,孤鴻也是他的另一化身,那么我覺得“揀”字還反映了當時的官場上都是烏煙瘴氣的,多是為私利奔走的人,很少有為百姓著想的人。作者把自己的遭際和孤鴻完全熔融而成為一體,寫活了生不逢時,遭冷落而又不愿茍合世俗,與其他人同流合污的倔強性格特征。
雪萊的《孤禽哭愛侶》非常成功地運用了擬人的修辭手法。如第一行中有三個相互關聯的隱喻詞:widow,mourning,love.只有人才會說是情侶(love),情侶死后,才會變為widow,變為了widow后才會那樣的悲傷與凄涼。這些詞原本都是用來形容人的,用在鳥的身上,就是擬人,這樣的描寫使得色彩更加鮮明,使得孤鳥的形象更加生動,形象。并且使得表意更加豐富,更利于表達和抒發作者鮮明的感情色彩,還可以使得被描寫的事物變得生動起來。
蘇軾的《卜算子》同樣運用了擬人的手法。以“幽人”暗喻“孤鴻”,這只孤鴻還“揀盡寒枝不肯棲”,更是透露了作為人才有的一種意志。
雪萊和蘇軾的詞都是寫了孤鳥,寒枝,只是一個站在寒枝上,一個連落也不肯落。兩首詩詞都表現了詩人對鳥的同情。只不過“雪萊的情是從外部注入的,他先把鳥擬人,然后將心比心,以己之心度彼之情,于是發出了失去同伴的哀鳴,不過詩人與鳥并沒有合二為一。蘇東坡的同情卻更多發自于內心,讓人分不清到底是詩人在憐憫鳥,還是恰好相反。事實上,蘇軾的詞里融入了中國詩人傳統的感時傷懷,他是以孤鴻自喻,表現了他孤高自賞,不愿意同流合污的生活態度,這首詞從另一個側面反映出了蘇軾在政治上失意后的孤獨和寂寞。
一般來說,抒情詩有三種抒情方式:借景抒情,詠物寄意,敘事言志。雪萊的這首《孤禽哭愛侶》,從主體上來說,是詠物寄意;從背景上來看,又是借景抒情。主體描寫用的是隱喻性語言,而背景描寫大多用的是非隱喻性語言,但這些語言提供了與主體匹配,且彼此之間很和諧的景物。例如第三行的frozen wind和第四行的freezing stream都寫出了當時的溫度極低,非常寒冷。第5行的“葉盡”和第6行的“花殫”相似,都寫出來了環境的蕭條,了無生機。這些溫度低也好,了無生機也好,與情感上的“悲傷”相對應,即與孤鳥的“悲哀”相統一,達到了景與物的交融,起到了借景抒情的作用。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最后吱吱呀呀的水車輪子轉動的聲音,是典型的以動寫靜,使人想起了中國古代一句詩“萬籟此都寂,但余鐘磬音。”,詩詞如書畫,既講究虛實相生,也追求動靜相諧。動即運動,靜即靜止,靜止便于顯現事物外在;運動利于表現事物的內在精神。二者結合則能相得益彰,形成應物象形的境界。以動寫靜,更凸顯了環境的靜寂,不僅凸顯了孤鳥的悲哀,更為人們留下了余味無窮的想象空間。
蘇軾的《卜算子》運用了借景抒情的手法,運用“缺月”“疏桐”“寒枝”“沙洲”這些意象來襯托自己的孤寂,表現了蘇軾的清高。“誰見幽人獨往來”也運用了以動寫靜的手法,讓我想起了“僧敲月下門”抑或是“僧推月下門”的意境。只不過,在這里,沒有一個這樣的地方讓詩人停歇或依附,所以詩人也只能如孤鴻那般棲息在寂寞沙洲。
總之,兩者都描寫了一只孤鳥,不同的是雪萊的詩是從將心比心的角度寫的,對于這種情感,很大程度是詩人自己心緒的投射,具體那只孤鳥是為了什么在鳴叫有著不同的可能,其中的一種可能是詩人賦予的這種情感;而蘇軾的這首詞卻完全是自己的化身,這種情緒或者說是感懷是不容置疑的。
[1]錢鐘書.談中國詩.人生邊上的邊上.[M].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
[2]蔡龍權,葉華年.英語詩歌常識與名作研讀.[M].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1.
[3]張梅.中西詩詞特點析.[J].理論導刊,2009(07):123-125.
(作者單位:山西臨汾市第一小學)
李琳(1990-),女,漢族,山西臨汾人,臨汾市第一小學英語教師,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