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審判中心主義是現代法治國家刑事訴訟程序中普遍認同的一項刑事司法基本原則。它是指審判是整個刑事程序的中心,是國家決定對特定的個人是否實施刑罰的依據,整個訴訟程序要圍繞著審判而展開。而我國目前的刑事訴訟程序仍屬于偵查中心主義模式,偵查活動是整個刑事訴訟程序的重心,審判活動本應作為犯罪嫌疑人權利的最后一道保障,卻常常淪為偵查機關罪名認定的附庸,這與審判中心主義的制度要求是背道而馳的。司法實踐中產生的一系列問題折射出訴訟制度的不合理,要求我們進行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
關鍵詞:審判中心主義;偵查中心主義;訴訟制度改革
中圖分類號:D926.2;D925.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4379-(2015)20-0186-02
作者簡介:宮玉寒(1990-),女,安徽滁州人,安徽大學2014級法律碩士。
一、我國當前的刑事訴訟制度
我國目前的刑事訴訟程序仍屬于以偵查為本位的偵查中心主義制度模式,偵查階段實際成為刑事訴訟最關鍵的階段。偵查活動是審判活動的前提和基礎,偵查取得的證據及結論通常成為審判證據和審判結論,而審判則淪為偵查結果的展示。具體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分析:
(一)審判權無突出地位
首先,在組織地位上:我國的審判機關在組織結構中并沒有足夠的權威。我國的政體模式是在人大監督下的“一府兩院”制,行使審判權的法院沒有權利審查立法機關制定的法律的合憲性,也無權審查行政機關和檢察機關的行為是否合法,反之還要受到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此外在財政和人力資源方面還要受到黨政機關的牽制,因此并不具備獨立性和制衡其他國家機關的力量;其次,在權利的分工上:我國的公檢法三機關在憲法規定的“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的原則下,由公安機關負責偵查,檢察機關起訴,法院負責審判,審判權并沒有突出的地位,不能制約偵查權和檢察權;最后,在判決結果上:由于偵查活動占據了極為重要的地位,法院的審判在某種程度上不過是對偵查結論的確認,但即使這樣,法院的裁決還是可以受到檢察院的合法抗訴。
(二)訴訟重心在偵查階段
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偵查機關終結偵查移送起訴的標準是做到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因此案件的實質調查和全面調查都在偵查階段完成,而審查起訴和審判則成為對偵查結論的質量檢查。如此一來,法院根據偵查人員的偵查結果認定事實、適用法律,犯罪嫌疑人幾乎難有發言權,處于嚴重的不利地位,他們的辯護權難以得到保障,司法公正就很難得到保證。偵查程序的重要地位導致公安機關的權力過大,缺少有力的控制。法院沒有控制偵查活動的職權,檢察機關可以對于公安機關的偵查活動的合法性進行監督,但檢察機關的雙重身份決定了其不可能成為真正中立的監督者。公檢法三機關在刑事訴訟過程中分工合作,但重心還是在偵查階段,法院往往僅是在“罪證”移交之后進行治罪的工具。
(三)刑訊逼供現象普遍
在偵查活動中,為了證據的獲得,偵查機關可以根據需要實施拘留、逮捕等強制措施,將犯罪嫌疑人進行拘禁,限制其人身自由。而偵查人員為了最快的獲得證據快速破案,常常會采用各種手段使犯罪嫌疑人招供,其中不乏刑訊逼供,有時甚至將刑訊逼供的范圍擴大到犯罪嫌疑人的親屬。據一項調查顯示,公安機關負責偵查的案件中,被調查的監獄服刑人員在審前羈押期間遭受過直接刑訊逼供的比例為55.3%,比例超過一半。
(四)對偵查手段的限制不足
我國最新修改的《刑事訴訟法》第五十四條規定了非法證據排除規則,雖然新增的這條規定是刑事訴訟程序中的一大進步,但也存在著幾個問題:首先,“采用威脅方法收集”中的“威脅”的含義并不好界定,在司法實踐中,其與其他訊問策略很難加以區分,而且如果一味將之排除,可能會給偵查工作帶來很大困難,因此在現實中的約束并不嚴格;其次,對于不符合法定程序收集證據可能產生的后果規定了程度上的要求,即“嚴重影響司法公正”;再次,即使證明了偵查機關所獲取的證據是采用非法手段得到的,也并不是直接排除適用,而是可以要求偵查機關予以補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釋,比如能夠證明其偵查手段例如扣押等是在緊急情況下實施的,則證據還是可以適用;最后,非法證據中僅言詞證據是絕對排除的,而實物證據要進行裁量后決定是否排除,并且不包括非法證據的派生證據。總而言之,此條規定雖然對偵查機關的偵查手段做出了限制,但規定并不完善,對偵查方法的限制程度并不高。
(五)犯罪嫌疑人權利有限
我國的刑事訴訟法中沒有明確確立沉默權,在偵查程序中,犯罪嫌疑人和偵查機關的地位懸殊,難以與偵查機關相抗衡。而具有重要作用的犯罪嫌疑人的辯護律師,權利也相當有限,如最新修訂的《刑事訴訟法》第三十六條,雖然增加了辯護律師有“申請變更強制措施”、“提出意見”的權利,但還是未規定辯護律師在偵查階段有閱卷權和調查取證權;第三十九條規定了辯護人有申請調取有利于犯罪嫌疑人的證據材料的權利,但辯護人有權申請調取的證據僅限于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在偵查、起訴期間已經收集到,卻并未提交的、對辯方有利的證據。綜上所述,可見犯罪嫌疑人在偵查程序中處于被動的被追訴的地位,與偵查機關的地位相當不平等。
二、刑事訴訟中存在上述問題的原因
(一)重實體輕程序
在現代法治國家,程序正義和實體正義同樣重要,而我國一直以來都存在重實體輕程序的問題,對程序正義的重視程度遠遠不夠。從偵查程序來看,在刑事案件的偵查過程中,缺少規定監督偵查過程的程序,使得偵查過程容易被暗箱操作,刑訊逼供現象普遍,而且刑訴法中雖然規定了偵查行為的適用條件和程序,但并沒有規定違反程序的法律后果,在現實生活中并沒有產生強大的約束力。
(二)缺乏有效的司法審查
審判中心主義強調發揮司法機關對偵查程序的司法審查功能,以便對偵查程序中出現的違法行為進行救濟。而目前我國的刑事偵查程序缺乏真實有效的司法審查制度,法院并無對審前程序中的偵查活動進行司法審查的權力,偵查機關實施偵查行為由自己做出決定,法院無權干預。雖然檢察機關可以在偵查機關適用逮捕時予以審查并決定是否批準,在移送起訴時審查偵查活動是否合法,但檢察機關決定是否逮捕僅僅只是依據偵查機關所移送的不利于犯罪嫌疑人的材料,而又無法搜集有利于犯罪嫌疑人的證據,同時,基于我國檢查機關的特殊身份,對于檢察機關的自偵案件,檢察院實行自偵自捕,此時的偵查機關與審查機關是相同的,檢察機關內部機構與職能分工上集雙重身份于一身,導致了監督的無力。這一性質決定檢察機關無法成為中立的裁判者,所以其對偵查機關實施的審查并不具有司法審查的性質,無法很好地發揮審查偵查行為、制約偵查權的作用。
(三)片面追求訴訟效率
刑事訴訟效率要求以更少的司法資源獲得更多的訴訟成果,降低訴訟成本,提高工作效率,要求公安司法機關適當的加快訴訟活動的進程,避免不必要和不合理的拖延。但是與訴訟效率相比較,刑事程序的公正性更加重要,在刑事訴訟價值中,公正處于首要地位,因為刑事訴訟的根本目的就是查清案情、懲罰犯罪、保障人權。對訴訟效率的追求,要以實現訴訟程序的公正價值為前提。我國的司法資源有限,但案件數量較大,很多案件為了節約司法資源而片面地追求訴訟效率,無視訴訟的公正價值,妨礙司法公正。體現在偵查程序中就是偵查機關實施強制性偵查措施,限制犯罪嫌疑人的自由,采用不適當地手段獲取口供,加快“破案”進度,盡可能地為偵查活動掃清障礙,提高“破案”率。
三、如何進行訴訟制度改革
通過上述分析可知我國目前的偵查中心主義的訴訟模式與當代法治國家普遍遵循的審判中心主義相距甚遠。審判中心主義要求審判是整個刑事程序的中心,只有審判才能決定特定的犯罪嫌疑人的刑事責任。實行審判中心主義,也就意味著整個訴訟程序要圍繞著審判而展開,整個刑事司法活動的價值要通過審判活動來實現。實現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主要可以從以下幾點著手:
(一)擴大審判權以制約偵查權
偵查階段的司法制約是偵查行為正當化過程中應有之義,要求限制政府權力是三權分立學說的內容,偵查權是行政權,代表著國家權力,在偵查活動中隨時存在侵犯公民基本權利的可能,所以應由司法機關予以限制,但是偵查畢竟承擔著重要的犯罪控制職能,因此要把握限制偵查權的合理范圍。司法權對偵查權的制約并不是也不能代替偵查機關進行偵查活動,而是對某一些偵查行為進行有限的干預,以期約束偵查權的行使,逐漸改變偵查中心主義的局面。在我國,司法機關包括審判機關和檢察機關,但是通過對我國刑事訴訟程序進行研究可以發現,檢察機關在訴訟過程中并不具有中立性,因此此項職能只能賦予審判機關。
(二)完善對偵查活動的司法審查
在我國的偵查程序中,偵查活動是偵查機關針對犯罪嫌疑人可能存在的犯罪事實的單方面的、強勢的調查活動,對偵查機關實施強制性偵查活動沒有規定嚴格的司法審查制度,偵查階段的主體基本上只有偵查機關和犯罪嫌疑人,且兩者地位極其不平等,二者難以形成對抗且很難保證公平性。所以在偵查階段,法律應當賦予法院在必要時對偵查活動進行司法審查的權力,將其作為一個中立的裁判者參與進來,對偵查機關采取的強制性的偵查措施進行充分的審查,防止偵查權力濫用,確保偵查程序的合法性,同時避免犯罪嫌疑人在法院審判之前就被貼上“罪犯”的標簽,被迫接受“罪犯”的待遇。
(三)擴大犯罪嫌疑人及其辯護律師的權利
雖然目前我國最新修改的刑事訴訟法在犯罪嫌疑人辯護律師的權利方面新增了規定,辯護律師所擁有的權利較之之前已有所擴大,但還是非常有限,難以幫助犯罪嫌疑人與偵查機關相抗衡。適當地擴大犯罪嫌疑人及其辯護律師的權利,例如賦予犯罪嫌疑人沉默權,并且規定偵查機關侵犯沉默權取得的證據排除適用;賦予辯護律師調查取證權,使辯護人可以收集有利于犯罪嫌疑人的證據,這樣雙方皆可進行偵查,有利于在偵查階段使犯罪嫌疑人與偵查機關形成對抗,相應地遏制偵查機關的權利,最終將案件的判決權交給審判機關。防止偵查機關一家獨大,也避免犯罪嫌疑人在偵查階段始終處于被動的不利地位,甚至在審判之前已被“定罪”。
四、結語
綜上所述,我國目前的刑事訴訟制度屬于偵查中心主義模式,在訴訟實踐中存在著很多問題。訴訟制度的不合理嚴重影響我國司法公正與社會進步,亟待進行訴訟制度改革。相比較而言,審判中心主義是現代法治國家普遍奉行的一項刑事基本原則,其模式和理念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我們應當從刑事訴訟程序中的多個方面,逐步實現以審判中心主義為目標的訴訟制度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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