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責達
(蘭州大學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 甘肅 蘭州 730020)
自我國思想家嚴復對《天演論》算起,他第一次將民族學、人類學的學科帶入了中國的浪潮,其“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進化論思想影響著中國早年的學人,以此開始了中國人類學、民族學的歷程。在學科傳入的近百年間,中國培養了眾多的人類學家與學者,而費孝通則是國內與國外培養的學者中最有成就的人類學家之一,其著作《江村經濟》是具有里程碑的意義,開啟了人類學本土化的歷程,同時也是西方由此開始了對中國農村進行了最為細致的描述。本文從先生的寫作過程、《江村經濟》的貢獻以及最后討論當今中國人類學與民族學的使命與責任,緬懷大師、追隨步伐,人類學、民族學探索在路上。
《江村經濟》寫于1938年,是先生在英國倫敦政治學院求學于馬林諾夫斯基時的畢業論文,因此其還有一個英文名稱“Peasant Life in China”,直譯為“中國農民的生活”,這是中文版《江村經濟》的副標題;就像先生在題目一樣,書中對位于江蘇吳江的開弦弓村進行了細致的描述,系統對該村落的現狀進行了記錄。
當我們翻開江村經濟的扉頁時,我們會看到一段話“獻給我的妻子王同惠”。由此展開了一段先生的奮斗史與不愿被輕易提起的往事。先生早年讀書于東吳大學學習醫學科,后由于各種原因求學于北京大學學習社會學,深受美國社區研究的歸國社會學家吳文藻從此開始了先生的社會科學研究,由于其良好的悟性以及發奮的努力后考入清華大學跟隨史祿國教授學習人類學,在學習期間其對體質人類學進行了細致的學習,為其大瑤山的花籃瑤的研究奠定了體質人類學基礎。
研究生畢業后,在恩師吳文藻的主持下,先生與自己比翼雙飛的才女王同惠喜結連理,開赴大瑤山進行調查;在調查期間,他們定期向吳文藻老師匯報調查狀況。但事情有時充滿了遺憾,在調查過程中前往下一個村落時先生與王同惠在向導的帶領下掉隊,因此迷失方面誤入抓捕獵物的陷阱使先生受傷嚴重,為了救助先生王同惠獨自原路返回,卻在焦急中迷失方向、溺水身亡,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這或許是先生最難忘的時刻,新婚燕爾的夫妻就這樣各自天涯。先生受傷后返回吳江養病,期間在開弦弓村邊養病邊挨家挨戶的進行調查,這為《江村經濟》的寫成收集了資料。同時利用先生姐姐的費達生有力資源,并對該村新興的近代工業進行了細致的調查。先生由于養傷的機遇,為其博士論文的寫成創造了有力的條件。先生也曾有過表達,是王同惠成就了《江村經濟》的書寫,或許是命運的巧合與安排,讓先生在悲痛交加的情況下,完成兩人曾經的愿望支撐先生完成了調查,同時先生也完成了對花籃瑤數據的整理工作,最后使《花籃瑤社會組織》得以問世成為了王同惠的遺著。
在《江村經濟》的序言中,英國著名人類學家、功能主義代表人物布·馬林諾夫斯基寫到:
我敢于預言費孝通博士的《中國農民的生活》一書將被認為是人類學實地調查和理論發展中的一個里程碑。此書的某些段落確實可以看作是應用人類學和人類學的憲章。[1]
因此該著作對于人類學的發展具有歷史的意義。由此我們可以梳理一下人類學的發展史。人類學、民族學的發展伴隨著工業革命與殖民擴張,人類學、民族學研究中也主要集中對異民族、異文化的研究,以及對異社會結構的分析,西方國家認為異文化是落后和野蠻的,希望由原來的文化與社會發展來反觀當重構今天西方的發展歷程。而先生的《江村經濟》便有所不同,是本土中國對自己所生活的本土社會的研究,在這一研究領域研究者不僅僅要掌握人類學、民族學的調查方法,更重要的是要對主客觀的轉換中尋找制衡點,使民族志的寫作更加具有科學性與客觀性。在先生撰寫并完成《江村經濟》的同時,亞非拉民族解放運動也掀起了高潮,各國反對殖民統治,驅趕殖民者,而人類學、民族學主要是以研究異文化以及殖民文化為基礎的,此時的學科研究基點被打破,因此學科處于一種迷茫的狀態中,而先生的著作正在此刻提醒并昭示了學科發展的一個新的方向即本土人類學。
《江村經濟》對江村從地理位置,家庭、財產經濟、生活、宗教以及農業等各個方面進行了細致的描寫,主要調查方法是參與觀察。梳理學科方法的發展史可知自馬林諾夫斯基所開創的功能主義理論,人類學開始了一場關于調查方法的革命,田野調查;意義在于在調查區域的同吃、同住、同勞動,并持續時間為一年以上,即一個生產周期。先生通過對江村的調查,由一個中國東北的小村莊可以窺探整個農村的發展。先生也曾自己說道希望“運用對中國文化的田野調查研究的方法論來改善中國農民的實際生活,就是我的目的所在”。
費孝通是在與導師馬林諾夫斯基的討論中,最后決定將“開弦弓——一個中國農村的經濟生活”作為其的博士學位論文題目,而該題目也是先生于1938年春所提交的論文題目,該題目的確定可以明確反映當時英國社會人類學的普遍意識與思想,但是最終馬林諾夫斯基的建議先生將題目改為“江村”。對于論文題目的改寫,有學者分析認為“在當時人類學、社會學大的研究背景之下,美國的社會學家帕克所開創的社區研究,為社會學的微觀區域研究開創了方法的導向,因此由‘開弦弓村’轉變為‘江村’或許是因為受到了當時以芝加哥大學為中心而展開的美國人類學的新的研究取向,即對社區的研究的影響”[2]。世界各國的人類學研究中主要集中與對無文字的研究,他們局限于研究“原始社會”和“未開化社會”,即研究的對象都只是一個沒有文字的“無文字社會”,而先生的江村研究是對中國這個有文字記錄的社會的全方面的調查,由此開始了人類學從“無文字”到“有文字”的記錄,在學科史具有飛躍性的歷史意義。先生所撰寫的《江村經濟》深受功能主義思想的影響,即需要產生功能,從而形成文化與社會,因此在先生的著作中無不散發著功能主義的主要思想,但是功能主義思想只關注共時性的研究,而缺乏對歷史性的研究,其詬病也受到了其他流派的攻擊。以馬林諾夫斯基的所撰寫的《西太平洋的航海者》為例,其著作更多的是對特里布恩到的共時性研究。而《江村經濟》的撰寫區域是中國農村,是一個具有歷史記錄并且有完善文字的文化體系中,在文化歷史背景的調查為先生的著作的歷時性增添了光彩,也補充了功能主義歷時性缺乏境遇,因此在功能主義的學科發展中具有不可磨滅的貢獻。
先生的《江村經濟》為學科的發展以及中國人類學、民族學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世界人類學、民族學界也產生了巨大影響,1981年先生獲得了世界人類學學會頒發的“赫胥黎獎章”,也成為了第一個獲此殊榮的中國人。對于江村,先生在之后又進行了多次的重訪,并寫成了《重返江村》的著作,提出了為中國農村發展的相關建議,其中以“小城鎮、大問題”最具代表性。以先生的《江村經濟》為起點,其開創事業已經近百年的時間,百年中費老對中國民族學以及人類學做出了巨大的影響。在當時的年代,戰火紛飛,日寇對我國的侵略,國難當頭,甚至在云南的魁格在日軍的飛機的轟炸下,仍舊完成了一次次的調查,并先后完成了《云南三村》的寫作,試想當今學界,又有誰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完成如此令人欽佩的著作。在晚年的研究中,先生又提出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思想,為我國的民族研究以及民族凝聚力的增強提供了理論支撐。對于各民族的文化,在先生的80歲壽辰中提出了“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文化平等觀,這一思想也成為了處理不同文化關系的十六字箴言,也成為了之后中國人類學、民族學對異文化研究的基本觀點。
先生一生一直以“志在富民”的思想指導自己的研究,其《江村經濟》的撰寫,其實也是在為當時年代中國農村的發展謀求出路,皓首不移的開展調查,為國家政策獻計獻策。面對越來越浮躁的學術研究,先生提出“從實求知”的學術指導為民族學、人類學的發展提供了更為實事求是的發展道路。在先生的探索中,一直講民族學、人類學的中國化作為其一生的追求,也為當今的民族學與人類學發展指明的發展。
[1]費孝通:《江村經濟—中國農民的生活》,戴可景譯,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第13-14頁.
[2]全京秀(韓國)/著,崔海洋/譯:費孝通人類學研究方法探討—精讀《江村經濟》,《廣西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35卷第4期,第5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