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慶霞
讀孫犁先生的作品,被他對書的癡情深深地打動。
孫犁先生作為現代著名作家,早年曾當過機關職員、小學教員。抗日戰爭時期,曾在黨內從事宣傳工作,擔任《晉察冀日報》編輯。最終成為一位獨樹一幟的文學大家,備受世人尊崇。
孫犁先生讀書的用功程度,的確讓人嘆服。他說:“在同口教書時,小鎮危樓。夜晚,校內寂無一人,螢螢燈光之下,一板床,床下一柳條箱,余據一破桌,攤書苦讀,每至深夜,精神奮發,若有可為。”他還利用業余時間,將書中的精辟片段抄下來,貼在室內墻壁上。教課之余,就站立在這些紙條下面,念熟后再換上新的。17歲剛結婚那年正月,去丈人家作“嬌客”。本來吃香的喝辣的待遇很好,還有新媳婦的兄弟姐妹陪著玩,大家在一起說笑打鬧,可謂其樂無窮。但是孫犁先生偏偏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卻翻出幾部滿是灰塵的舊書埋頭去看,別人叫,妻子催,也不為所動。抗戰時期,每天行軍,輕裝前進,除去脖頸上的干糧袋,就是挎包里的幾本書最重要。于是,在禾場上,河灘上,草堆上,巖石上,他都展開書來讀。聽到繼續前進的口令,才敏捷地收起來。
孫犁先生不但熱愛讀書,還非常愛惜書,不忍書本有一點污損。他說:“書籍雖非盡神圣,然閱后應放置于高潔之處,不能因無臺柜,即隨意扔在床下與鞋襪為伍。”他還說:“淡泊晚年,無競無爭。抱殘守闕,以安以寧。唯對于書,不能忘情。我之于書,愛護備至:污者凈之,折者平之,閱前沐手,閱后安置。”
孫犁先生愛書惜書,他所珍重的書,是不愿借給別人的。有人就傳言說,到孫犁先生家里去,千萬別提借書的事。他藏有一部《金瓶梅》,是新中國成立后出版的影印本,兩函24冊,價50元,這是一部未曾觸手的新書,他視若珍寶,輕易不肯外借。“文革之前”常有人想看,又不好直說,就迂回曲折,拐彎抹角。孫犁先生心里明白,卻佯裝糊涂。“我想借你部書看。”“什么書?新出版的詩集、小說,都在這個書架上,你隨便挑吧!”“我想借一部舊書看看。”“啊?這里有一部新印的《聊齋》。”如此一番,借書人已經明白,只好打消念頭。孫犁先生坦言自己有“潔癖”,總怕別人借去將書弄臟。“文革期間”,在那些漫漫長夜,這位飽經憂患的老人,孤獨地坐在燈下,用自己四處搜集的廢紙,慢慢地將舊書包裝修補,并在書皮上寫下所感所思,后來,結集為《書衣文錄》。
孫犁先生讀書、惜書,還收藏書。他自幼愛書,經常省吃儉用,節衣縮食,到書攤上淘書。后來,他買舊書,多是依照書店寄給他的目錄郵購,人棄他取,為書店清理貨底。孫犁先生自上個世紀六十年代養病時,開始收藏舊書。他有一冊張之洞的《書目問答》,里邊列有許許多多的書名,買到一本,便在書名旁邊畫上一個紅點。日積月累,這冊書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點。他的藏書很多,搬家的時候,書都是用卡車來裝的。
孫犁先生曾形容清代藏書家黃丕烈說:“他對書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好像接觸的不是書,而是紅顏少女。一見鐘情,朝暮思之,百般撫愛,如醉如癡。偶一失去,心傷魂斷,沉迷往返,畢其一生。”我想,這的確是他本人的真實寫照。
對孫犁先生來說,能安身心,其唯書乎!
(常朔摘自《河北日報》2015年5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