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建紅
對這群高墻內的艾滋病人來說,除了失去人身自由,還要遭受著各種無法預測的病痛,他們最大的精神支柱是家人的支持
在北依茅山、南臨瀨水的江蘇省常州市溧陽市竹簀鎮西,有一片建在荒蕪之地的高墻大院,被稱為常州監獄三十二監區,這里關押著江蘇全省所有艾滋病服刑人員。
常州監獄地處溧陽、金壇、句容三市交界的丘陵山區,原來是竹簀農場,1970年因擴建煤礦改稱竹簀煤礦,1984年在這里成立了江蘇省第七勞動改造管教支隊,1994年才更名為江蘇省常州監獄,目前是江蘇省規模最大的監獄,常年關押罪犯在8500人左右。較之有些歷史沉淀的常州監獄,三十二監區建立的時間則較短,于2007年11月12日成立,累計收押艾滋病服刑人員390余人,現在仍關押著146名艾滋病服刑人員。
常州監獄下轄丫髻山、薛埠、竹簀和女子四分監獄以及醫院監區,三十二監區距離它們較遠,從主監區驅車出發,途經丫髻山下,大約半個小時后到達這所特殊監區。
辦手續、交手機,聽著最后一道鐵門“咔嚓”一聲關閉,訪客便進入艾滋病服刑人員的活動區。整體外觀看去,艾滋病監區主建筑像是南北分布的兩個大車間,南面的“大車間”被分離成兩部分,一小部分是民警辦公室,其余的則是服刑人員的宿舍以及勞動車間,北面的“大車間”格局大致相同。
2014年12月8日下午兩點半左右,《方圓》記者第一次走進三十二監區時,正好是服刑人員車間勞動時間。進入北區車間前,記者一行碰到了十幾名正在接受列隊訓練的服刑人員,聽民警介紹,這是新來的人員,在進行例行培訓。他們用好奇或冷淡的眼神,盯著來客。記者走上前去,想與他們打個招呼,頓時被同行的民警拉住。“他們剛來,還不清楚他們每個人的脾氣,萬一出現突發情況就糟了……”一年輕當值民警緊張地說。
54名服刑人員曾試圖自殺
今年41歲的劉強是第一個接受記者采訪的服刑人員,他是江蘇丹陽縣人,2008年因販賣毒品被捕。2011年4月,劉強被送入江蘇省常州監獄,在三十二監區服刑。
當劉強還被關在看守所的時候,看守所民警告訴他,例行體檢報告出來了,發現他有肝炎。當時他還想,當年父親都是肝臟有毛病,如今自己也得了,倒也不奇怪。
入監后,三十二區教導員唐金彪找劉強談話,直到這時,才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他的病不是肝炎,而是艾滋病。唐金彪與劉強的那場談話持續了兩個小時,但除了艾滋病那句話,其他的劉強全沒聽進去。最后他怔怔地問唐金彪:你說我還能活多久?
剛開始,劉強覺得自己或許要數著天數過日子了,一時間破罐子破摔,脾氣壞的不行,幾乎放棄了自己。更糟糕的是,被送來三十二監區不久,他脖子上的淋巴結腫大,開始天天發燒。后來又惡化成像雞蛋大小的黑瘤。
“每天發燒到四十多度,持續了大半年,我都以為自己活不了了。”劉強如今提起那段日子,卻是釋懷,像是在講述別人的經歷。
唐金彪告訴《方圓》記者,當時劉強的狀態很不好,沒有求生欲,給艾滋病人做手術的風險又特別大,在本人不配合的情況下,很難進行任何手術治療。
有一天,一個身穿防護服的醫生來給劉強檢查,跟他閑聊。就在劉強“放松警惕”的時候,醫生手從他的脖子下撩過。沒有疼痛,他只感到一股黑色的膿液從脖子下面噴出來。原來,醫生兩手指頭之間放了一個手術刀片,趁他不注意,將其黑瘤割破做放膿處理。
“現在還記得當時那種場面,黑色的膿液噴出來,帶著發臭的味道,惡心極了。”唐金彪說,醫生之前給劉強檢查身體,判斷如果能讓黑瘤里的毒素流出來,有助于病情恢復。這之后,劉強的持續高燒慢慢退下來。他開始覺得自己還有救,開始配合治療,再加上連續幾個月的思想談話,原本就性格挺豁達的劉強,開始變得活躍起來。
劉強笑稱自己是從鬼門關里走過多次的人。在三十二監區的服刑人員,或多或少都曾沒了求生欲,先后有54個人曾選擇撞墻、絕食等方式自殺,“刑期比壽命長”成了他們心里的魔咒。
雞尾酒療法是個坎
對一些服刑人員來說,進入三十二監區前,艾滋病只是聽說過,知道那是一種不治之癥。但不知道,絕癥病毒已經存在于自己體內。
“我是賭博進來后,才檢查出艾滋病。肯定是那次嫖娼傳染的,就那一次,就傳染上了。后悔都來不及,幸好進來檢測出來,要不還不知道呢,還得傳染給老婆呢。”正在勞動的孫大磊一邊種著小白菜,一邊向記者發牢騷。在三十二監區,種菜也是一部分服刑人員的工作。
“種菜是給我們自己吃的,省出的菜錢給我們買肉吃。”1985年出生的王亮也是這里的一名“菜農”,曾經,他不諳農活,現在已能很嫻熟地除草種菜。他因搶奪了一部手機和電腦被判三年有期徒刑,目前服刑已快滿兩年。進來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得了艾滋病,被捕后在體檢中發現了。他后來想,一定也是嫖娼被感染了。“因為被感染的時間短,各項指標不算太壞,還沒開始服藥。”王亮說。
在這里,也有人對艾滋病并不陌生,入獄前就知道早已被感染,就像方浩。他是彝族人,私自娶了兩個老婆,有倆女兒,因為販毒判刑進來的。提起自己感染艾滋病一事,他顯得不把這當回事,“是吸毒感染上艾滋的,在我們那兒,吸毒不算事”。像方浩這樣的彝族人,在三十二監區占了相當比例。
對這里所有感染艾滋病毒的人來說,當CD4細胞指標低于350時,就可以開始抗病毒治療。
一旦開始抗病毒治療,就意味著要接受“雞尾酒療法”的考驗。“雞尾酒療法”學名是高效聯合抗逆轉錄病毒療法(HAART),是指像西方調雞尾酒一樣,根據一定的規律性把三種抗病毒藥聯合使用以治療艾滋病的療法。
一些公開醫學資料顯示,絕大多數艾滋病人通過雞尾酒療法的治療,基本可以重建其免疫功能,繼續堅持用藥控制,就能像健康人一樣長期生存。
“這種療法的效果很好,但服藥的頭十五天是艱難期,服藥后,白細胞、紅細胞下降很快。”唐金彪告訴《方圓》記者,這時候,服刑人員需要立即補充營養特別是蛋白質,三十二監區的伙食標準也因此比其他監區高20%。
唐金彪說,“雞尾酒療法”背后有一個殘酷的現實是,每個人的身體素質不一樣,有的服刑人員,服藥前看上去似乎好好的,但十五天服藥期卻沒能挺過去,身體機能迅速惡化,人很快就會死去。也正因此,對于這里的服刑人員來說,大都要經歷這樣“雞尾酒療法”的一種考驗。
吹牛抽煙是最大的樂趣
除了接受艾滋病治療,起床、吃飯、早操,出工,放風,睡覺……監獄生活,周而復始的輪轉著。但這里,比起普通的監區也有一些不同。
吃藥是一件大事。有的服刑人員一天只需服藥一次,有的病情嚴重的,需要服藥三次。每次餐后,監區長負責給他們發藥,藥品包括治療常見病、慢性病以及抗艾滋病病毒藥物。
接藥、仰頭、送藥入口,直接下咽或是喝水沖服,服刑人員在吃藥這件事情上如條件反射般迅速。但有時候,讓服刑人員服藥,卻先得做一番思想工作。值班民警告訴記者,有些沒了求生欲望的服刑人員會拒絕服藥,甚至會做出一些極端行為。
記者看到,為了不讓服刑人員傷害自己,監區的宿舍里的日用品都抹去了棱角,連牙刷都是短柄。三十二監區的服刑人員的作息時間相當有規律,7點起床。上午9點20分左右會有十五分鐘到二十分鐘的放風時間,下午也有將近半小時的放風。服刑人員王樂說,這是他最喜歡的時間。這段時間里,他們經常幾個人湊一起,盡情地吹牛抽煙,這也成了他們最大的樂趣。
他們其實也還有別的放松方式。一間多功能室里,黑板上的漢字、拼音尚未擦去,是為服刑人員學習語文而用。監區內還設置有宣泄室,室內沙袋、墻壁里全是柔軟填充物,避免擊打時皮膚破損造成病毒傳播。晚飯之后,晚上十點以前,還可以看看電視。電視就懸掛在每個宿舍進門口的頂上,每天晚上十點準時關閉電視睡覺。
不服管教的,也會被送進禁閉室反省。與電視劇里光禿禿的一間小黑屋子的監獄禁閉室有所不同,這里的禁閉室空間也不大,但有個坑廁,還有一張榻榻米式的木板簡易床,墻體也都是柔軟填充物。
“他們除了是服刑人員,還是病人,不能像其他監區的服刑人員一樣進行勞動改造,對他們來說,出工是非強制性的,只不過是讓他們有事情干。人太閑了,容易胡思亂想。”唐金彪介紹說。
根據病情發作程度不同,服刑人員大致被分成發作期病人和潛伏期病人兩類,也被分配不同工種。一部分人在一個簡陋車間里折紙盒子,成品大都是用于焚香祭祀的東西,還有一部分人的工作看上去更簡單——“裝袋”,就是將新衣服上裝線和紐扣的小袋子放在一起,每五十個裝一個大袋。
這里實行打分制,出工表現也是其中一項衡量標準。根據政策規定,服刑人員每滿120分,就有可能獲得減刑機會。根據日常綜合表現,服刑人員被分為寬管、普管、嚴管等幾類,不同類別,享有的待遇和權利不一樣。大偉是一個二級寬管,他享受的待遇是每個月可以從生活超市買600塊錢的零食,7包煙和兩個打電話機會。“一級寬管可以買800塊錢的東西,18包煙……”服刑人員大偉介紹說。
堅持下去是因為懷揣希望
一樣的穿著,幾乎一樣的每日生活軌跡,不一樣的是,每個服刑人員背后,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劉強有一個15歲的女兒,老婆是忠厚老實的農村婦女。一回憶當年,他向旁人描述的自己更像是一個混跡江湖多年的大哥。在他生活的縣城,道上的人都知道“流氓”(他的外號)的名號。他當過兵,復員回家后從事電工行業,自己開店。提起這個,他臉上浮現一絲傲氣,因為當地馬路兩側的路燈都是他的工程。“我當年也風光過,那時候開著豪車橫著馬路走,現在連個自行車也混不上。”他說,只恨后來染上了賭癮,整天浸淫在云霧繚繞的賭桌上,最后負債累累。為了還債,他認識了帶他走上販毒道路的朋友。他也知道毒品害人,所以他堅持只販毒不吸毒。
劉強是146個艾滋病服刑人員中的改造積極分子。每個月評分時,劉強都能拿到最高分。由于表現好,他現在的刑期已經從無期減到了19年半。
“在這里有點盼頭是好事。早出去一天,少做一天的犯人。”劉強說,為了不傷害女兒,他跟家人說告訴女兒自己去了國外打工。他希望自己能活著出去看著女兒出嫁。或許,這便是他的盼頭。
美國經典影片《肖申克的救贖》講的是冤犯成功越獄的故事,其中有句臺詞,“希望是最好的東西”也是支撐男主角最后成功的一句話。對這些特殊服刑人員來說,這句話是一劑良藥。
另一位服刑人員王亮的盼頭是,等出去了,能在工廠找個工作,踏踏實實給母親養老。他是東北人,從小跟母親長大。他母親在老家縣里當醫生,知道他“進去了”,但不知道兒子得了艾滋病。“不敢告訴母親,說了怕她扛不住。”王亮告訴記者,他擔憂的是,出去后,帶著坐過牢和艾滋病的標簽,還會不會有人雇他。
打眼看上去,1985年出生的王亮身上并無流里流氣的樣子,反而有些內斂,顯得比同齡人穩重。或許已經適應了監區的生活,對于目前的境況,他表現的很淡定,沒什么焦躁,也沒有太多的抱怨。
對這群高墻內的人來說,除了失去人身自由,還遭受著身體各種無法預測的病痛。他們的精神支柱,更多的還是來自家人的支持。
劉強是幸運的。得知自己艾滋病情后,他一度不敢告訴老婆。他先是告訴了弟弟,在第二次老婆探監后才說了自己病情。讓他沒想到的是,妻子對他說“沒事,你只不過血液上有點毛病”。為了不拖累妻子女兒,他提出離婚。妻子沒有同意,帶著父親一同來到監獄看望劉強,希望他好好改造。
“老婆沒有被感染。她有一次跟我說‘這是你這些年給家里做的最大貢獻’。”劉強帶著一絲愧疚和幸福的神情說。
被拋棄的艾滋病人
有的人卻遠沒有劉強幸福,比如說34歲的賈陽。在見到他之前,記者曾從多位艾滋病監區民警那里聽到他的故事。2014年12月9日,當《方圓》記者在翻閱賈陽的判決書時發現,再過兩天便是他的生日。但提起馬上到來的生日,賈陽卻并不怎么關心。
“從來沒過過,我也不記得我的生日,在家的時候,(父母)年年給弟弟過生日,擺一桌酒菜,給他買新衣禮物,我從來沒有。我一直懷疑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賈陽告訴記者,他曾經的生活就是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到工地干活,天黑才到家,晚上看個電視爸媽還不許,“催我睡,怕我明天干活沒勁”。
賈陽的記憶里只有父母對自己的不好,“我爸經常在眾人面前數落我:要個子沒個子,要長相沒長相,要你這兒子干嗎呀!要考初中前,家里請了算命的來,說你家大兒子雖然全班前三名,但是沒用,最多是個學手藝的,你家小兒子才是狀元命。我當時在場,就沒去參加考試”。
這一切的原因都在于賈陽的“尾巴”。“小時候屁股上長了個尾巴,越長越大,小學的時候割了,之后就悶掉了,跟小伙伴一起跑不動,個子也不長了。”賈陽告訴記者,“弟弟身高一米八,我現在只有一米五”。
再后來,賈陽遇上了老婆小敏。小敏是親戚介紹給賈陽的,云南人,家里做烤煙生意,挺有錢。小敏個頭也跟賈陽差不多,兩人互相不嫌棄,感情很好。
第一次到云南小敏家,賈陽看到有人吸海洛因也就是那時候,他發現小敏也吸毒。小敏從小玩到大的小姐妹暗地里問他,小敏有沒有艾滋病,因為自己和其他幾個要好的姐妹都有艾滋病了。
“我很氣憤,但她爸說這有什么稀奇呀,這邊多的是。一氣之下,我跑出去十幾天沒回去。”賈陽說,他回家后跟爸媽說不要小敏了,爸媽不同意,讓他把小敏帶回家。賈陽心里清楚,父母是為了銀行卡里幾十萬元的嫁妝。
賈陽帶小敏回家后不久,小敏就被查出有艾滋病。“醫生說,多少錢都治不好這種病,讓我離她遠點,我就哭了。但我還是一直陪著她,看她人瘦得變形了,真難受。”賈陽告訴《方圓》記者,后來小敏還是走了。小敏的父母要他一起回云南,說把他當兒子看待,但就在小敏治療期間,他發現自己也被傳染了艾滋病毒,怕傳染小敏的家人,就拒絕了。
小敏死后,賈陽求父母把小敏葬在村里,希望以后回家的時候能夠看看她,但遭到父母拒絕。這之后,除了多次追問賈陽那張幾十萬的銀行卡在哪之外,父母像瘟神一樣嫌棄著他。
有一次,他的爺爺不小心把賈陽得艾滋病的事情說給了村里人聽,結果,不斷有人堵著窗戶罵他瘟神,怪他把病毒帶入村子。賈陽的父母或是受不了旁人的指指點點,離開了村子。
待在這里才感到不被歧視
在這種備受歧視的環境下,賈陽心里產生了仇恨。“你們說我傳染病毒,那我就傳染給你們。我想我是被女人傳染的,那就讓女人都有艾滋,去強奸她們。但是我個子小,大人我搞不過,就想搞小學生,乘放學時間,躲在大路邊,看見有小學五六年級女學生過來就沖上去,拖到田里強奸。那會小敏剛去世十幾天。”賈陽道出了自己犯罪的原因。
開庭當天,法官讓賈陽說話,他就一句話;快判死刑。慶幸的是,鑒定下來,被強奸的小女孩都沒被感染艾滋病毒,賈陽也因此被判了死刑,緩期二年執行。
賈陽服刑后,更感覺被父母徹底遺棄了。看著別人的家屬來探望,賈陽一次次的絕望。他選擇了自殺,撞墻、絕食輪番上演。教導員唐金彪不記得與賈陽進行過多少次思想對話,單是每一次的例行吃藥,他都是耗費無數唇舌,才讓賈陽安靜下來。
監區民警24小時的輪流陪伴,破壞了賈陽一次又一次的自殺計劃。有一次,賈陽又要撞墻時,唐金彪一下子沖上去抱住了他,把他摟在懷里。
他說,就在那一刻,他的心開始松動。“那刻我真的被感動了,在他懷里哭了,有記憶到現在,沒誰這么抱過我。”賈陽說,這之后,他竹筒倒豆一股腦子將自己的種種遭遇及不滿向唐金彪傾訴,開始接受監區民警的幫助,接受治療和參與勞動。“賈陽的表現在越來越好,已經從死緩改為無期,在最近的一次減刑中,他又被改為有期徒刑18年。”唐金彪說。
這個曾經讓全員民警頭疼的服刑人員,如今開始安分地接受改造。他開始喜歡這里,他說,在這里,第一次有了被尊重的感覺,“待在這里才感到不被歧視”。
從這個意義上說,賈陽又或是幸運的。他沒有被世界遺棄,他選擇了繼續活著。(文中服刑人員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