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建紅
對患艾滋病等傳染性疾病罪犯的改造,不僅僅只是監獄的責任,而是一個社會系統工程,罪犯的家庭、單位、社區及整個社會都應該負起責任
因搶奪了一部手機和電腦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的王亮(化名),已經在常州監獄三十二監區服刑快滿兩年。他不知道該感到幸運還是不幸。
幸運的是,在三十二監區,他覺得“坐牢”沒想象中痛苦,每天種種菜,跟獄友聊聊天,期待著早點出獄回去侍奉老母親。不幸的是,他進了監獄才知道,自己得了艾滋病。到了監區,他才聽說,在很多地方,艾滋病人犯罪“不用坐牢”。其實這是因為有些地區沒有單獨關押艾滋病嫌疑人及服刑人員的艾滋病監區,艾滋病犯罪嫌疑人被“放逐”于社會中。比如,2014年“世界艾滋病日”前夕,被關押在南京市公安局監管支隊特殊監區有10多年吸毒史的王某,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就表示,他被公安機關“處理”多達10次,然而因為“感染艾滋病”無法關押,使他習慣了取保候審。在進入看守所特殊監區后,他通過砸碗筷、踹洗臉池等方式向管教“示威”,以期早點出去。
記者了解到,從艾滋病犯罪嫌疑人的抓捕到關押,再到法庭審判,然后進入監獄服刑,存在羈押難、收監難等問題。
艾滋病成了犯罪擋箭牌
2004年9月17日,一名特殊的囚犯劉洋被押解到湖北省沙洋縣廣華監獄。幾天后,新華網報道稱“中國第一個艾滋病犯人開始服刑”。其實新華社的這一說法并不準確,早在2001年8月2日,北京市第一批3名艾滋病犯人就被送到北京市監獄管理局清河分局專門關押傳染病犯的金鐘監獄,但是這一消息直到2008年才見諸報端。
劉洋之所以因“第一人”引發媒體報道是因為艾滋病人犯罪治理在實踐中已成為一大難題。他利用人們害怕艾滋病的心理,多次敲詐、搶劫,甚至拿針管威脅他人。雖然警方曾多次將其抓獲,卻因找不到適合的艾滋病嫌疑犯人收押場所而將其釋放。2004年7月,沙洋廣華監獄被確定為湖北省監獄系統關押男性艾滋病服刑人員的唯一服刑點,公安也設立了關押艾滋病嫌疑人的特殊監區。
事實上,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在杭州、武漢、西安、廣州、廣西賓陽、玉林、鹿寨等地出現過大量艾滋病人盜竊、搶劫等犯罪現象。但各地偵查機關均因無專門的艾滋病人羈押場所關押,不得不對感染艾滋病毒的犯罪嫌疑人取保候審。于是坊間就有了“艾滋病”是“免死金牌”的說法,形成了艾滋病犯罪人員“抓了放、放了又抓”的惡性循環。
正因為如此,有的艾滋病人更加故意和瘋狂地犯罪。2010年5月,河南新密市屢發艾滋病患者紀巧珍等人“攔車收費”事件曝光,艾滋病人犯罪問題又一次備受關注。不到一年的時間,新密市公安局先后10余次接到艾滋病人上路敲詐的報案,因公安機關沒有條件對其羈押,只好對其進行批評教育。最終,因紀巧珍作案次數多、社會影響惡劣被羈押。
據稱,“攔車收費”現象早在2006年就在新密市出現端倪,紀巧珍事件將此現象推進公眾視野。艾滋病犯罪嫌疑人羈押難成了艾滋病人犯罪管理的第一道難題。
艾滋病犯人收監遭遇法律和技術難題
“我們當地的看守所及監獄,都沒有艾滋病監區,也沒有收押這部分人的條件。”1月15日,福建省廈門市翔安區檢察院檢察官戴愛珍向《方圓》記者說起了正在辦理的一起案件中的困惑。案件當事人小強因團伙搶奪、盜竊被捕,因其患有艾滋病,看守所又沒有特殊監區關押這類人,只能為其辦理了取保候審。
“他(小強)是外地人,取保候審后他跑了,我們費了好大勁抓捕,發現小強時,他已經進入病發期,快不行了。”戴愛珍介紹說,目前小強還在取保候審期間,按照法律程序,一旦取保候審的時效過了,應該將其抓捕回來,但到時將其關在哪兒還是個問題。
記者了解到,對艾滋病嫌疑人不予收押進行取保候審是有法律依據的。《刑事訴訟法》第60條規定,對應當逮捕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如果患有嚴重疾病,或者是正在懷孕、哺乳自己嬰兒的婦女,可以采用取保候審或者監視居住的辦法。《看守所條例》第10條規定,看守所對人犯患有精神疾病或急性傳染病的;患有其他疾病,在羈押中可能發生危險或生活不能自理,除罪大惡極不羈押對社會有危險性的外,不予收押。
記者采訪過程中,多位專家認為,看守所對患病被告人是有條件的羈押,而對患病被告人采取的強制措施只是可以采用取保候審或監視居住,并不是應當采取。但實際上,艾滋病嫌疑人多數都被取保候審。而且,相關規定對被告人可能發生危險、生活不能自理以及社會危險性的界定不明,從而導致檢察院有時決定逮捕的患有疾病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但看守所認為其沒有達到收押的標準而不予關押。
現實中,看守所常常拒收艾滋病嫌疑人,而對于一些已經判刑的艾滋病罪犯,監獄也有理由拒收。我國《監獄法》明確規定,對感染艾滋病等嚴重疾病的罪犯,在作出勞動改造或勞動教養處罰決定后,可監外執行……這條規定,也成了“艾滋病人犯罪不坐牢”的詬病來源。
在司法實踐中,因為艾滋病人犯罪羈押和刑罰問題出現“扯皮”的現象也時有發生。通常,艾滋病人犯罪案件判決生效后交付執行時,監獄會以罪犯患艾滋病為由不予收監執行,看守所則以本所無羈押條件為由要求法院辦理監外執行,而法院則認為罪犯刑重、社會危害程度大,不宜監外執行,三家意見不統一,難以操作。比如,河北省棗強縣看守所在向衡水監獄移交服刑犯時遭拒收,理由是其中一名犯人的艾滋病毒檢查結果不是疾病控制中心出具的。盡管被退回的服刑犯最終被送至衡水監獄,但此事經看守所所長以公開信的方式在網上披露后,引起熱議。
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監獄民警告訴記者,理論上講,監獄不能將身患艾滋病等特殊疾病的嫌疑人或罪犯與其他人羈押在一起,因為如果處理不當極易造成疾病傳播,出現重大衛生安全事故。但現實中由于部分艾滋病人因為具有一定危險性,的確不能取保候審,而當地又缺乏專門羈押場所,司法機關只能將他們與其他犯罪嫌疑人混合關押。
昂貴的艾滋病監區
《方圓》記者調查了解到,嫌疑人及服刑犯被拒收,與我國目前艾滋病監區設置和各地嫌疑人及服刑犯人數的不匹配有直接關系。在國內,專門設有關押艾滋病嫌疑人及服刑人員的監區屈指可數。
2004年,湖北省武漢市公安局監管處為了羈押長期進行盜竊等犯罪活動的艾滋病感染者劉洋,在該市市郊一偏僻位置投入7萬元,設立了全國第一個艾滋病犯罪嫌疑人羈押點。幾乎與此同時,杭州市也建立了專門針對患艾滋病的犯罪嫌疑人的關押點。但到目前為止,我國公安機關設立監區單獨關押艾滋病犯罪嫌疑人的地區并不多見。
近年來,隨著艾滋病服刑人員的增多,各地監獄才開始陸續設立艾滋病監區。
北京也于2008年7月,在北京市監獄管理局清河分局專門關押傳染病犯的金鐘監獄,建立了專門關押艾滋病犯的分監區第八分監區。據了解,北京市監獄管理局清河分局金鐘監獄以金鐘河而得名。該監獄關押的是患有嚴重傳染病的犯人,如艾滋病、梅毒、肺結核、肝炎患者。該監獄也是清河分局唯一既有治療功能又有改造功能的監獄,其前身是上世紀80年代的清河農場十五分場。1998年,該監獄進行了改擴建,成為清河分局第一所非平房的樓式監獄,也是清河分局當時硬件設施最先進的監獄。
《方圓》記者了解到,監獄系統的艾滋病監區還有廣東省佛山高明監獄十六監區、福建省清流監獄直屬六中隊、廣西荔浦特殊監區、浙江省十里豐監獄六監區一分監區等等,但也有的省沒有專門的艾滋病監區。目前,僅有的這些數量的艾滋病監區,顯然遠遠不能滿足需求。
江西省南昌市長堎地區檢察院檢察官徐利科認為,艾滋病服刑人員的治療費用也是目前監管中的大問題。他舉例說,以江西省豫章監獄為例,全監一年所有犯人的保障經費為20萬元,一個艾滋病犯人一年最基本的醫療費是7萬元。“所以他們常常要占用其他犯人的醫療費用,監獄負擔不起這筆費用,即使發病期也只是服用免費的抗艾滋病藥品。”
駐常州監獄檢察室檢察官王平告訴記者,國家為艾滋病人提供免費的基礎抗病毒治療藥品,但不包括一些并發癥類藥物,比如感冒、炎癥等,導致監區醫療資源短缺。另外,艾滋病人免疫力差,需要補充營養,但監區環境往往無法補充大量的動物蛋白、維生素等。
“艾滋病犯人在醫療方面得不到保障,情緒比較大,更容易和直接的管理人員發生沖突,造成安全隱患以及影響改造的秩序。”徐利科說。
零距離監管要克服職業暴露風險
《方圓》記者了解到,安徽省于2004年組建完成的唯一收治艾滋病犯的監獄醫療單位淝河監獄第二監區,是我國較早接收艾滋病服刑人員的監獄。
按照規定,當時監獄都為艾滋病監區民警配備有專業防護服等設施。一開始,沒有任何經驗的民警,遇到一些暴力型服刑人員,管教警官們在與艾滋病犯接觸時全副武裝:戴上手套、口罩、帽子,穿上厚厚的防護服,就怕他們有意無意地造成感染。兩三年之后,該監區實現零距離管理。
目前,該監區共有80多名艾滋病服刑人員。全國其他籌備艾滋病監區的地區,常常到安徽學習。常州監獄三十二監區的獄警唐金彪告訴記者,他與多位同行民警,當初就是從這里開始接觸艾滋病監區管理的第一手知識。
《方圓》記者從多家艾滋病監區了解到,艾滋病服刑人員十分清楚自己的病情,大都有破罐子破摔的思想,改造難度大,危險性較高,與之同處一監區的監管人員,管理罪犯的生活和衛生,都會接觸到艾滋病罪犯,“職業暴露”的風險極大。加之監區干警遭受歧視嚴重,監管人員或多或少地在心理上存在恐懼,并不樂意管理有艾滋病犯罪的監倉。
記者了解到,如何保證干警自身安全不被感染,這也是目前艾滋病服刑人員監管過程中的一大難題。
常州監獄三十二監區的教導員唐金彪告訴記者,自2007年設立艾滋病監區以來,江蘇省常州監獄三十二監區作為江蘇省唯一集中關押艾滋病罪犯的監區,通過近年來的探索,建立了刑罰執行與醫療救護并重的成功監管模式。
以艾滋病服刑人員的勞動改造問題為例。據了解,因為艾滋病服刑人員免疫力低下,身體狀況較差,嚴重的甚至喪失勞動能力。一些尚未在病發期的服刑人員,如果將其放在有許多鋒利勞動工具的勞動場合,會存在極大的安全隱患。記者了解到,大多數的艾滋病服刑人員都不參加勞動改造,可以看電視、聽收音機、有護理員等一些特殊的關懷。但常州監獄三十二監區的服刑人員并非“吃閑飯”。
“艾滋病人員不勞動,無所事事,有的人就會設法搞出一點亂子。”唐金彪說,正是出于這種考慮,監區會找一些類似疊紙盒、數袋子、種菜等輕型勞動項目,鼓勵服刑人員參與勞動,勞動收入一部分歸服刑人員自己,一部分打入伙食,提高服刑人員生活水平,從某種程度上,緩解了艾滋病監區財政保障的不足。
艾滋病人罪犯關押是個世界性問題
艾滋病嫌疑人及服刑人員監管是世界司法界面臨的共同難題。
在這個問題上,很多國外的做法也對這部分群體實行單獨關押。比如,美國阿拉巴馬州的萊姆斯通改造所,里面關押的200多名服刑人員都是艾滋病感染者。
但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到后期,隔離關押政策引發巨大爭議,美國的艾滋病病毒感染囚犯曾起訴監獄反對隔離關押。而沒有感染的囚犯則要求實施強制檢測和隔離措施保護他們的安全。在1993年之后,絕大多數的州和聯邦的監獄系統開始采用個案處理方式。記者了解到,美國取消艾滋病防治的隔離政策,一個很重要的理由是隔離政策激化了已使矯正管理人員頭痛的監獄過度擁擠問題。
我國能否借鑒美國的監管思路呢?中國社會科學研究院刑法研究室主任屈學武認為,由于我國對艾滋病的宣傳力度不夠,老百姓“談艾色變”,很難讓普通人消除對艾滋病人的恐懼,如果將艾滋病犯人與普通犯人關押在一起,勢必普通犯人承受巨大心理壓力,嚴重的可能因此導致抑郁,對普通犯人權利亦是一種侵犯。
“如果將艾滋病人單獨關押,艾滋病犯人又會容易感覺被歧視。所以,關押與否,是個兩難問題。”屈學武認為,如何平衡艾滋病犯人與普通犯人的權利,是需要首先解決的問題。
不過,現實中,也有相當一部分專家認為,應該對艾滋病嫌疑人及服刑人員單獨收容監管。
“針對艾滋病嫌疑人,建議以省為單位,以公安機關為主導,建立由公安和醫療機構共同負責的傳染性疾病監管場所,對這一群體實行集中收容、集中監管。”廣東省臺山市檢察院檢察官譚華安認為,該監管場所不僅要有執行強制措施的功能,還應該兼有醫療機構的功能。
譚華安表示,之所以建議以省為單位,而不是以更小的行政區劃為單位,主要是因為建立一個這樣的監管場所投入大,維護和治療的費用高,而且對醫療機構的要求也相對較高。“而且,患艾滋病等傳染性疾病的犯人畢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以省為單位建立這樣的監管場所最符合經濟原則。”
“對監獄法應該做相應修改和完善。”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韓玉勝認為,監獄是執行刑罰、懲罰和改造罪犯的場所,我國現行的監獄法只是對一般罪犯的勞動改造作了普遍規定,因傳染性疾病本身的特點,監獄應該對之作出特別規定,如醫療經費的保障、人員設備的配置、勞動改造方式及保外就醫的條件等。
《方圓》記者在采訪中還發現,艾滋病服刑人員刑滿釋放后何去何從,如何保障這部分群體不再犯罪,目前我國尚沒有制度性的機制規范。
對此,韓玉勝認為,已經判決的罪犯,對其他人沒有人身危害性的,可以采取保外就醫監外執行的方式執行刑罰,讓罪犯的家庭承擔對其進行治療和監督的責任;確實需要收監改造的,執行地點可以由各省決定,既可在監獄專設監區,也可以直接放在各省設立的傳染性疾病羈押點執行。
“對患艾滋病等傳染性疾病罪犯的改造,不僅僅只是監獄的責任,而是一個社會系統工程,罪犯的家庭、單位、社區及整個社會都應該負起責任,對之給予關注和支持,只有這樣,法律的執行才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韓玉勝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