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父母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拌嘴吵架,現在我似乎明白了,安靜對他們來說反而是一種失落和折磨,但我們總是輕易地忽略掉了這些東西。以為給他們吃飽穿暖就是孝順,給他們噓寒問暖就是關懷。
自從侄兒出生后,母親便去了遠在千里之外的城里,給哥哥幫忙帶孩子。每天接送小孩上下學,照顧他們一家的飲食起居,忙得團團轉,是家里名副其實的內務總管。很難想象家里要是缺了母親會亂成什么樣子。后來,年老力衰已經干不動重活的父親,終于也從城里返回鄉下,留守老家照看田地。一家人分居異地,過年才難得一起短聚幾天。父親是名建筑工人,我小時候,他總是長年累月在外奔波,輾轉于各個城市的工地,一年也難得回趟老家。家里都交給了母親,我對父親的印象非常模糊,一家人總是聚少離多。
等我考上了大學,徹底離開故鄉,父親也老了。建筑工地繁重的體力活他已經吃不消了。本以為父母總算聚在一起了,可沒想到等我們長大了,在城里安了家,不僅自己離開了那片出生的土地,而且還帶走了母親,將已過花甲之年的父親獨自留在了空蕩蕩的老家。我的父母是當前成千上萬個“黃昏分居”的縮影,像他們這樣的例子在我們身邊已經不勝枚舉。
當前“黃昏分居”大概有三種類型,第一種是像我家這種情況的;第二種是上有老下有小,兩位老人只好分居兩地,各自照顧老少兩代的;第三種則是至少有兩個子女,老人們只得分頭照顧的。對于農村出身的人,像我家的情況更具普遍性。子女在城里工作生活,無暇照顧家庭和小孩,這項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父母身上。丟不下老家的農活的老人們,只好分居,一方留守在老家,一方去給城里的兒女們帶小孩以及照料他們的日常生活起居。我不清楚當下有多少個類似的家庭,但不可否認的是,“黃昏分居”已經成為我們不容忽視的社會現象。
青島市社會科學院社會學教授劉同昌曾表示,“上海市七成老人都在照顧第三代,不能真正享受老年人自己的生活”。剛在城里扎下根的年輕人,承擔生活的風險能力比較薄弱。迫于當前的工作和生活壓力,他們住不起更大的房子,也請不起保姆(或者對保姆照顧小孩缺乏信任),這些都讓年輕人喘不過氣來,照顧第三代的重任,只好落在了自己的父母身上,這是造成白首相離,老年分居的重要原因。
而那些獨自留在了冷清的老家的老人,生活上缺少照應,心理上缺少依靠和交流,一個人孤苦伶仃,形只影單,長期下去,很容易造成心理問題。但為了下一代,他們只能犧牲自我,默默堅守家園。在城里照顧后輩生活的老伴,既要適應和鄉村截然不同的城市生活習慣,還要學會如何融入城市,和城里人打交道。之前的那套鄉村經驗在這里失效了。再則習慣了鄉下生活的老人,甫脫離昔日的土壤,失去熟悉的環境和鄰居,一下子很難適應過來。很多人水土不服,懷念在鄉下的生活,同時對留守在老家的老伴也常常牽掛擔憂,不免身在曹營心在漢。
父親最喜歡小侄兒給他打電話,電話里喊他一聲爺爺就高興得合不攏嘴。那是父親最開心的時候,也是他堅守陣地的最好回報。然而父親最近打電話告訴我,這段時間頻繁失眠。他的情緒出現少有的低落,消沉。失眠持續快一個月的時間了,他很難進入深層睡眠狀態,總處于似睡非睡之中,有一丁點動靜就會被驚醒,白天則大腦暈暈乎乎,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整個人郁郁寡歡,提不起勁來。放下電話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很難受。我不敢將抑郁癥等父親從未聽聞過的名字告訴他。我也體會不了長期失眠帶來的痛苦與煎熬。以前父母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拌嘴吵架。哪怕是短暫的相聚也是如此。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安靜對父親來說反而是一種失落和折磨。他需要的就是那種吵鬧的聲音。但我們總是輕易地忽略掉了這些東西。以為給他們吃飽穿暖就是孝順,給他們噓寒問暖就是關懷。人說“最美不過夕陽紅,溫馨又從容”,可是當下真正享受到了白頭偕老的老人們又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