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忠學

在今年之前,小弟的公司及網站只做青年藝術家的作品。我曾經充滿情懷地說:要陪青年藝術家走15年,在我和青年藝術家都45歲的時候,就可以一起成為中國當代藝術的中流砥柱了。可是還沒進入羊年,我們就開始醞釀改版,要中青老年一起抓,便宜貴的都在賣了。
實在是沒有辦法,包括我自己在內,藝術界里的好多人民群眾都在鼓吹和描繪青年藝術的美好未來。道理很簡單,我曾經在各種文章中給大家舉過例子:幾乎現在所有的高價作品都曾經是從幾千、幾萬塊錢起來的,每一個藝術大腕都是從年輕走過來的。這是事實,但只是對收藏者而言,對于經營者,卻不是這樣的。
當代藝術市場發展到今天的時間段,恨不得用手指頭就能數完。如果把“青年藝術”當做一門生意,這十來年,這門生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2006~2008年金融危機前,那時候可供展覽的空間不多,“策展人”這個詞也剛剛進入中國,大家以為能做個展覽就叫策展人了。藝術家找各種“策展人”給做展覽,希望有展示和出售的機會。那時候隨便收拾間屋子,掛上畫,印本畫冊,參展藝術家人手贈送一張畫給“策展人”。后來這成了一門生意,一堆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策展人”開始不停地做展覽,而且相互競爭:他收你一張1米的畫,你給我一張80厘米的就行;他一個展覽收你一張畫,我接連有兩個展覽呢,只收你一張畫……
什么生意都怕這種惡意壓價。有些策展人或者畫廊,收的作品比較多,但是服務也會很多,比如媒體宣傳上、嘉賓的邀請上都會多花費用。可是這些后面的付出大家是看不到的,如果打掃出房間把畫掛上就行,其實收幾張畫都是賺的。
到了2008年底,金融危機來襲,很多大腕價格腰斬,但是青年藝術家的作品因為價位低而堅挺住了,青年藝術就在市場被炒熱了。這時候青年藝術100出來了,只做展覽不收任何作品,盈利點只是和藝術家的分成,一下子把已經亂七八糟的“展覽收畫江湖”給打碎了。

青年藝術家郭俊杰作品
沒兩年,青年藝術100做得風生水起,這時候很多差不多的機構就出來了,重新回到了惡意競爭的時代:他們和你五五分成,我和您三七啊;他們和您三七分成,我二八啊。這時候進入藝術圈的人員非常復雜,以前是賣房產的、產鋼鐵的、賣珠寶的、造輪船的,現在看到藝術圈好熱鬧、有錢賺,紛紛投資到這里面來,想扎一猛子大賺一筆。這幫大老板們賬也算得很清楚:一張畫5萬塊,能賺1萬,展覽300張,就算只賣出60%……我去,一個禮拜掙200萬!我還干別的搞什么?藝術才是掙錢利器啊。
事實上,真的讓老板們失望了,他們太樂觀了。也不想一想:連你們這撥大老板們都只想著賣藝術品去掙錢,而不是收藏,還能有人買畫嗎?唯一炒作起來的,其實是藝術家的傲嬌之心,他們不再珍惜展覽的機會,也不去挑選哪個展覽更專業,而是看哪個展覽“更合算”。
作為藝術圈里的“數學家”,每一次做展覽,我都會把數字記錄一下。以我參與過的或者策展過的青年藝術家聯展為例,件數的最高銷售比例為36.8%,最低銷售比例是1.3%,總銷售比例為26.3%。價格的最高銷售比例是41%,平均銷售比例是23.8%。什么意思呢?比如說一個200張作品均價2萬/張的大展覽,大概能銷售掉53張作品。如果給藝術家以最合適的比例分賬,對半分,而且買家們都大仁大義支持藝術絕對不講價,大概會有53萬元的毛收入。這基本是比較理想的狀況了。
這數字還好,至少應該會有不錯的盈利吧?好,我們算一下支出:
一周的展覽場地費,我們賣面子找朋友,打完折還要腰斬,10萬塊;搭建展廳不算錢,就算是現成的,而且展覽場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只要1萬塊水電安保費;出一本畫冊我們就印1000冊簡簡單單不要高逼格設計都是自己來,4萬塊;展覽期間藝術家都積極配合讓發圖片就發圖片讓寄作品就寄作品一點都不拖延,1個月之內就搞定了作品,需要6個人忙這一個月,這6個人都是又能干又愛加班又不要太多工資的新時期好青年,連工資帶保險一共3萬塊;展覽期間各種材料打印戶外廣告噴繪恰巧開復印噴繪店的是你二姨,給你便宜到底1萬塊;要在雜志上、網站上做個廣告,恰巧你二大爺是出版局的認識很多雜志社主編,給你打了個粉碎性骨折,只花了5萬塊宣傳費;你的銷售人員們不要底薪只要5%提成,這就是5.3萬。
好啦,還剩23.7萬,好歹還有利潤呢。錢沒有算完呢。展廳里還有147張畫沒有銷售出去呢。首先,要摘下來包裝,運到庫房(庫房恰巧是三舅的工廠,不要倉儲費),包裝運輸費1萬塊;還要把147張畫一張一張打好木箱通過專業物流還給藝術家——一個木箱400元,專業快遞費600~700元,這又去掉14.7萬元。
還有8萬塊,這就是你在動用了二舅二姨二大爺等等所有力量和資源后的利潤。你還要付辦公室的租金、水電……
這就是青年藝術展覽沒法成為賺錢生意的原因,總不能說我確定好了誰的能賣我才展誰的吧?
第一次沒賺錢,大老板們覺得是偶然;第二次沒賺錢,覺得自己還不熟悉這個行業;第三次沒賺錢,終于明白了:這事沒法做啊。只有外行才會勇于放棄不賺錢的事業,現在已經有很多企業大佬退出了運營市場。我想,三兩年之內,可能會有更多非專業展覽平臺不斷退出,到那時候,已經被他們捧起來的青年藝術家的傲嬌之心,又該往何處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