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怡
母親把伴隨父親幾十年的自行車鎖進了儲藏室。睹物思人,有時是痛苦的,有時也是幸福的。曾幾何時,那輛自行車承載著我和父親的美好時光。
20世紀70年代初,父親從蘇北的一個野戰師調到南京,成為軍區機關報社的一名編輯、記者。在老家讀完一年級后,我被送到父親身邊讀書。母親因一時物色不到合適的單位,則繼續留在老家教書。
那時,我就讀的太平門小學離軍區大院僅一墻之隔。父親忙于辦報,我太小,還不會做家務,因此一天三頓飯都在大院食堂解決。家離學校只有五六分鐘的步行時間,離報社也差不多十分鐘。為節約時間,父親都是騎車上班。于是,早飯后,父女倆在食堂分手。一天中午,我被留在學校訂正試卷,父親在食堂遲遲等不到我,就急匆匆地騎車趕到學校。記得當時,他有點生氣地對老師說了一句話:“讓孩子餓著肚子訂正作業,這種方法是不科學的。”他的一句話,讓留下來的學生都提前“解放”。那個午后,我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后面,很是得意。
那個年代沒有電腦,報紙版式都是靠人工排版。父親白天寫稿,晚上還經常要去報社加班畫大樣。一聽父親說要去辦公室畫大樣,我就很開心,因為那樣我就可以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后面跟去加班。
報社是座老式的兩層樓,有著長長的走廊。我倆踏在棗紅色的地板上,昏暗的走廊便發出陣陣回音。父親在寬大的辦公桌上鋪開滿是綠色空心圓點的大樣紙,一手握著紅藍兩色筆,一手拿著尺子,他要把那些文稿恰到好處地拼到位,這里放張插圖,那里留張照片,比繡花還精細。我很享受這樣的時光。春天,迎春花的曼妙身影會閃爍在雪白的墻上;夏天,辦公樓前的梧桐樹下可以尋到知了;秋天,一叢叢楓葉紅得讓我心醉;冬天,窗外的蠟梅花香會飄進散著暖氣的房間。我看看雜志,欣賞一張張經父親之手而成的報紙,再擺弄擺弄筆筒里的文具。月光下,雖已疲憊但依然好言好語的父親,載著我回家。
若干年后,我也穿上了軍裝。太湖邊的軍營雖然并不遙遠,但回家的次數也是有限的。一年春節下大雪,結束探親即將歸營的那天,雪開始融化,路上滿是泥濘。去火車站之前,母親說路上不好走,讓父親派車送我。父親沒答應,說不能占公家便宜搞特殊化,他堅持騎車送我去火車站。就這樣,父親在車龍頭上掛上沉重的行李,后面載著我,在濕漉漉的、泥濘的路上騎了40分鐘,滿頭大汗地來到火車站。
1990年夏天,我考上了解放軍南京政治學院新聞系,又回到父母身邊。因為周末可以回家,父親便給我買了輛棗紅色的鳳凰牌自行車。每次出家門回校時,父親除了叮囑我好好學習多讀書外,必會再叮囑一句“騎車要當心哦”。
三年前的夏天,70歲的父親終于擺脫病痛去了天堂。記不清在多少個夢里,我依稀聽見父親遙遠的叮囑:“騎車要當心哦。”此時,盡管淚水難抑,心里卻是無盡的溫暖。
(選自2015年8月14日《揚子晚報》,本刊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