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微
摘 要: 曹操是“建安文學”的開創(chuàng)者和推動者,他不僅繼承了漢樂府的現實主義傳統(tǒng),還在許多方面對樂府詩進行了改造:扭轉了文人對樂府詩的態(tài)度,突破了漢樂府歌辭、歌曲對應的死板形式,在內容上打破了題目、內容一致的原則,拓展了詩歌的題材與表現范圍,擴大了敘事的空間,增加了抒情的程度,等等。曹操對詩歌改造,為后來文人詩歌的發(fā)展與繁榮打下了基礎。
關鍵詞: 曹操 樂府詩 文學貢獻
曹操是歷史上一個頗有爭議的人物。他在政治上“挾天子以令諸侯”,重才任能,在漢末紛亂割據的時代里統(tǒng)一了中國北方,為魏帝國的建立奠定了基礎。在文學上,以曹操為首的鄴下文人集團開創(chuàng)的“建安文學”更以其特有的風力和強大的感染力,在中國文學史上第一次形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文學創(chuàng)作高峰。
曹操留存下來的詩歌總共20余首,皆系樂府詩。曹操的詩歌,一方面繼承了漢樂府“感于哀樂”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及《詩經》的現實主義精神,另一方面在詩歌的內容和形式上多有革新。
一、扭轉長期以來文人對樂府詩的態(tài)度
整個兩漢,文人創(chuàng)作以鋪張華麗的辭賦為榮,而經由文人創(chuàng)作的漢樂府,主要是用來娛樂,這不僅與漢樂府機構性質有關,還同統(tǒng)治者的審美息息相關。直到東漢末年,隨著“人臣之貴已極”(曹操《讓縣自明本志令》)曹操的出現,這種現象開始改變。曹操文韜武略,在長年的戎馬倥傯之際,手不離書,加之喜愛和精通音樂,故能夠創(chuàng)作出很多經過配樂演唱的樂府詩歌?!坝娙嗄辏植簧釙?,晝則講武策,夜則思經傳,登高必賦,及造新詩,被之管弦,皆成樂章”(《三國志·武帝紀》)。過去,文人寫作樂府歌辭,大都在享宴娛樂或者祭祀儀式上使用,一般不屑于用樂府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在位高權重、才情高卓的曹操的影響下,他身邊多才多藝的建安文人紛紛加入樂府詩的創(chuàng)作行列中,出現了很多難得的優(yōu)秀作品,樂府文學于是進入了文人樂府詩的創(chuàng)作新階段。
二、在詩歌的形式上對漢樂府的突破
因為漢樂府是“被弦而歌”的,所以要求歌辭與歌曲有嚴密的對應關系。但是曹操打破了這種嚴密的對應規(guī)則,舍棄了原來進行樂府民歌創(chuàng)作的法則而隨意發(fā)揮,表現出極強的靈活性。在古辭《善哉行》(“來日大難,口燥唇干”)為四言,曹操同題中的“古公亶甫,積德垂仁”亦為四言,而“自惜身薄枯,夙賤罹孤苦”卻變成了五言;《步出夏門行》中,古辭本是五言(“邪徑過空盧,好人常獨居”),而曹操同題作品卻是四言;《薤露》一詩,古辭本來是三、七句式,而曹操同題作品全部改為了五言句式。故清代朱乾的《樂府正義》說:“樂府題,自建安來,諸子多假用,魏武尤甚。”然其能變古為新,卻是一大突破。不僅如此,曹操的一些樂府詩連舊題也不假借,直接自創(chuàng)新題,如《對酒》、《渡關山》等。
三、在內容上對樂府詩的拓展創(chuàng)新
(一)打破了樂府題目與內容的內在一致性。一般來說,漢樂府的歌辭與曲題是統(tǒng)一的,即樂府題目與內容有內在的一致性。而曹操卻以我手寫我心,毫無顧忌地打破常規(guī)。樂府《陌上?!?,郭茂倩說:“崔豹《古今注》曰:‘《陌上?!氛?,出秦氏女子……羅敷出采桑於陌上,趙王登臺見而悅之,因置酒欲奪焉。羅敷巧彈箏,乃作《陌上?!分枰宰悦?,趙王乃止?!稑犯忸}》曰:‘古辭言羅敷采桑,為使君所邀,盛虧其夫為侍中郎以拒之。’與前說不同。”(宋郭茂倩《樂府詩集》)無論是《古今注》還是《樂府解題》,它們都共同提到了“采?!币皇?,即《陌上?!范际菍懪硬缮V?。但是這一曲題到了曹操手中,卻變成了曹氏《陌上?!返那笙稍姟T瓨犯段鏖T行》本來是勸說因為“人生不滿百”,切忌“貪財惜費”,應該珍惜時光,“及時行樂”,而曹操的同題作品卻寫時代的離亂和人民的疾苦。又如《薤露》、《蒿里》,晉朝崔豹《古今注》云:“《薤露》、《蒿里》泣喪歌也。本出田橫門人,橫自殺,門人傷之,為作悲歌。言人命奄忽,如薤上之露,易晞滅也。亦謂人死魂魄歸於蒿里。”(崔豹《古今注》,《四部叢刊三編》·芝秀堂影印本)然曹操以同題作品記載當時歷史狀況,內容皆已改變。概言之,曹操的樂府詩多破成規(guī),即曲雖用漢樂府之舊,卻自創(chuàng)新辭,以樂府舊題寫時事。
(二)拓展樂府詩題材,擴大表現范圍。漢代文人一般不屑于作樂府詩,即使動筆,也不過是取之娛樂,故真正凝聚著樂府詩精華的則是漢官吏從民間搜集而來的樂府民歌。樂府民歌主要收錄在《相和歌》里,其大致有幾類:反映人民疾苦、表現下層人民悲慘命的,如《東門行》、《婦病行》、《孤兒行》;表現豪門之貴的,如《雞鳴》、《相逢行》、《長安有狹斜行》;表達青年男女對愛情婚姻大膽追求及愛與恨的,如《上邪》、《有所思》、《孔雀東南飛》;有送葬時所唱喪歌的,如《薤露》、《蒿里》;還有仙人同樂題材的,如《練時日》、《上陵》。曹操在原樂府詩基礎上則多出了幾種題材:一是表達個人政治理想詩,如《度關山》、《對酒》,前者希望國家統(tǒng)一,君主賢明,百姓安樂,而后者則描繪了一幅太平盛世的繁華景象;二是唯美壯大的山水詩,如《步出夏門行·觀滄海》;三是作者的述志詩,如《短歌行》其二、《善哉行》三首。除此之外,曹操還加大了樂府詩的容量,把當時重大的歷史事件都記錄下來,變成了史詩的,如《薤露》、《蒿里》。
(三)敘事范圍空前擴大,歷史畫面渾雄壯闊。東漢的班固在評價兩漢樂府詩時稱其“感于哀樂,緣事而發(fā)”(《漢書·藝文志》),精辟地道出了漢樂府的現實主義精神。作為敘事詩,漢樂府敘述的角度大都是平民百姓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作者來自不同階層,更樂于把筆觸深入到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由于有深刻的人生體驗,在詩中便幻化為整體的細節(jié)描述,字字用心,句句見血,散發(fā)出極強的感染力。但兩漢樂府畢竟是市井民眾的個人書寫,眼界相對狹小,沒有也不可能出現渾厚的歷史容量。曹操的敘事詩,敘述的角度不是停留在個人對社會的抗爭及在種種遭遇下的心態(tài)流程,而是著眼于歷史強加給人類群體生命的大災難,他要敘寫自己作為一個獨具慧眼的政治家耳聞目睹的歷史事件,抒發(fā)自己悲天憫人的詩人情懷,呼喚天下太平,避免類似殘酷事件再次上演?!掇丁泛捅缓笕朔Q為“詩史”和“漢末實錄”(明鐘惺《古詩歸》)的《蒿里行》就是這類書寫的代表之作。
(四)敘事中的抒情意味更加濃厚。兩漢樂府詩的作者具有自覺的敘事意識,雖然不乏抒情詩篇,但總的來說還是敘事詩占主導地位,抒情手段只作為敘事手段的輔助性工具,無法與敘事手段一樣提到藝術手法上的高層面。相比漢樂府,曹操詩歌不僅融抒情于敘事,而且抒情成分相當濃厚,抒發(fā)的感情也更加強烈,有時甚至讓人感覺他是因為要抒發(fā)情懷才鋪寫所敘之事。更有甚者,他還以樂府舊題專事抒情寫志,徹底改變了樂府主題內容的構成。在《短歌行》其一的開始,曹操直接發(fā)出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感嘆,而在詩的結尾,更是在顯示作者擁有“山不厭高,海不厭深”的廣闊胸襟后,強烈表達了自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愿望。詩句優(yōu)美,氣韻沉壯,感情真摯?!恫匠鱿拈T行·觀滄?!芬辉姡覀兛吹搅司爸碌纳n茫雄健,出神入化;寫情則博大精深,吞宇納宙。古人評點精當:“《竭石》,未有海語,自有海情。孟德樂府,固卓犖驚人,而意抱淵水,動人以聲不以言?!保ㄇ逋醴蛑豆旁娫u選》)
曹操出身宦官之家,低微卑賤,而性格“任俠放蕩”,身處亂世又想蕩平天下、建功立業(yè),不通脫權變是難以實現的。他這種不拘陳格的創(chuàng)變思想應用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自然就會推陳出新,形成一代文風。曹操對漢樂府詩歌的改造,對四言詩體的創(chuàng)新,對政令文章的變革都根源于此,這也是他被魯迅稱為“改造文章的祖師”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