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其章

張愛玲去世竟20年了。
前些日子在德勝門字里行間書店簽售新書,前面先有兩個鐘點談讀書。我說了一句話被多家媒體轉述,原話是“我最喜歡的作家是張愛玲,我幾乎收集齊了她所有作品的原發刊,簡直就僅次于見到了張愛玲本人。”事實也確實如此,我在張愛玲還沒有如今這么廣泛地被熱捧之前,似乎先知先覺地開始了一項另類的張迷行為。
一般的張迷行為,不外乎狂讀她的小說和散文,再癡迷一點的讀者會去張愛玲上海故居留個影,或者在張愛玲幼年天津的舊家前憑吊一番。有機會去美國瞻仰張愛玲舊屋的人絕對不會忘了拍照留念,發到網上與張迷分享。張愛玲比許多文化名人幸運,她住過的房子幾乎全部完好如初,既無過度保護,亦無過度損毀。
我與那些張迷不同,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一腳踏進琉璃廠舊書鋪,不明緣由地喜歡起那些斷爛朝報似的民國雜志,買得多了,注意起幾個名不見經傳的作家來,其中便有張愛玲。我開始做一項統計,把張愛玲作品發表在何刊物,何時間,一篇一篇記下來。記得多了,開始想,張愛玲到底寫過多少文章?到底有哪些家雜志登過她的文章?越陷越深,難以自拔,最終自成系列,搞出了名堂。隨著張愛玲熱升溫,隨著全民收藏熱,我所集藏的“張愛玲初發刊”系列亦大幅升值,當然不單是經濟價值,更重要的是這個系列的文化史料價值。這些品種幾乎涵蓋了民國時期張愛玲作品發表史,據此我甚至還發現了一篇張愛玲的佚文。
我后來才知道臺灣的唐文標比我早許多年就干過這件事——唐將他收集到的所有上海淪陷時期有關張愛玲的出版資料,包括張愛玲的照片,張愛玲畫的插圖、扉頁、漫畫、書籍封面,第一次發表文章的刊頭及發表過張愛玲作品的各雜志的封面及目錄頁,匯總原樣影印,印成一冊383頁厚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關于唐文標其人及大全集,作家季季10年前有一段生動介紹,今年時逢張愛玲去世20年,借來此文也沒有什么不可以:
張愛玲去世,匆匆竟已十年!十年之間,張迷日增,許多人閱讀她的文本之時,還不時對照著她孤寂的死亡。張愛玲為什麼會那樣封閉自己?張愛玲到底是怎樣的人?涵蓋種種臆想與紀錄的張愛玲傳記,論文,舞臺劇,電視劇,一波又一波出現;書寫張愛玲,重尋張愛玲,成為跨世紀,跨性別,并且橫跨兩岸三地的閱讀風潮。然而誰也不能否認,大俠唐文標是這一風潮的啟蒙者;他主編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更是所有這些書寫者都想參拜的神殿。有那本書的人不多,沒那本書的人則想方設法借來影印,甚至借別人的影本再去影印。遺憾的是,唐文標以十年時間搜尋資料編選這本書,卻也因這本書而引發鼻咽癌傷口破裂出血,一九八五年以四十九歲之齡往生,距今恰是二十年。
據說張愛玲在美國看到“大全集”后很生氣,認為侵犯了她的著作權,遂委托皇冠公司處理此事。唐文標被稱為“愛死張愛玲”第一人。
四十年代上半段,張愛玲只紅了兩三年,那幾年的光景她的文字也只集中在上海灘,至多南京有那么幾篇,北方淪陷區的刊物至今未發現張愛玲的一字一句。翻查舊雜志比翻報紙容易得多,如初刊《借銀燈》的《太平》雜志,以前就從無人提及。我本人從不跑圖書館,埋首報海刊林,那滋味肯定苦不堪言。不跑圖書館是因為個人只能利用公藏而不能占有公藏,不過癮。我跑的是舊書店舊書攤拍賣會,正因為完全憑著私家藏品搞“張愛玲資料大全集”,所以可以說張愛玲一個人的發表史就是另外一個張迷的收藏史。藏之藏之,忽忽十數年,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最早入藏的是《萬象》。舊書店柜臺里捆好的一捆,每冊書頂部都刷著紅色,防霉還是防蟲?專業術語稱之為“色邊”。彼時我正熱衷搜羅這種開本小巧玲瓏的海派都市風雜志,見到《萬象》當然十分中意。請求了好幾回,人家不賣給我,說是給山東某圖書館留的。后來那個圖書館很久不來取貨,舊書店管事的見我實在心誠終于做主賣給我了,價格850元,完整的一套。《萬象》和張愛玲只維持了一年的關系。張為什么和《萬象》鬧翻?似乎有一個很流行的說法,當張愛玲的《連環套》正在《萬象》連載之際,《萬象》又同時發表了迅雨(傅雷)的《論張愛玲的小說》,猛烈批評《連環套》,致使張愛玲一怒之下“腰斬”《連環套》,斷了和《萬象》的來往。
《古今》上有張愛玲二文:《洋人看京戲及其他》(第三十四期),《更衣記》(第三十六期)。當我終于見到全份《古今》(共五十七期)出現在舊書店的書架的最上層時,一陣狂喜,待看到1000元的標價時,心又涼了。當年家庭突遭變故,一時竟湊不出這筆錢,又不肯錯失良機,只好將多年積蓄的舊刊裝了兩紙箱,用自行車馱到舊書店(《萬象》即購于此店)賣掉,等于是交換才得來《古今》。
當年刊發張愛玲作品最多最精的應該算是《雜志》了。《雜志》的主持人后來才知道是位打入敵人內部的“地下工作者”。被傅雷稱之為“我們文壇最美的收獲”的《金鎖記》,首發的光榮就是被《雜志》占去的。《雜志》共出37期,我先以700元價購得20多冊,后陸續以10來元錢一冊的價格補得10余冊。前幾年又重金購入一整套,只是為替換原載《傾城之戀》的那一期(封面污損)。朋友說我的做法有點過,我說此舉就是為張迷作個榜樣。
《天地》出21期,中間幾期的封面畫出自張愛玲手筆。一個女子素面朝天躺倒在“地”,那面目的曲線一望而知是張氏風格。《天地》是蘇青(馮和儀)主辦。一個女人辦雜志,蜚短流長少不了,說這說那的,今天的人難分真假。蘇青送《天地》給胡蘭成,胡蘭成看到張愛玲的小說《封鎖》,覺得奇好,馬上想見張愛玲,這才有了以后胡蘭成與張愛玲的一段“今生今世”。
某年在京城一位著名藏書家的書齋第一次看到《苦竹》,即像沈啟無那樣的感覺——“封面畫真畫得好,以大紅做底子,以大綠做配合,紅是正紅,綠是正綠,我說正,主要是典雅,不奇不怪,自然的完全。”心想事成,沒多久,在一次舊書店舉辦的超常規模的民國期刊展賣中,我被優待破例優先挑選,那次“過眼云煙”的舊期刊達數千種,《苦竹》即是在這唯一的一回“吃小灶”式的買書中幸運而得,價錢是100元,不貴不貴,有海外張迷得《苦竹》影本還如獲至寶連呼文獻呢。
張愛玲的輝煌隨著抗戰勝利而告一段落,進入相當漫長的冰封期,唯一的回光返照出現在1947年出版的《大家》雜志,先是創刊號上的《華麗緣》,后是二、三期連載的《多少恨》(即《不了情》),丁聰配的插圖,一切都發生了變化,過去總是張愛玲自己畫插圖,用不著別人代勞。這個出版《大家》的山河圖書公司還為張愛玲出版了《傳奇》的增訂本,然后跟著張愛玲一起向舊時代告別。張愛玲、《大家》、唐大郎之流一塊兒向讀者謝幕。柯靈說得又準又好——“我扳著指頭算來算去,偌大的文壇,哪個階段都安放不下一個張愛玲,上海淪陷,才給了她機會。”這段話頗有“國家不幸詩家幸”的意味。
如果用今日之掃描技術,我自制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一定比唐文標那個邋遢本漂亮得多。我自己私底下做一本玩玩得了,不能夠再去侵害偶像的權利。
謹以小文及個人收藏的張愛玲書影圖片,表示對張愛玲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