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紅賓
一
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這話說得太到位了,這不,縣委一紙文書下達,邊捷被委以望水鎮黨委書記之職,他壓根兒沒有料到自己能如此官運亨通,擢升得這等便捷。幾天前他還是一個小鄉的一把手,眼下居然調到了望水鎮。這望水鎮非同一般,是全縣赫赫有名的大鎮,人口多達10萬,經濟實力雄厚,可謂縣里的“直轄市”。人住高處走,水住低處流。干上三年五載,再從這里調出去,弄個副縣級那是極有可能的事。當然,上面提拔干部的標準是獎勤罰懶看政績,干好干賴全靠自己,那么下一步棋究竟該怎么走呢?邊捷不由得犯了愁。
秘書小顏推門進來,畢恭畢敬地稟告,邊書記,本鎮河口村黨支書兼村委主任陶京說跟您是老熟人,想見您一面。我想征求您的意見,想見就讓他進來,沒空兒,我就找個借口打發他走。
邊捷望了望小顏,臉上露出滿意之色。他覺得小顏口齒伶俐,言簡意賅,處事穩妥,關心領導,此番來望水鎮,身邊正需要這樣的人。當下他和顏悅色地說,這事你處理得挺有章法,他跟我是老相識,你叫他進來吧。
小顏頷首離去。
俄頃,陶京進來。陶京四十來歲,身體發福,腆著肚子,說話聲高,上前握著邊捷的手,哎呀老同學,山不轉水轉,誰曾想你轉到我們這兒當父母官啦,記得你比我小兩歲,真個是年輕有為春風得意,照此發展下去,前程自然是輝煌燦爛啊。
邊捷拉著陶京坐在沙發上,責備道,你怎么跟我耍起貧嘴來了。
陶京大大咧咧地說,人有幾等人,木有幾等木。我是河口村的一村之長,你則是望水鎮的一鎮之首。我成了你的麾下,往后要給你跑龍套啦。
你呀,還是當年那個樣子,嘴上是不饒人的。邊捷舊事重提,當年咱們上高中,那次上體育課跳木馬,我不慎有了閃失,被木馬腿上的鐵栓兒劃破了腿,劃得鮮血淋漓,疼痛難忍,幸虧你背著我找校醫包扎好,每當我看到腿上的傷疤,情不自禁會想起你,真的,全班的同學我都忘了,也不能忘了你呀!
陶京不以為然地說,區區陳年舊事,你還提它干啥?
邊捷一本正經地說,古人不忘“老人芋”,我豈能忘了你的救護之恩。老同學,我初來乍到,對望水鎮的情況不摸底細,可謂一頭霧水,你是“坐地戶”,不妨為我指點迷津。
陶京站起來侃侃而談,古語說得好,要尋山中路,需問打柴人。這望水鎮之所以叫望水,就是望南面的老龍河。這條大河縱橫全鎮,將三十多個村莊擋在河南面。下游有座公路橋,兩岸百姓來往自如,而中上游就不行了,人們要趟水過河,冬天在冰上走,能將腳掌粘下一層皮來。車輛時常陷進河里,要找拖拉機往外拖。尤其三伏天發河水,人們只能望水興嘆,怨聲載道。總而言之,老龍河大大制約了望水鎮的經濟振興,全鎮百姓無不希望能在河上修座橋。
邊捷打斷他的話,老同學你說得輕巧,在老龍河上修橋,那可需要好多錢呀,鎮政府能拿出來么?
陶京說,灣里打魚灣里出,羊毛出在羊身上。這事可發動所有企事業單位、全鎮百姓以及在外面工作的要員捐資,豈不是眾擎易舉么?
邊捷一邊思索一邊說,嗯,你說得在理。
陶京見邊捷有些心動,繼而壓低聲音說,修橋是全鎮人民的迫切愿望,修起這座橋,自然而然密切了鎮黨委、鎮政府與當地百姓的關系,往深處說,它將是你仕途上的一座橋,通過它,你足可去你想去的地方。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依我之見,你上任點燃的第一把火就是在老龍河上修橋。
邊捷聽罷笑道,老同學,真想不到你有如此見解,其實這是為“三農”辦實事,黨中央正是這么倡導的,我看問題不大,等拿到常委擴大會上研究后再做決定。
陶京顯山露水地說,修橋必定選在我們河口村,要牽扯到占地占灘等諸多問題,我在村里當“頭頭”,凡事都好說。另外,我與幾個建筑隊的頭兒關系特鐵,你不妨將這塊活兒包給我,我保證為你臉上增光。
邊捷隨口應允。
陶京又坐了一會兒,見秘書小顏送來幾份文件,便起身告辭。
邊捷一向辦事雷厲風行,翌日上午便召開了常委擴大會,將修橋一事和盤托出,大家皆舉手贊同。
這事還真讓陶京言中了,通過實地勘察,橋址就選在河口村北側的河床上。
修橋一事一經張揚,望水鎮的黎民百姓奔走相告,額手稱慶,一時間,社會好評如潮。
二
對于修橋這碼事,河口村的村民反應相當冷淡。泄底還需老鄉親,陶京的為人處事如何,老街久鄰再清楚不過。這幾天,修橋自然成為熱門話題。
褚興說,據陶京講他與新來的邊書記是老同學,關系特鐵,這回他可就抖起來了。
革文清六十出頭,說話不緊不慢挺幽默,有道是朝里有人好做官,伙房有人好吃飯,沒有這層關系,他能啃下這塊大肥肉么?
陶志安說,他呀,六親不認只認錢,見了好處削尖腦袋也要往里鉆,要是撈不到好處,就像賭錢鬼見了色子一樣,兩手直癢癢。說來你們不相信,前些年他與朋友打平伙下飯店,吃到最后只剩下一個火燒,兩個人都沒有吃飽,朋友將火燒一掰兩半,他嫌自己那半小,打那不再與那個朋友來往。
褚興說,那么個火燒,別說隨手掰,即便用尺比著掰,也不見得掰得一點不差。
革文清輕蔑地一笑,老陶說的我信。咱不說遠的,單說近的,土地剛分戶經營時,我和他軋地鄰。有一年為雇機器抽水澆地鬧得不愉快,按說他那地比我的大一些,計算費用時理應多一點,可他老強調理由,說是水把渠道潤透了才流到他地里,澆完他的再澆我的,所以要平攤。我不愿為那么幾塊錢跟他爭執,只好盡他的斗量,他說多少就多少。
有人插話,他可真能算計。
就在這個時候,革俊杰也來湊熱鬧。這革俊杰不到四十歲,細高個子,長得壯實,紫紅臉膛,濃眉大眼,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精干之人。他觀察了一下在場的人,微微一笑,我沒猜錯的話,你們保準在揭陶某人的短處。
陶志安驀地一愣,哎俊杰,莫非你學會了諸葛亮的“馬前課”么?
革俊杰說,我可不會打卦掐算,我是從你們的表情上判斷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就是這么個秉性,你們仔細想想,自他接手當這個差遣以來,集體家底分文不存,反倒拉下十幾萬元的饑荒,真個是人如其名,讓他掏了個凈。
褚興一拍大腿,還是俊杰說得深刻。
革俊杰受到鼓舞,接著說,有個童話故事叫《皇帝的新裝》,說的是有個高級騙子給皇帝做新裝,事先聲明,聰明的能看見,愚蠢的則看不見,滿朝文武大臣都不愿讓人說自己愚蠢,都說看見新裝了,結果害得皇帝光著屁股出宮檢閱。
陶志安聽出了弦外之音,說,弄不好,姓邊的黨委書記也會光屁股的。
在場的人皆開懷大笑。
眾人點頭稱是。
革文清頓時有了靈感,編了一首打油詩:
陶京修橋胡屌鬧,
什么不顧顧鈔票。
要是垛堆豆腐渣,
大水一沖必定倒!
這首打油詩和革俊杰所講的童話故事很快傳到陶京的耳朵里。他真有肚量,不氣不惱,反而發笑,哎呀革文清、革俊杰你們跟寓言里那只狐貍沒甚兩樣——沒撈著葡萄吃,反而說葡萄是酸的。呆在村里耍巧嘴貶嘲人那算什么本事,是好樣的也出去攬座橋修。光聽兔子叫,就不用種豆子了。眼下剛打春,正是枯水季節,抓緊時機修橋掙錢才是當務之急。
陶京自有掙錢的巧點子,你不服不行。他與鎮水泥廠廠長關系非同一般,修橋所需的水泥全由水泥廠贊助。等大橋竣工之后,可在橋頭上豎一功德碑,刻上捐資捐物者的大名以示千秋紀念。
陶京從鄰近石場買來塊石,價錢自然砍到最低限度。至于所需的大批亂石,便雇石匠在附近山上開采,這樣大大節省了運費。河里有的是沙,足可就地取材。
建筑隊在老龍河畔安營扎寨。
機械化作業進度好快。挖掘機在河床上伸著鐵臂挖坑清基,不久五個橋墩就砌起來了。兩個推土機相向推沙土,將橋墩之間的空隙全部堵死,然后將上面夯實,以此作為碹胎子。石匠們將塊石一一镩好,開始發碹灌漿。河床上成天錘聲叮當,機聲隆隆,好不熱鬧。
三
歲月就如河水一樣在悄無聲息地流淌,轉眼工夫,兩岸的麥田漸漸發黃了。老龍河兩端的橋涵已經發好碹了。橋西蓄起一泓河水,清澈見底,河口村的女人們經常結伴來洗衣服。
有一天中午,幾個女人又來洗衣服,當穿過一片蘆葦,抬頭一看,哎喲,十幾個漢子赤身裸體在那里洗澡,渾身上下讓人一目了然。她們滿面緋紅,直罵這些漢子不正經。這幾個女人只好返回村,剛離開河灘,就遇上了革俊杰,便把方才的事跟他述說了一遍。革俊杰脾氣暴烈,不聽便罷,一聽便義憤填膺。他氣沖沖地來到河邊,正巧陶京從工棚出來,便對其厲聲叱責,你身為村干部,又是包工頭,不庇護本村村民,反而使之受辱,太不像話了!
陶京愕然,你怎么沖我發這么大的火,這究竟為啥?
為啥?你睜大眼睛看看,革俊杰指著水灣,他們在這兒不知羞恥地洗澡,還讓不讓南來北往的人從這兒走?還讓不讓大閨女小媳婦來洗衣服?
陶京心平氣和地說,你別這么小題大做發火,這大熱天的,中午哪會有人來?
革俊杰吼道,誰說沒人來,剛才咱村那伙女人來洗衣服,難道你瞎么!
陶京說,真的,我確實沒看見。
革俊杰諷刺道,恐怕他們光溜溜地鉆進你家里,你也佯裝沒看見。
陶京深知打不過革俊杰,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住口。
在這些洗澡的漢子中間,有個眼角有疤的青年,長得五大三粗,視打架斗毆是小菜一碟,從未有人敢在他面前這等指責謾罵,不免怒火中燒,冷冷一笑,你吃咸鹽不多,管咸(閑)事可不少,你不讓洗澡,老子非洗不可!
革俊杰像頭豹子,搶前兩步,瞋目而視,有膽量你再說一遍!
疤拉眼毫不示弱,欲出水一搏,怎奈被工友死死拉住。
革俊杰臨走時警告,下次你們還這么洗,要是讓我碰見了,絕不輕饒你!
一波剛落,一波又起。
革文清在河灘那兒有塊油沙地。他在地北頭種了一些甜瓜。昨天傍晚他見有些甜瓜熟了,打算第二天上午摘下來拿到望水鎮賣掉。誰曾想第二天一大早到地里一看,不少甜瓜被偷了,還有好幾個被踩爛了。他仔細查看腳印,一直找到河口上面的河灘,在一棵柳樹下發現了甜瓜蒂和瓜種,毋容置疑,這事與修橋民工有很大關系。
革文清與革俊杰沒出五服,是叔侄關系,因之兩家相處得很好。革文清懷疑是陶京慫恿民工偷瓜,以報復他。禍從口出,陶京攬下修橋這塊活計,你就編順口溜諷刺他,他能不懷恨在心么?革文清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就把這件事跟革俊杰講了。革俊杰安慰了老叔一番,并許諾此事以后不會再發生。
當天過午,革俊杰只身來到修橋工地,正值民工們在樹蔭下歇憩,便來了個先禮后兵,抱拳朝眾人施了個江湖禮,然后直說來意,昨晚不知是哪幾個弟兄一時口渴,光顧我老叔的瓜田,摘走一些甜瓜。兔子不吃窩邊草,難道弟兄們還不如兔子么?男子漢大丈夫,既然敢做就敢當,但說無妨,保證既往不咎,只求適可而止別再光顧。
民工們深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一個個面面相覷,噤若寒蟬。
革俊杰接著說,常言道,一吐為快,有些話說出來心里舒暢,不然的話,會感到窩憋,沒準會憋出病來。
這分明是激將法。
疤拉眼“嚯”地站起來,口出不遜,別敲山震虎了,甜瓜是我摘吃了,你能從我肚子里摳出來不成!
革俊杰說,這并非什么大事,我本想說說而已,甜瓜梨棗,誰見誰咬嘛。可是憑你這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好像到了黑夜,滿世界的東西都成了你的,你愛拿什么就拿什么,愛糟蹋什么就糟蹋什么,這可不行,這種行為是不道德的,是違法的,應該受到處罰,你在其它地方這么做我管不著,在河口村我管定了,瞪眼沒用,付錢好了!
疤拉眼伸手擼胳膊靠上前,咬牙切齒地說,你看見人家修橋心里氣得慌,三番兩次前來找茬鬧事,真欠揍!說著掄拳就打。
別看革俊杰長得不算魁梧,但他膂力過人,手腳利落,況且從小跟爺爺學過武術,五冬六夏常練不輟,眼下派上了用場。但見他身段靈活,連連進招,勾拳飛腿,搗額踹腰,疤拉眼屢屢受創,眼冒金星,暈頭轉向,只好倒地求饒。
至此,革俊杰在老龍河兩岸聲名大噪。
四
暮秋時節,老龍河橋基本完工,由于天氣漸寒,掃尾工程只好留待來年春天完成。
邊捷時常帶上小顏到修橋現場看看,對大橋的施工質量和進度均感滿意。他叮囑小顏要拿出文采,把橋碑寫好。
小顏心領神會,特地到縣城請邊捷當年的班主任撰寫碑文。老先生精通古漢語,而且又是望水鎮上的人,對老龍河了如指掌,何況又是得意門生所求,便欣然答應。老先生套用了《岳陽樓記》的格式,將首段的“慶歷四年”改為現代,將“滕子京謫守巴陵郡”改為“邊捷擢守望水鎮”。往下便寫老龍河無橋之弊,再寫有橋之利,其間述說大河風光,風俗民情,詞匯豐富,令人悠然神往。末了寫地方官員情系“三農”,造福一方黎民,營建和諧社會,共享盛世之樂。這篇碑文確實寫得不錯,讓人無可挑剔。
邊捷看了后甚覺滿意,只是嫌老師指名道姓褒揚自己有些不妥,便將自己的名字抹掉,改成“常委一班人”,遂叫小顏找人做碑鐫刻。
過完年來,春風解凍,楊柳發青,建筑隊在陶京催促下將掃尾工程突擊完成,老龍河橋順利竣工。
橋碑豎在橋北頭,碑之正面是《老龍河橋記》,背面刻著捐資捐物的單位和個人,鎮水泥廠廠長的大名堂而皇之地刻在第一行。
大橋通車剪彩那天上午,邊捷除邀請縣委、縣政府、各局的頭面人物外,還特地邀請地區電視臺、港城日報社等新聞媒體,以便大造輿論。全鎮各企事業單位、各村的主要負責人也都到場,附近村莊的百姓也扶老攜幼趕來看熱鬧。但見大橋上彩旗招展,歌聲蕩漾,河灘上全是黑壓壓的人群,如同在趕廟會。剪彩之后,禮炮聲聲,爆竹熱烈,十幾輛小轎車緩緩駛過大橋,然后便是幾十輛農用三輪車上橋過癮,這聲勢浩大的場面開了望水鎮歷史之先河。
然而好景不長,到了三伏連降暴雨,連續七八天不停歇,山洪暴發,老龍河恍若一條黃龍,一路咆哮,濁浪翻滾,飛揚跋扈,摧枯拉朽,令人觸目驚心。
河口村一些好事的村民來到河邊看發大水,革文清、陶志安、禇興也在其中。
陶志安說,好多年沒見發這么大的河水了。
革文清說,是啊,我那塊地都漫上水了。這洪水太急了,要是橋墩砌得淺,就會被洪水從底下涮空,要是砌得深,灰漿質量又好,估計問題不會大。
禇興說,去年陶京曾雇我晚上到工地看場子,有好幾宿,他的一些親戚開車來拉水泥,不用說是拉回家蓋房子用。這么搗鼓自然會影響質量。如今有好多地方建樓房,修公路,老是出現“豆腐渣”工程,還不是偷工減料造成的。
革文清說,照你這么說,大橋必定有隱患,后面保準會有好戲看。
還真讓革文清說準了,數日后,大橋果然被山洪沖倒了,只剩兩端的橋涵。此事很快傳遍了望水鎮,陶京難脫干系,成了眾矢之的。
邊捷氣急敗壞地打電話給陶京,讓他火速趕來。
陶京明知要挨訓,但又不得不去,便騎上摩托車風馳電掣般朝望水鎮趕去。
陶京來到鎮政府大院,見小顏從辦公室出來,便剎住車子。
小顏一反常態,臉兒板著,語氣硬硬的,你怎么才來?
陶京解釋道,南面過不來,只好從東面公路橋上繞過來。
小顏說,邊書記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你趕快去吧。
陶京走進書記辦公室,只見邊捷眉頭緊蹙,滿臉陰天,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陶京心知肚明,如同做錯事的孩子膽怯地站著。
邊捷瞪了陶京一眼,猛地一拍桌子,攬廟看沒有好和尚,這事你有推卸不掉的責任!
陶京深知邊捷正在火頭上,他要是一張嘴,二人非發生口角不可,小胳膊別不過大腿,吃虧的自然是他,于是垂首緘默。
邊捷說,大橋剛剛修起來就被洪水沖倒了,你這是為我臉上增光,還是為我臉上抹黑?你讓我這臉面往哪擱,那么多錢全打水漂了,我怎么向全鎮人民交待!說罷坐在沙發上喟然長嘆。
陶京見邊捷火氣半消,這才開口辯白。他的理由很充分,老龍河下游有個沙場,這個沙場興辦好幾年了,起初來拉沙的不多,對上游的河道及生態影響不大。然而最近這兩三年,鎮上搞起了經濟開發區,鄰縣也搞了個高新技術開發區,這還不算,從望水鎮到港城的一級公路兩側,幾乎看不到糧田了,全是清一色的廠房樓房,可說是樓房長廊。這些建筑所用的沙,大多取之于這個沙場。沙場生意紅火,往下挖到巖石為止,幾萬年前淤積的沙全都賣光了。這一來,兩岸的土地懸空了,涵養不住水分了,樹木全干死了,好多村莊水井干涸了,要到外村買水吃。河床挖下去很深,這就形成了落差,山洪暴發,將上游的沙挾帶而下,運沙之快,不啻一條巨大的輸送帶,慢慢地,橋墩的基部就顯露出來了,最終轟然倒塌。倘若追究起來,縣水務局、國土資源局、礦管局、抗旱防汛指揮部、稅務、公安等職能部門都有責任。
邊捷細細揣摩,陶京說得不是沒有道理,但是這么東扯葫蘆西扯瓢的,還真不好追究,倒不如將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
恰恰就在這個時候,河口村的兒童們背誦起新編的打油詩:
陶京修橋真胡鬧,
不擇手段撈鈔票,
垛了一堆豆腐渣,
大水一來沖倒了。
大橋剪彩成笑柄,
老貓銜個豬尿泡。
好在河上添新景,
二龍戲珠是斷橋!
這首打油詩通過學校傳遍了望水鎮,邊捷聽了后暗自思忖,眾目昭彰,眾怒難犯,不處理陶京恐怕是不行的,于是經黨委研究決定,免了陶京的村支書之職。今年恰逢村委會換屆選舉,屆時陶京必定落選。
陶京無顏呆在村里,只好到縣城開飯店,結果不懂生意經,賠得好慘。
五
正值村委會換屆選舉,革俊杰當選河口村村委主任。全村黨員湊在一起一合計,公推革俊杰為村支書,鎮黨委順應民心給予批準。
革俊杰對陶志安、革文清幾個老黨員說,你們這是趕著鴨子上架,我有多大本事,我自己清楚,我不是這塊料,領導不了全村。你們都知道,我純屬破車亂載,咱村南山那片沒人愿要的果園,我不忍心看著它荒廢,就連同山上的板栗、核桃一起承包了,你們想想,光這些活計還不夠我干的么?鄉親們選我是看得起我,這份情我領了,可我實在脫不開身子為老少爺們辦事啊。
陶志安說,我是老果樹技術員,子女們都在外面工作,我只種了一畝地,必要時我給你免費打工。
革文清也說,我家的情況跟老陶差不多,關鍵時候我們都能靠上去,你就放心干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革俊杰只好答應。
事隔數日,鎮政府的三個干部來到革俊杰家里,革俊杰第一次以一村之首的身份接待地方官員,熱情地一一敬茶。
品茗之際,革俊杰問,你們找我有何公干?
為首的干部說,下來收集資提留。
革俊杰有些茫然。
那個干部解釋道,主要是收農業稅和蘋果特產稅。
革俊杰聞言勃然大怒,我們村有好幾家窮得都不讓孩子上學了,有兩個老人聽說自己患了絕癥,喝下劇毒農藥躺在炕上死了。你們光知道每月開餉,卻不顧老百姓的死活,要錢沒有,都給我滾!
三個干部拿他沒辦法,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了。
邊捷聽罷屬下述說,對小顏苦苦一笑,我以為這次河口村能選出個好村官來,誰曾想選了孫猴子。
小顏說,黨中央還允許香港澳門充分自治呢,這叫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邊捷說,你還真能與時俱進哩。
革俊杰托人從內蒙古買來一頭棗紅馬,既可拉車,又可當坐騎。每天傍晚,他就騎著棗紅馬到南山轉悠一趟。到鎮上開會,有的支書開著轎車,有的騎摩托,最熊的騎自行車,惟獨革俊杰揚鞭策馬,好不威風。過路的無不駐足端詳,都說這年輕人好不瀟灑,要是戴上墨鏡和禮帽,再披上黑斗篷,那就是一個活脫脫的佐羅。革俊杰來到鎮政府大院,翻身下馬,將棗紅馬拴在鐵柵欄上。
邊捷走上前問,老革你怎么要騎馬?
革俊杰說,吃酒喝茶看家當,有錢的花三四十萬塊錢買輛轎車,坐在里面既舒服又氣派。我呢,典房子賣地也置不起一輛轎車,只好花幾千塊錢買匹馬。養馬費用少,喂草喂料就行了,車就不行了,又是加油、維修還有保險,兩相對比,要節省好多錢。
這當兒棗紅馬屙了一些糞便。
邊捷說,老革,你這不是污染環境么?
革俊杰就說,邊書記你用詞欠妥,我這是環保坐騎,從不污染環境,而是保護環境。你想啊,馬糞埋在地里能長莊稼,埋在花圃里能長花草。你們坐轎車才叫污染環境哩,排出的尾氣成了災,破壞了臭氧層,導致氣候不正常。
邊捷無言以對。
六
一晃眼,革俊杰當這份差遣已有兩年了。他曾請求鎮黨委、鎮政府重建老龍河橋,怎奈邊捷以財力不足而拖延下來。終有不服氣的人,向港城日報反映了“斷橋”一事,引起報社重視,派出記者實地采訪。數日后,文章見報,并配有照片。
革俊杰看了這張報紙,嘲笑道,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曝光歸曝光,鎮黨委、鎮政府無動于衷。
且說這一天,縣委書記陪地委書記到望水鎮一帶視察工作,邊捷老早在鎮西的高坡上等候。當視察的七八輛轎車到來時,地委書記憑窗見南面有人策馬而來,頓覺好奇,忙叫司機停下。
地委書記問縣委書記,這兒在拍武打片嗎?
縣委書記說,沒有哇。
說話間,革俊杰已經來到近前。
地委書記笑瞇瞇地說,伙計,你騎馬騎得不錯呀。
革俊杰是個見過世面的人,斷定這人級別不低,就一本正經地說,有失首長夸獎,在下騎得不好。
地委書記說,我走遍全地區,還沒見過有騎馬的,而且騎得如此專業。你跟我講一講,怎么想起要騎馬呢?
革俊杰一向說話不怯場,便實話實說,這條老龍河把三十多個村莊擋在河南面,往來交通極為不便。兩年前,全鎮人民集資捐款修起了一座大橋,可是不到半年就被洪水沖倒了。誰要是在這公路旁割棵大樹,公路局必定會派人追查,可是這么一座大橋,倒了卻無人過問,這其中能沒有奧妙么?首長您有所不知,每年秋天,好多村的農民到鎮上賣蘋果都要經過這條河,河里是常流水,沙暄,弄不好就陷進河里,越舞弄陷得越深,沒法子只好一筐一筐往外扛,卸空了,再找人幫忙把三輪車推上岸,重新裝車,這么幾番折騰,蘋果就有了跐壓傷,本來一斤能賣四塊錢,現在只好賤賣給人家做酒做果汁做果脯,一斤才賣八毛錢。首長,我是個粗人,說話雖然不中聽,但是卻代表了廣大農民的心聲,說白了,這不叫重視“三農”,而是在作踐“三農”。
地委書記說,伙計,你說得很好,我好久沒聽到這么樸實的話了,感謝你給我上了一課。
革俊杰說,首長,我要出去為村民買大櫻桃苗子,失陪了。說罷上馬向北跑去。
縣委書記見機行事,對身邊的人說,不在望水鎮落腳啦,按原定的路線走。臨上車時,嗔了邊捷一眼。
等車隊離去,邊捷心灰意冷地望著老龍河,目光長時間停留在斷橋上。他覺得心中的那座橋,即仕途上那座橋,也轟然倒塌了。面前湍流爭瀉,浪花飛濺,根本無法到達彼岸,去不了他想去的地方,他將永遠留在斷橋這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