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09年出版的《中國六十年代出生作家群研究》中,洪治綱以代際為邏輯出發點和論述基礎對60后的創作給予了充分的闡釋,為我們理解這代作家的精神歷程和審美特征提供了有效的分析。不過,對于洪治綱來說,這僅僅只是一個開端。在2014年出版的《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中,他全面呈現了近年來的研究成果及其學術抱負,這是他將代際理論與從50后到80后寫作發展內在變遷相結合的重要著作,意味著他試圖更整體化和系統化地提出對于新時期以來文學創作的獨特見解。從當代文學理論批評的建設來看,這部著作可以說開辟了一個新的領域,將一個時常淪入無謂之爭的話題進行了學術化和理論化的厘清與考察,打開了我們重新認識文學史的新的維度與思考方式。
一、歷史思辨中的代際意識
隨著70后、80后等辨識度頗高的名稱的流行,代際已經成為當下不可忽視的一個重要問題。然而,由于思維方式和論述方法的迥異,對于是否能夠將之作為分析作家作品的背景和理論,學界一直存在著兩極分化的爭議。事實上,認真地、學理性地對待這個問題的研究者并不多見。因為代際是一個社會學術語,它在經濟學和倫理學等學科中可能有所建樹,但在此前的當代文學理論和研究中卻從未獲得過合法化地位。要進入對這個問題的辨析和建構,既需要對于當代文學作品長期的持續追蹤和深度理解,非長期浸淫其中者不能為也,更需要扎實的理論功底、宏闊的學術視野和明澈的歷史洞察力,而且是在幾乎一片空白的基礎上去闡釋,這談何容易?
對于這樣的現狀,洪治綱顯然是有深入了解和準備的。在“引論”中,他表明了自己的寫作方式和目的,即“以創作主體的精神建構與創作實踐作為考察依據,從社會文化的角度,試圖較為系統地梳理中國新時期以來作家陣營中的代際差異問題,并通過對這些代際差別的辯證分析,進一步探討新時期文學之所以形成多元審美格局的某些內在機理”,由此“對中國當代文學的發展提出一些前瞻性的思考”①。有這樣的自我期待和學術野心,寫作的難度可想而知。《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在50后、60后、70后、80后不同代際的寫作中發現和提煉出了他們各自的寫作資源、美學特質及其與時代之間的關系,同時分析了這四個代際之間的差別之于文學史和文學多元化格局的重要意義,其中有不少頗富新意的闡釋和結論,對社會學、心理學和人類學等理論的運用也具有相當的啟發性。
洪治綱首先對“文化視野中的代際差別”這一論題進行了概念定義、代際劃分、群體差異和個體獨特性等層面上的解釋。他以瑪格麗特·米德以及國內代溝研究代表學者周怡、薛曉陽、廖小平等人的理論為基礎,對所論的核心議題代際和代際差別做了準確的界定,并對與之相關的代際隔閡、代際沖突和代際交流等問題進行了厘清。他指出,代際差別就是“代與代之間在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價值觀念、情感取向乃至語言習慣等方面所體現出來的差異”,從代際隔閡到代際沖突是“一個代溝不斷加深的過程”,折射了代際傳遞過程中的“艱難和吊詭”,而代際交流則是積極的、良性的,是“代際差別逆向糾偏的重要途徑”②。早在20世紀90年代后期,70后等名稱已經出現,有研究者和批評家以此為介入點討論創作和文學實踐問題。隨著對其他代際的命名的出現,涉及的范疇和邊界也逐漸擴大,亟須將相關的理論與文學發展版圖進行有效聯結。對于洪治綱來說,在引論部分用大量篇幅來為這些概念正名,并非靡費筆墨,而是以此強化和凸顯他對于這一問題的立場與態度,以具有邏輯關系的梳理為纏夾不清的代際爭議提供重要的理論支持。
代際是一個與歷史和社會變遷密切相關的問題,具有文化、心理和行為上的傳承關系,父一代曾經在“無拘的童年飄逝之后所經歷的一切”也必將成為子一代所面臨和經歷的問題③。將它引入文學和作家問題的討論,意味著對它所帶來的歷史維度和內涵的認同,也意味著論者自身在進行學理考證時,要拒絕拘囿于狹窄的學科范疇及其慣性式地賦予不同代際作家的想象性理解。在這一點上,多年從事文本細讀和文學研究的洪治綱有足夠的警惕,因此,他才以專門章節對當代作家進行了歷史思辨式地劃分和說明。他以張永杰和程遠忠的社會人類學著作《第四代人》中劃分新中國人群代際所依據的歷史事件和相對邏輯為基本參照,將50后、60后、70后、80后的分野納入文學史觀念、社會背景、經濟變化等方面的發展軌跡之內進行闡釋,提出了不同于一般的當代文學史的具有歷史和社會內涵的看法。他認為50后作為共和國誕生之后的第一代人,“自幼便受到革命理想主義的啟蒙,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60后在成長環境和審美特征上有別于上一代,他們一方面“回避對宏大歷史或現實場景的正面書寫”,另一方面以個人化視角“著力表現社會歷史內部的人性景觀,以及個體生命的存在際遇及人生體驗”;70后則深刻地體會到了社會急劇變遷“對人的生存觀念的強力規約”,所以立足于“小我”和紛繁的現實秩序;80后是獨生子女一代,受惠于改革開放和經濟發展,因而可以沒有歷史和社會重負地展現“大眾化的審美面貌”④。這種對代際的社會學依據的分析,使得洪治綱的研究具有了堅實的基礎和多元的學術視野,也使論著獲得了楔入當下的思想背景和清晰的思辨維度。
或許還必須加以說明的是,《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在分析各代際的特征時,并不是將它們當作彼此分離的產物,而是認為它們之間是有所聯系、有所繼承同時也有所揚棄的。比如,就集體記憶而言,洪治綱指出,50后無疑是最典型的,他們的童年生活里“洋溢著革命主義、英雄主義和家國使命的文化倫理”,所以在寫作上“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宏大意愿”;而在60后的集體記憶中,“或多或少地承繼了‘50后’作家的文化倫理”,同時又經歷了“暴力化現實”,因此在精神向度、生命價值和人道主義倫理等層面呈現出屬于這一代人的寫作特征;到了70后和80后,國家民族的集體記憶越來越弱化,而“個人記憶”和“主體精神”卻越來越昂揚,在審美上也趨向于日常生活和消費文化書寫⑤。諸如此類的解釋與見識,激活了新的思想邊界和學術范疇。
對于代際群體的命名是否會遮蓋和淹沒“個性個體”的問題,學界一直存在爭議。有些學者和批評家認為代際的“共性特征”不利于作家個體差異的發掘,進而否認代際差別研究的意義。對此,洪治綱予以了充分引證和分析,一方面肯定這些質疑的聲音內在的價值和意義,同時也指出之所以出現分歧,在于是讓文學研究始終“立足于代際群體”呢,還是將它“僅僅作為文學研究的一種方式”,如果是后者,爭論也許可以迎刃而解。此外,論者還認為,之所以出現否定和質疑,主要來自“二元對立”“非此即彼”的思維窠臼。他的看法是,“個體的差異性”和“代際群體的差異性”并不是彼此消弭而是可以互為補充、相互映襯的,“任何一個作家的創作,都折射了群體性的代際文化因素,也包含了個體特殊的生命氣質。這也意味著,我們的文學研究,同樣也不能拘泥于一方面而忽略另一方面”⑥。洪治綱如此重視代際問題討論的條件和對執其一端的流弊進行辨析,并非單純地進行批判或否定,而是強調在更為宏闊的學術視野下,某些問題還有進一步的學理性和思辨性的探討余地。
從文學研究譜系來看,《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既是論者在自己多年思考基礎上的成果和總結,也有效地打開了學界對代際問題的考察空間,為其正名,使之合法化地成為此后文學研究中的理論依據。
二、批評實踐中的代際考察
在2009年的《中國六十年代出生作家群研究》中,洪治綱從60后的成長背景、藝術背景、寫作特點、寫作局限和創作前景等方面進行了清理與整合,以系統的理論進行分析,“深刻地揭示了這個群體不斷迷失又永遠探尋的精神歷程,展現了他們那種充滿了歷史邏輯感的內在審美軌跡。”⑦這種以一個代際為研究對象的寫作有利于論者發散性思維的展開和論述的深入。
在《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中,由于涉及四個代際,其間提及的作品堪稱海量,還有大量蕪雜的網絡作品,為了避免論述過程中所造成的歷史邊界的模糊化和碎片化,論著在章節設計上體現出了強大的主體意識和清晰的界定,分別以每一個代際為一章,融合了共時性和歷時性的特點,討論的共同命題是每個代際的審美呈現。從每一章的副標題來看,輕微的變動凸顯出了論者的精心安排和獨特的思考路徑:50后作家群的審美追求、60后作家群的審美特質、70后作家群的審美選擇、80后作家群的審美取向。論著以代際為考察軸,對每個代際都以具象的文本分析和批評研究進行辨析歸納,使全書呈現出充沛的說服力、張揚的主體精神和扎實的批評實踐風格,充分實現了韋勒克和沃倫所說的“文學史家必須是個批評家”⑧的學術前提。
從治學方式來看,洪治綱擅長于將文本細讀與問題意識相結合,通過縝密的解讀和分析,使所論問題一步步浮現,結論往往是強有力和具有持續性影響力的。《困頓中的掙扎》《中國當代文學視域中的新移民文學》《俗世生活的張揚與理想主義的衰微》《傳統文化人格的憑吊與重塑》等均屬此類,其中一些命名和命題有效地診治了文學創作的病癥,比如《底層寫作與苦難焦慮癥》就在某種程度上終結了本世紀初部分以占領道德制高點而“綁架”寫作倫理的底層寫作風潮,《困頓中的掙扎》則不無犀利而極具說服力地理清了賈平凹在現代性/傳統性、個人性/社會性等困境中的矛盾沖突狀態,有力地揭橥了這位負有盛譽的作家創作停滯不前的深層原因。
《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也充分地體現了這樣的研究特點。如果采用一般的文學史寫法,很可能會遭遇枝蔓盤生、無法歸并的諸多偶然性,或流于史家常論。相較之下,洪治綱的寫法更傾向于以張揚的主體意識對作品和創作特征進行辨析,鉤沉出被遮蔽的暗角,提煉出階段性的寫作意義及其文學史價值。此處以論著對50后和70后的闡述為例,來看它是怎樣在切實的批評實踐完成代際考察的。
“‘50后’作家群的審美追求”一章涉及的對象包括從20世紀70年代末的朦朧詩到80年代后半期的先鋒小說。可以說,在新時期文學史中,這一代人所創造和“塑形”的文學潮流是前所未有的,具有極大的創新性和裹挾力,他們在短短十年時間里完成了從現實主義、浪漫主義到現代主義的文學實驗和探索。洪治綱顯然對這一代人飽含誠摯的敬意,稱他們為“中國新時期文學創作中最為成熟的一代作家”。他指出這一代人的審美追求表現為:
對啟蒙主義的維護與彰顯;對歷史意志的解構與重構;對現實矛盾的聚焦與批判;對傳統文化的現代反思與探討;對人性理想的捍衛與張揚;對現代主義的積極引鑒與運用。
這樣的立論并非只是概念,也不是大而化之的判斷,論者結實的闡釋與剖析使思想和觀點的傳遞謹嚴而綿密。在“啟蒙主義的覺醒與變奏”一節中,洪治綱將朦朧詩與知青文學放置在一起進行闡述。在論述方式、涉及的文學潮流和文本以及論述的繁簡上,都呈現出其獨特性。除了對北島、梁小斌、江河、王安憶、梁曉聲、張承志、張抗抗等著名作家著墨頗多外,值得注意的是,他對于《桑樹坪紀事》《隱形伴侶》《綠夜》《大林莽》《泥石流》等作品的關注為其他文學史所少見。其中的見解也令人耳目一新,如他將《桑樹坪紀事》作為知青作家主體意識覺醒作品中最具有典型意義的,是認為它不再以知青為敘事主體而是一種敘述視角,“全力展示了中國鄉村社會的文化倫理和農民生存的精神形態,折射了作家對貧窮鄉村的尖銳思考和民族歷史的深刻反思”,對李金斗和彩芳的分析堪稱精彩。這種特別的文本揀選與結論,無疑凝結著洪治綱在多年的文學研究中逐漸積淀的深層思索。為了更加清楚地呈現50后作家“對自我成長與歷史記記的反思特點”,在這一節末,論著還特意選擇了老鬼的《血色黃昏》、王朔的《動物兇猛》、王小波的《革命時代的愛情》和王安憶的《啟蒙時代》逐一分析,使我們體會到這一代人既深入“歷史”場景和高揚“人本主義”、同時又不斷進行“自我盤查和自我追問”的可貴的精神價值與人文情懷。
洪治綱始終將50后的家國社會情懷與個體創作行為的有機聯合作為論述主線,這一代人如何在“揮之不去的歷史規訓”和“革命英雄主義理想的深刻影響”中確立自我的個性特征,如何在時代變幻中不斷對現實和歷史發言,如何處理文學性與政治性、“頗具先鋒意味的突圍表演”與“揮之不去的歷史規訓”之間的關系⑨,是論著潛在的同時也具有導向作用的脈絡。
對于70后,目前學界普遍的認知是“被遮蔽”“尷尬”“低谷”的一代,“他們沒有趕上20世紀80年代文學的黃金時期,也不想去蹚商業主義的渾水”,最后成了“文學體制的局外人”和“商業文化的局外人”⑩。洪治綱認同這種說法,并進一步指出正是由于他們處于歷史與商業的中間地帶,因此“更多地服膺于創作主體的自我感受與藝術知覺”,“對各種邊緣性的平凡生活保持著異常敏捷的藝術感知力”。由此出發,他讀出了徐則臣、喬葉、李浩、盛可以、路內、黃禮孩等人筆下脆弱卑微的“邊緣人”和“小我”的生命內涵,辨認出了其中所凸現的“我們這個物欲時代極為艱難的生存景象”,肯定了這種寫作所捕捉的現代社會中鮮活生命形態和速變時代的有效性與審美性。在這一視野的觀照下,洪治綱認為魏微的《異鄉》《化妝》、黃詠梅的《草暖》《負一層》、金仁順的《愛情詩》、尹麗川的《賤人》等作品在日常瑣事和人物關系的營構中蘊含著“精致的審美傳達”,田耳的《天體懸浮》、喬葉的《認罪書》、徐則臣的《耶路撒冷》等長篇小說重構起了“人的生活的完整性”和“身與心、人與物的統一性”,陳家橋、朱山坡、李約熱、權聆等人的寓言體、諷喻體、哲學化玄想等則表現出敘事形式上的自覺。他確認了這一代人之于文學史的貢獻,那就是他們所建構的“日常生活詩學”。日常生活雖然有著極其頑固的習慣性、重復性和保守性等特征,但也具有“超常的驚人的動力論與瞬間式的無限的創造能量”,它“不斷地具有著理解我們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變化的潛力”11,對它的關注、書寫和詩性提取是70后迥異于前兩代作家的顯在特征。
與此同時,洪治綱也敏銳地看到了這一代人的局限性,對其作品中體現出來的“創作主體的道德律令”和“現實生存的價值評斷”的缺席表達了失望之情,認為他們在精神視野、思想力度、結構和敘事能力等方面都“不容樂觀”12。的確,在70后的創作中,個人化和非理性的“小生活”和“小敘事”已經相當成熟,但如何將之與“共識性的‘大生活’”相融合、寫出“真正完整的人類生活”始終是他們縈繞不去的焦慮。《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看到了這一代人創作的深層次“病因”,聯結起了文學敘事與社會、文化等重要命題,使批評實踐最終具有了學術性和思想性的雙重價值。
倘若要說這部論著最重要和最具特色的分析方法,可以說是以“評”立“論”,以“評”理“史”,以美學特質的分析梳理和歸并代際與文本,這使它有別于一般的文學研究。一些在傳統文學史框架中被回避的問題得到了正面闡釋,比如網絡文學,洪治綱將“類型化的網絡寫作群體”與“青春寫作群體”“傳統寫作群體”并列為80后寫作的三大群體,通過文本解析推演和歸納出它的“重返志人志怪式的藝術思維”“無限膨脹的話語追求”等藝術特征,并且看到了它的良性作用,即改變了“精英文學創作一統天下的文學格局”13。如此帶有社會學和歷史客觀性的立論,既鮮明地展現了代際的美學特征,也對學界關于代際的瑣碎、片面和偏頗的討論進行了一定程度的糾偏。
三、多元格局中的代際研究
在當下的文學研究中,多將每一代際視為相對獨立的研究對象,或是對具體作品進行審美和文化分析,或是將作家作品與時代和政治背景相聯系,這樣做的好處是易于評判,但弊端也是顯而易見的,由于忽略了與其他代際之間的關系,很容易陷入單向度的封閉狀態。能夠將各代際歸攏在某一命題下進行系統論述的并不多見,因為這絕非只是對每個代際進行簡單的羅列和展現,而是要以開闊的學術視野和明確有力的邏輯論述去發掘代際與代際差別之于文學史的價值和意義。
《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可以說實現了這樣的學術宏圖。它的主體部分是對四個代際的審美分析,以歷史、社會與文化等維度的交疊為背景,以論題為樞紐聯結文本、營構章節,通過對各代際進行文學性的梳理,建構起了當代文學創作的歷史譜系。洪治綱看重差異、差別:“沒有差異性就沒有豐富性,也就沒有文學的變化和發展,因此強調對文學創作中差異性的多方位研究,對揭示文學內在的諸多本質具有重要的意義。”他認為“群體之間的代際差別”和“個體之間的差別”都是“文學發展的重要內驅力”14。能夠看到這一點,是論者與其他研究者的不同之處,他深信代際研究之于文學史意義重大,其中最為重要的可能是勾勒和體現了文學的多元化格局。
這樣的信念在全書中得到了極大的張揚,不僅表現為沉靜扎實的條分縷析和強勁的歷史觀,更有著論者自身對于代際差別在這樣的文學格局中有何意義的全面思考。文學的多元化從20世紀90年代起就進入了學者的研究視域。陳思和認為,隨著“知識分子精英集團的瓦解與商品經濟大潮的沖擊”,90年代文學出現了新的特征,他以“無名”概括之:
當時代進入比較穩定、開放、多元的社會時期,人們的精神生活日益豐富,那種重大而統一的時代主題往往就攏不住民族的精神走向,于是價值多元、共生共存的狀態就會出現。文化工作和文學創造都反映了時代的一部分主題,卻不能達到一種共名狀態,我們把這樣的狀態稱作“無名”。無名不是沒有主題,而是有多種主題并存。15
90年代層出不窮的文學思潮和文學創作現象都可以在這一命名下獲得合理化解釋:個人化、新狀態、晚生代、私人寫作、身體寫作……它們一起形成了“多元共生”的格局,使文學徹底走出了70年代末至80年代前半期的“二元對立”模式。這也是洪治綱所肯定的代際在多元化格局中的價值:“正是這四個代際之間的審美差別,共同構成了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當代文學的豐富性和多元性……每一個代際的寫作,都體現了當代文化中特定的‘一元’。”16這樣一個在復雜性中尋索生成的結論,給洪治綱帶來了強烈的闡釋動力。首先,他認為代際差別是有“積極作用”的,每一代人都以自己的“一元”共同構成了“多元”,他們互相補充、共同生長。從50后到80后,個人性和主體性越來越強化,也意味著新一代作家比上一代作家擁有了更多的獨立和自由。對“主體性”的重視使洪治綱格外看重每一代際的文化與精神持守,他曾在對20世紀90年代文學進行反思的時候指出,90年代既是一個主體性高揚的年代,也是一個主體性彌散的年代,“高揚”來自經濟發展后世俗欲念的彰顯,同時也造成了價值的無序與崩潰,這種“被劫持”的主體性狀態著實令人感傷17。因此,當他從代際差別進入對每代作家藝術理念的考察時,不無欣喜地發現了“主體意識的抗爭與彰顯”:“不同代際的作家都能自覺地恪守自己的藝術主張,并對各種既定的歷史觀念、價值譜系及至審美觀念,進行卓有成效的質疑和解構。”18
與許多在代際上有所偏重的批評家不同的是,洪治綱對每個代際都予以了不同角度的美學肯定。當他意識到“主體性”在更為年輕一代的作家那里大面積地激活時,他也注意到了這一現象背后的文化和社會成因,那就是“亞文化”。“亞文化”與青年寫作具有一種天然的、內在的聯系,后者的叛逆性、反倫理性或者“不完全成熟”都使其在更廣泛的意義上成為前者的代言人,如郭艷所說,“青春寫作的外延可以隨著無限豐富的大眾文化和青年亞文化向著無邊界的未來擴展。”19洪治綱注重“代際差別”對于“亞文化”的良性影響,他以瑪格麗特·米德關于“后喻文化”20的理論為依據,以朦朧詩和“第三代詩人”對前輩的不斷“PASS”、20世紀80年代中期殘雪、馬原、莫言等人的敘事革命以及90年代的“個人化寫作”等為例,說明一代代的嘗試、革新和超越都激發了“青年亞文化”的“內在活力”,使得文學領域的開拓、創新和發展成為可能。這種富含邏輯性和遞進性的闡釋與結論不是簡單的“文學進化論”,而是蘊含著扎實的學術思想。某種程度上,也為我們當下的文學研究帶來了嶄新的思路與氣象。
但這并不意味著洪治綱是一個純然的“唱盛派”。在看到代際差別的積極作用時,他也對其消極影響有著充分的警惕。他在“引論”中曾說過,代際差別就是代溝,在社會學意義上,它通常會帶來難以溝通、不可消弭的矛盾,這也是一些學者認為代際差別會促生具有破壞性的消極文化的主要原因。對此,洪治綱也注意到了,他指出,這種消極性表現為“不同代際作家群在審美觀念上的對抗或沖突”21,比如朦朧詩爭論中“三個崛起”的嚴重后果,這場實質上是“‘權力詩壇’和以新潮先鋒的沖擊形式出現的一代青年詩歌作者爭奪合法性稱號和話語權力的斗爭”22最后以徐敬亞發表檢討文章結束。更為典型的是1998年10月由韓東、朱文等人發起的“斷裂”事件。這一60后的“代際之聲”對文化體制、前代作家和文學的精神遺產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拒斥與否定,試圖以此樹立這一代人作為“真正的作家”的歷史地位。在洪治綱看來,“斷裂”事件非但沒有達到目的,反而在悄無聲息的創作后續狀況與此前轟轟烈烈的問卷調查和勃勃雄心之間構成了“絕妙的反諷”,使這一事件僅僅成為60后的“極端情緒的集體宣泄”23。
洪治綱在此對“斷裂”事件予以如此詳盡的分析,并非只是為了反思那段混雜的歷史,更為重要的是,他站在代際差別的角度,不無擔憂地看到除了積極的代際繼承與影響外,還有一些作家因過于執著于“我們這一代”的精英主義和排他主義,已然一步步偏離了文學正常的發展邏輯。類似這樣消極的、傷害文學良性循環的代際對抗在“韓白之爭”中也明顯地體現出來,借助于網絡平臺,這次爭論的波及范疇更廣,無邊際、無下線的辱罵則替代了文學問題討論。洪治綱認為這種沖突“以片面的、極端的否定性姿態,阻斷了不同代際之間溝通的可能性”,既游離了文學問題的理性討論,也阻礙了文學承傳的必要路徑,“動搖了文學經典的重要價值,加劇了文學俗世化的傾向。”24這些判斷,都體現了一個嚴謹認真的文學研究者對于代際之間互相阻隔、彼此對抗有可能給文學帶來負面影響的憂慮與反思。可以看出,《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所定義和期待的當代文學格局,包含了一個人文知識分子對于多元化和差異性的寬闊的包容、理解和信念。
由此,我們不難理解為什么洪治綱最后要以一章具有未來性和前瞻性的論述作結,因為在他看來,擔負著更廣闊意義的代際交流和代際整合不會停滯于消極影響,也不會為局部的陰影所傷,它們將承傳民族文化,促進新世紀文學的發展,這才是代際研究最終要抵達的“歷史之境”。
將《中國六十年代出生作家群研究》和《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放在一起來讀,可以清晰地看到洪治綱以代際為學術脈絡、由一代作家向文學史整體研究逐步介入和深入的過程。在當代文學研究譜系中,代際這個批評概念具有重要的原生性意義,它使得學界對新時期文學與政治、社會、現代性的關系的認知進入了一個新的價值界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人們對于喧嘩浩大的當下文學現狀的焦慮,也將以其所蘊含的多重范疇使此后的作家作品的文化詩學意義和歷史內涵獲得有效的闡釋。
【注釋】
①洪治綱:《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1頁,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②洪治綱:《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2、11—12頁,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③瑪格麗特·米德:《文化與承諾——一項有關代溝問題的研究》,周曉虹、周怡譯,27頁,河北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④⑤⑥⑨12洪治綱:《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14—16、35—41、18—20、62—137、186—230頁,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⑦曹霞:《探尋60年代作家群的精神軌跡》,載《文藝報》2009年7月26日。
⑧韋勒克、沃倫:《文學理論》,38頁,劉象愚等譯,三聯書店1984年版。
⑩張檸:《70后作家,撤退還是前行?》,載《新京報》2012年3月5日。
11劉懷玉:《現代性的平庸與神奇:列斐伏爾日常生活批判哲學的文本學解讀》,28頁,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年版。
13洪治綱:《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232、237—238頁,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14洪治綱:《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29—30、282頁,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15陳思和:《試論90年代文學的無名特征及其當代性》,載《復旦學報》2001年第1期。
1618212324洪治綱:《中國新時期作家代際差別研究》,287、291、303、310—317、317—325頁,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17洪治綱:《主體性的彌散——對90年代文學的一種反思》,載《揚子江評論》2007年第2期。
19郭艷:《像鳥兒一樣輕,而不是羽毛》,37頁,文化藝術出版社2012年版。
20“后喻文化”指的是長輩反過來向晚輩學習的文化,與“前喻文化”相反。
22張清華:《“朦朧詩”·“新詩潮”》,載《南方文壇》1999年第3期。
(曹霞,南開大學漢語言文化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