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
我說,“我只想離開此地,只有這樣,才能達到我的目標。”“那么你知道你的目標?”他問。
——卡夫卡,1922年春
A1
昨夜,已是最后一場送行酒局。回程時我乘坐出租車,窗外,夜色蕭瑟,整座城市像初學繪畫的兒童的信手涂鴉。云和路與濱文路交口,我下車,卻將包落在了車上。車瞬間就消失在黑夜里。那一刻,我身后法院西墻上的鐘指向十一點十分。城市的燈火還在起起伏伏,但沒有溫度,在我迷醉的眼中像冷劍上泛著的血光。我當然該立即去尋找,可惜力不從心。畢竟還有明天。
今晨五點,我本應坐上動車,去向遠方,不可知的遠方。可是,七點半了,我卻蹲在云濱交口。包里有身份證、銀行卡和電腦;電腦里的視頻、相片、日記、聊天記錄屬于絕對的個人隱私,還有幾份當事人名字未曾抹去的案卷材料。它們都會讓人聯系上我。一個曾經的法官。
行人逐漸多起來。我看著他們,仿佛每個人都可能是拾包者。我該怎么辦?沿云和路向西不到百米,是一個派出所。也許我該去報案,對警察說,我包丟了,里面的東西如果傳到網絡上,又將引發對我曾經所屬的法官群體的輿論轟炸。我決定就這么干,因為除此以外似乎別無他法。
派出所門口停著一輛紅白相間的出租車。在這個初秋清晨,陽光尚未穿透梧桐樹葉的時刻,它看上去像個沉寂的鐵獅子。我觀察半天,確定里面有名司機。我敲窗,他搖下來。他似乎正在補覺,但時刻保持警惕。我未及開口,他立即拋給我一個漠然的眼神,而后輕輕搖頭。能看出來,他是在等人,可是拒絕載客。我原本只是想問他,有沒有聽說哪個同行撿到了一個銀灰色的包,背帶上有絮狀破損。但他已搖上車窗。
看門老頭正在盯著我,用審視的眼光封堵住我的腳步。我回到剛才蹲在路口時就發現的那處墻頭,顯而易見的矮上幾厘米,墻面有踩踏痕跡,盲道上墊著兩塊磚。經常有人從這兒翻進去,或許。我翻墻而入。我似乎感到身后出租車的擋風玻璃上閃過一道鋒利的眼光。
我找到值班室。敲了半天門,門開了。一個身穿警服的人出現在半掩的門后。他頭發平順,應該恪盡職守而一夜未睡,但警服上充滿皺褶。他四十出頭,眉頭深鎖,神情晦暗,似乎是被潮濕的夜色浸染得如此。他小心翼翼地站著,露出大半張臉。似乎吃驚和膽怯的不該是我,而是他。待看清我一身便服,他似乎頓時輕松下來,用與其說職業化的不如說冷酷的眼光掃視我。
“我是來報案的。”我說。
“還沒到上班時間。”他吞吞吐吐地說,邊做了個漠不關心的手勢,但是將我讓了進去。
室內幽暗,有股陳腐的刺鼻氣味,像是肉體氣息經過一夜蒸騰仍在發酵。只有電腦熒幕在閃光。上面定格著魂斗羅的屠殺場景,那是他剛才正在玩的游戲。南墻上掛著五十英寸左右的彩電,正在播放云濱交口的現時場景。
“我并不是值夜班的。”他像是在解釋。他還想說什么,卻又及時咬住嘴。
“對不起,警官。”我要求聲音里有著該有的尊敬,“我包丟了,它對我很重要。里面有電腦,還有……”
“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丟失成千上萬的東西。”他一點也不掩飾不耐煩,并劃起一個圓圈,像要將整座城市囊括在內,“絕大部分找不到,真的從世界上消失了。”他不看我,向門揮著手,意味逐客。
我才進來不到一分鐘,他就想讓我出門了。但是,看不慣的就閉嘴。我坐到他對面,恭敬地遞上一支煙。他接了,順手甩在煙灰缸邊。那里面全是煙頭,有些煙屁股燒掉一半,有些才抽了一兩口。旁邊有一條一眼便知很廉價的果鏈,有些年頭,我似乎覺得熟悉。我點上一支煙,按抽煙人的習慣,這至少可以保證我在這里抽完它。
他可能注意到我瞟了果鏈一眼,但一聲不吭,拉開抽屜,順手抹了進去。他也抽起煙來。在霧氣繚繞中,我仿佛看見,有種悲慟又聽天由命的神情在他臉上一掠而過。它在早晨出現,只會和家庭有關。這是個睡在辦公室的男人,不得不,我想。我熟悉這種神情。七年前,每天早上在鏡子里,我總會看見它。
“其實也談不上報案。你讓我看看監控就成。”我再次強調說,“包里有電腦。昨天之前,我還是一名法官。我想可怕性……”
他噓笑起來,令我毛骨悚然。聽上去像是兩個一起干壞事的人心照不宣的暗示。“至少你得等到上班。”他說。
這個固執的家伙還在睥睨著我,我不知如何是好。他卻突然以一種陌生到生硬的腔調說,“呃,法官。那好。我登記下,你叫什么。”
“簡默。”
“簡默。”他重復一遍。他似乎在強忍笑意,表情看上去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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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單位的第幾夜了,一開始我對數目還有概念,后來也記不清了。但始終沒有人知道。唯一的麻煩來自于那個看門老頭,要完全瞞過他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后來,我發現了那處墻頭。我在盲道上墊了兩塊磚。居然沒有人懷疑它的用途,連拾荒者都對它不屑一顧。看來,沉重的東西大多是沒有價值的。當我需要在單位過夜的時候,我總是摸著夜色翻進來,早上,八點之前,再翻出去。
是秘密總會被發現的。也有人和我一樣從那里翻進來,帶著各種各樣的目的。就像他。第一眼,我就覺得他有點熟悉。他說,“我是來報案的。”我想了想,還是客氣地對他解釋,“我不是值夜班的。”他神情凄惶,還夾雜著他控制不了的著急,似乎是一件東西或一個人丟失了。也許更為復雜。我總會遇到千奇百怪的事情,盡管我的人生一成不變。我懶得理睬他,干脆轉身走進室內,我希望他像很多人在這種情況下一樣,知趣地離開。但他擠了進來。他坐了下來,遞給我一根煙。他毫不克制地擤著鼻子,屋里味道當然不好聞。我又一夜沒有入眠。
我少不得請他等到上班,到那時自然會有人接待他,給他立案什么的。但他像個狗皮膏藥似的貼在椅子上,瞄了電腦幾眼,又看向墻上的監控視頻。他抽起煙,我事出無奈也點著了。六年前,我戒了煙,兩年前卻又重新抽起來。我一面想著要將魂斗羅的這一關闖過去,一面想著就快八點了,我得離開,翻出墻頭,在外面隨便哪個小攤上喝碗豆腐腦,然后再裝模作樣地從大門走進來。
他盯著果鏈有幾秒鐘,露出似曾相識的表情。我心中為之一緊,一時間竟然產生指望他能看明白的沖動。這時,我終于看清他了。沒錯,他是我的初中同學。他明確提出要看監控,接著自我介紹叫簡默。果然是他,那些年,我們給他取了個綽號,芥末。
但他顯然忘了我。我卻敢確信,哪怕二十年之后,我仍然能把他認出來。仇恨讓人的記憶長久。
十九年前,我們放學。在紛亂的人群中,一起往臺階下走。他在前,我在后。身邊有很多人。他突然摔倒了。但鬼才知道,他為何咬定是我,在老師、他爸和我爸面前,都言之鑿鑿地說是我推的。他只是在床上躺了兩個月,扭傷的腳踝就恢復如初,我卻從此離開了校園。所有人都逼迫我接受被冤枉的事實,甚至我爸都同意賠償他額外加碼的一萬兩千元醫藥費。他爸是個殺豬的。但我就是不肯低頭道歉,而鬼才知道已經得到錢的他又為何對此耿耿于懷。仿佛我的道歉就能恰如其分地證明他的指證是準確無誤的。一萬兩千元,在那些年已經可以買一百頭小豬仔。他爸鬧到學校,放出話來,若不道歉,就必須開除。校長也拿一個殺豬的沒有辦法,誰也不能說他隨身帶著牛耳尖刀是一種潛在的威脅,盡管事實如此,他還捏在手中拋來拋去。我不道歉。我離開了學校。當然不只是因為這個。我不愿在校園里度過無望的青春。它只是一個導火索,被我利用了。然后,我爸一輩子都恨他。芥末,是我爸一個無法克制的夢魘。臨終時,他的最后一句話,仍是“那個芥末毀了你的學業。”我爸當然不會知道,這個對今天的仇恨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他其實不用再說他是一名法官,我對他的身份所知甚詳。兩年前,我申請調來這個派出所。我不否認,理由之一是這樣可以離他的單位更近一點。他就在東側的法院大樓上班。但我注意到,他提到“今日之前”,我并不在乎他為何今天不是了,也不好奇。我想,實施那一步尚且為時過早,只要他還在這個城市里。
鐘聲響起。第一聲剛傳來,我就知道它會敲上八下。那座簸箕大小的鐘就貼在他單位的西墻上。八點了。往常這個時候,我已走到隨便那家小吃攤前,至遲也快要翻過墻頭了。可今天他賴在這里,分明能看出來,他非要看監控不可。似乎還和當年一樣,一旦提出要求,就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我真想告訴他,時代不同了,我們也不一樣了。
我站起身來,不再理會他掃來掃去的眼光。我走到窗前,猛一用力,尖利的一聲。沉重的窗簾一拉開,陽光就進來了。初秋的朝陽依然刺眼。
我朝玻璃輕聲咒罵:“你干了她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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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撲進來。我甚至能聽到陽光撞擊在淺灰色玻璃上發出的吱吱聲。鐘聲響了八下。我好像聽到他說什么七年之類的話,但沒在意。
我也走到窗前。陽光在梧桐葉上跳躍,有微風。早點攤上很熱鬧,霧氣蒸騰。幾個昔日同事走進法院大門,身影埋沒在樓房的陰影里。以前,我和他們一樣。再過片刻,他們會在法庭上給事不關己的糾紛下一個判斷。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日復一日,一成不變。我是厭煩了。本來,從昨夜開始,它就與我沒關系了。但曾經存在的,才是更為致命的。
昨晚席間,她又給我來電話。她似乎一直在關注我,劈頭蓋臉問,“聽說你辭職了。”我想了想,不知該如何作答,干脆沉默。我在心里回答她,“這和你又有什么關系呢。”她又急切追問,“你會離開這個城市嗎?”
十一年前,我們開始生活在一起。沒有經過囫圇的甜蜜。她后來歸責于我們沒有孩子,我卻認為不是。“套用一句話,不過是性情不合。”我對她說。她反對。她反對的只是不該如此庸俗定性。在她認為,即使同樣因瑣事而爭吵,我們的爭吵也該與眾不同。別致,唯一,只關乎愛情和堅貞。
所有的東西都值得懷疑。她懷疑我的不忠——她構思出的背叛的千百種可能。“每個女人都可能是引誘者。”她說。她希望我能直截了當地否認,她樂意承受我因詆毀而產生的憤怒。但你不能辯解,否則等著你的是,“不是可能,她們就是。”而所有的男人都是破壞家庭的。因為他們總是周而復始地占用本該我們獨處的時光。世界仿佛不存在了,所有的人都應該只是個剪影,和那些花花草草一樣,成為我們高調、自我頌揚、不知羞恥地表演愛情的觀眾。世界,為了給我們提供一個愛情的場地,方才有存在的必要。“你就是我的全部。你也要把我當成你的。”她說。
“是霸占。”在一個黃昏,我的吼叫像是給窗外的暴風雨配樂,“哪怕你真是為愛發狂,我也不得不認為你的瘋狂是世俗的。”
我的乞求和聲討,既不能加強又不減弱她的猜忌。因為,所有的推理和顛覆,都不過是她一人導演。仿佛每天都在戰爭。那樣才能導演出生離死別的愛戀,她便可以像坐在暗黑的電影院里,品咂頭腦里的風暴,想象,悲傷,感動,嗟嘆,繼而創造更加唯美又殘酷的場景。
她以標新立異的方式表達愛意。不顧你是否能夠承受。她需要做給自己看。我們走過了七年。磕磕絆絆,勉勉強強。即將融合了,卻又被什么東西隔離開來。但不會有善果,因為她母親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我們的生活。她在她母親胎腹中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后來我們的結局。租住了十個月,她就得用一生去償還房租。她不是來給我們燒飯的,她不是來看女兒拖地的。女兒因一件小事就愁眉苦臉,她不是來為這個揪心。女兒一切都是她的。因為她生養了她。責任,在此成為另一種霸占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每一場爭吵里面,都有她的影子。她不是爭吵的添加劑,就是大打出手的催化劑。她們組成一張天幕,一旦進去,就沒有一個網格能讓我鉆出來。我必須學會成為一個木頭人,而且要是一個熱情、體貼、每個細胞里都滿溢著愛意、甘心情愿承包并擅長所有家務的木頭人。是這些,讓我再也不能重新點燃激情,就像即使一百度的開水也無法著火一樣。
“也許會。我想,可能會離開吧。”我決定直接回應她。
“那真再也見不著了。是嗎?”她話中透著冰冷的傷感。
“四年前,我們就沒有任何關系了。”我聲音沉悶,但語氣決絕。
“那只是法律上。”她永遠那么讓人無語以對。像我面前虛飄的夜色,泛出青幽的光,摸不著,趕不走,閉上眼睛,它還在那里。
“不只是因為你,才離開。再說,你又結婚了,就好好過日子吧。”
她在電話那邊欲言又止,似乎想提醒我什么。我突然有了一種始料未及的負疚感,姍姍來遲。我等了片刻,然后掛斷電話。我不知是從哪里聽說,還是在她打來的為數很少的電話中得知,現在的丈夫似乎對她并不太好。但我從未去看過她和她的生活。我想,責任永遠是相互的。
我回過頭來。淺白色的秋晨光線打在身側這個男人的臉上。他的樣子看上去是多么無助而暴躁,像以前的我。我確定對他有些熟悉。一個曾經的當事人親屬,或者認識于某場有著眾多陌生人的酒局。但他畢竟是陌生的。我們可能曾經相識,卻從某一天起就不知何故不再聯系。就像通常總會發生的那樣。這讓我對他有了一絲親切感,并由此萌生出膽量,明知他可能拒絕,仍然再次提出要求,“我想看下監控,昨晚十一點十分左右,就東側那個路口。”這次,他倒爽快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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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鐘聲敲完說,“八點了。”他點點頭。上班時間越來越近。我必須走,不能讓人發現我在辦公室過夜,他們一定會猜想,應該不止一個夜晚吧。這倒是事實。以前,這樣的早晨,現在這個時刻,我已經在一家早點攤前,喝著一碗豆腐腦。
他死皮賴臉乞求看監控。說實在的,我不樂意。包丟失了,一個法官,里面有電腦,電腦里有什么?這讓人遐想。但又有什么關系,我知道,那側的攝像頭早壞了。
我們看了一會監控視頻。昨夜十一點十分左右。云濱交口東側的攝像頭果然壞了,轉動到那里時便一片模糊,或者是漆黑,或者是像八十年代電視節目播完后熒幕上的雪點,不時閃過幾條直來直去的白線。他焦灼而耐心,我動作隨意,但聽任他的吩咐,假裝嚴謹而細致地搖動控制桿。
他放棄了定點查看的努力,但很像個專業人士,又立即要求查看十一點五分開始從云和路駛過來的出租車。我照辦了,但是影像模糊。路燈藏身在闊大的梧桐葉里,路面昏昧不清,像沉浸在一片污水塘中。在云和路與中山路交口,十一點五分至十分之間,有七輛出租車拐向濱文路方向,但沒出二十米,就陸續進入閃耀得令人發慌的雪點中。
他沒有對無孔不入的監控發表任何議論。我倒是等待著,而且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人人無不在監控之中。在他沉思時,我隨便扭轉操縱桿。終于,在閃過幾個來回之后,攝像頭定格在派出所門口。那輛紅白相間的出租車還在。隨著天光大亮,它的顏色越發灼心。有時,我真想沖出去,叱問他為什么。但我想,肯定自有他的原因吧,而且肯定是不可告人的。對于不可告人的東西,我的職業告訴我,掌握得越少越好。我再也不會干那種助人為樂的事情了,比如深夜送一個女人回家,引火燒身。但就在此刻,當我幾乎是鬼使神差地瞅著它時,突然想起來,只要我躲進辦公室過夜,就總會看見陰魂不散的它。我問過同事,他們都否認值夜班時見到過。有天早上,下大雨,我想,在這樣的雨天,該發生的就讓它盡早發生吧,于是,我翻墻過后,干脆去坐這輛出租車。一個陌生的臉孔。雙頰凹陷,這座城市里并不多見的鷹鉤鼻,除此再無特征,一張平凡的讓人看后即忘的臉。什么都沒有發生。往常,我翻墻之前,它就不見了,但今天,八點已過,它竟然還在那里。
連他都看不清自己是否在某一輛出租車中,更不用說車牌號了。我朝他攤開手。他也朝我笑起來,像是在道歉,但敏感而笨拙。他掃視著我,但我分明沒有在他茫然的眼神中看到我,我對他極力克制的無助和暴躁再熟悉不過了。這不僅因為,這些年來我的處境差不多也這樣。兩年前,家庭紛爭開始密集化,我申請調到這個派出所。申調表上填寫的理由我已經忘了,但實際上,只是為了離他更近一些。在十一年前他的婚禮上,我與他在酒店門口迎面相遇,他沒有認出我來。于是,這兩年來,只要法院門口LED屏幕上告示有他審理的案件,我一定找借口溜進去,坐在旁聽席上,看他一本正經地表演。偶爾,他的眼光溜過我,我內心為之一緊,但發現那不過是做作出來的威嚴,而且袒露無疑的陌生,和我身邊的人所感觸到的一模一樣,我就徹底放心了。而只要他在法院西側區域內出現,便在我的監控范圍內,這更毋庸置疑。每天,他都在我的視線里,而他卻從來也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
昨晚,她居然當我面打電話,她一開口說“芥末”,我就摔門離開了。我們相識于四年前的一個深秋夜晚。那時,城市燈火已開始一盞接一盞熄滅,她一個人在路上散步。與其說是散步,倒不如說只是走過來又走過去。她雙手抱著胳膊,看上去很冷。月亮很近很大,但黯淡無光。她臉部也黯淡無光,但全身透著無以言說的憂傷氣息。
我認識她。從那天往前數,七年前,也是一個清爽的秋天,她舉行婚禮,我曾去過。并非作為被邀請的賓客。我懷揣著一把匕首,但最終沒有闖入。因為我說服了自己,他結婚了,而婚姻總是前途未卜的,也許可以看到更多的好戲呢。給他們一個機會,我等得起。之前的十二年,我的人生變化也很大,一個遠房叔叔退伍轉業回來,抵不過我爸央求,于是我由無業游民成為一名警察。
她像一只無家可歸的流浪狗一樣溜達的地方離市區很遠,而且時不時會發生莫名其妙的無頭命案。我也許是出于職業緣故擔心她,也許不是,而有著更深層的、那時我自己都還不明白的企圖,反正我讓她上車,她居然二話不說,沒有猶疑,沒有提防,簡直真將自己當成了有窩便睡的流浪狗似的,上了我的車。又一年過去,我們生活在一起。
我本來都忘了他,可是他卻又以這種方式出現了。世間的事情是不是總這樣,只要你曾經關注過某個人,在以后歲月里,你就會或多或少與他發生這樣那樣的關聯。后來我想,既然他非要出現,那我又有什么辦法呢。既然當年人們都認為我是因為他的(錯誤)指認而離學,多年過去了,我仍然沒有任何報復行動,是不是有些說不過去呢?
她總是沒來由地說及他的好,仿佛他們婚姻的破裂,盡管沒有她的責任,也根本毫無他的錯似的。在我先變相接著直接表達了不滿之后,她收斂了些,但仍然酷似一只斷線的風箏。如果說她是斷線的風箏,那么轉軸依然掌控在他手里。他的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她翻上幾個尖叫的筋斗。哪怕只是她回憶中的他。她無法控制自己提及他,不是比較,也不是對我的鞭笞,但那種懷念真讓我受不了。正是這點,讓我感到傷害。他永遠在那里,我的生活中不經意就冒出他來。我們開始爭吵,都顯得無所顧忌。他送給她的第一個禮物,一條價值不足十元的果鏈,卻被她整日像念珠一樣在手中滾動。后來,它消失了。她為此消沉了十多天。她永遠不會知道,是我拿到辦公室里隨時瞻仰。菜盤要純白色的。不能一餐做四個菜也不能七個。被褥的疊法。每月農歷初一要吃素,如果十六也能堅持更好。行房不遠行遠行不行房。酷愛法制電視節目,一看就停不下來,有時還哭。絕不在節假日去旅游。甚至是好不容易等到的第一輛公交車一定不能乘坐。諸如此類。而這些,他和她,以及我,都不能否認是他給她的,他強加給她的。幸好我們不用和她媽住在一起。否則,我想不出會有什么兩樣。她已汲取教訓。但生活中少了一個人的區別,哪怕再細微,都讓她無法自拔的內疚。在一次突然爆發的爭吵后,她有氣無力地說,“如果我媽早死了,我就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從那次起,我的拳頭開始招呼在她身上。事后想起來仍然覺得瘋狂。
他塑造了她,然后拋棄了,我撿到了。她的所有都被他涂滿了顏色,刮不去,并且不能重新上色。僵硬,一點彈性也不再有。我生活在他的陰影里。他簡直無處不在。
是因為她,我才想要報復他的嗎?或者相反,是因為他才對她那樣?
生活中總是充滿戰爭。如果人們說的這句話沒錯,那么我們的戰爭幾乎是一天之內就升級得無法收場。她和我,我們雖然在爭吵,卻和他倆不一樣,并不偽裝成只為了索取愛。現在我認識到,這至少是因為,我們從未想過要姑息我們的生活,經營它,挽救它,為它療傷,創造溫情。仿佛我們只是兩個不相干的人,被一條天意的繩索牽連到一起,緊密纏繞著,卻又找不到解開捆綁的線頭。于是,就都在破壞,手中無論是鈍刀還是尖刀,都割向它,然后靜聽著,滿心快感,等待斷弦的最后一聲響。
“那天晚上,你就像一條人盡可夫的流浪狗。”我是這樣罵過她,“你被他干了七年。”她一開始惡語相向,后來只是沉默地看著我,再后來是將手邊無論什么東西砸向我,最近,她又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昨天,她突然說,“我發現你的日記了,我整理我媽遺物翻抽屜時看見的。你和芥末是初中同學,你為什么……”她媽的物品只能擱置我們家中。她租住在附近一個五平方米的小房間里,那原是存放自行車的倉庫,沒有自來水和窗戶,電線經常短路。她似乎是以這種方式在向自己的女兒贖罪。她曾經明言告訴我,她愿意支付這種對價以換取我們的甜蜜。她沒有熬過這個夏天。
我打她從來沒有這次兇狠。我不想聽到她的后半句,她必須給我住嘴,我不愿像一個有著不可對外人說的秘密卻終被別人脫口而出的孩子。她去看醫生,我陪著她。耳膜穿孔。充滿正義感的醫生很生氣,看樣子,年富力強的他為了發泄正義感就要立即上來揍我似的。我只好掏出警證,順口撒謊說,“她被丈夫打了,我是帶她來治療取證的。”她沒有揭穿我。那醫生立即義憤填膺地說,“就該這樣,就該這樣。這種男人不懲罰,天理不容。警察同志你說是吧,好好懲罰他,讓他丟工作,讓他進監獄。這構成十級傷殘了嘛。”
這次她狠了起來,但不是因為醫生的話,而是她認為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放過我了。是因為他嗎?我日記里詳細構思著還未來得及實施、其實可能永遠不會實施的報復計劃。她直截了當地威脅我,要去派出所找我的領導,要直接電話組織部。一下午,她都故意在外面四處轉悠,我擔心她真的會那么干,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可能,她就要到警局來了。反正,是要分了。徹底的。
晚上,她給他打電話。也許是想咨詢家庭暴力該如何維權吧。當然少不了揭露我日記里的計劃。我聽到“芥末”后就離開了。又在辦公室過了一夜。但現在,他居然出現在我面前,并且,好像不認識我。
也許,在警察的值班室里,一個昔日的法官被謀殺了。明天,報紙會如何起標題呢。會瘋狂轉載吧。然后是全民大討論。再一次的網絡狂歡。但我又想,這次尋找丟失的包,該會讓他折騰幾天吧。他那么在乎那只包。說不定會有一場好戲上演,今天我就去電信營業廳繳上積欠一年的網費。我突然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想趕走這個有些罪惡的念頭。但它又堅韌地出現了。我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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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梧的樹皮被不知名的蟲子,或者只是被歲月自然地剝落了。我遠遠又安靜地瞅著它。只有在早晨的陽光下,它才能泛出一種難得一見的亮麗色彩來。闊大葉片上的灰塵也亮晶晶地閃耀著,隨風上下跳躍,酷似有著生命的某種微生物。夜里,它卻死水一潭。我經常會這樣想,那里,萬千只蠕蟲正在啃噬日漸掏空的樹干呢。人們總說黑暗讓人恐懼,我卻喜歡待在黑暗里,窺視著、眺望著遠處的另一種黑暗。
鐘聲敲過了八下。往常這時,他已從那處墻頭翻出來。略顯緊張的模樣,像我看過的某個話劇中的滑稽人物。七點五十分,我會將車掉頭,繞一圈回來,恰到好處地向剛翻過墻頭的他慢悠悠地駛去。然后,他或許會坐上我的車。但這種情況為數很少,更多的是他走去早點攤,并不固定,在隨便哪家落座,喝上一碗豆腐腦,再裝模作樣地走進院內上班。今天,不知為何,我居然沒有這樣做。我想,是因為鐘聲剛敲響的時候,從東邊數第三個房間的窗簾啪的一聲拉開了。那是他的辦公室。他們又見面了,無論因公還是因私,會發生什么呢。
鐘聲與世無爭,懶洋洋卻又上氣不接下氣的。它慢悠悠的回聲還在我耳邊顫動時,我突然想,我們每天都聽到同樣的鐘聲。那么,我們應該都意識到彼此的存在。我覺得,我猜想的一定沒錯。我知道他的辦公室里有監控。我還經常瞅著那個滴溜溜四處亂轉的攝像頭,向它行注目禮。我甚至期盼著,當他的眼睛某一刻定格在監控視頻上的時候,我恰好能和他四目相對呢。這并不是說我有其他任何用意,只是一種百無聊賴之中的樂趣。
我已經不記得,他是從何時開始在辦公室過夜的。好像已過兩年。起先一般兩個月一次,后來越來越密集。只要他在,我就儼然成了派出所門口一座不可動搖的鐵獅子。我開了三年夜車,見過太多千奇百怪的事情,但我認為,他的原因只可能是,家庭起了紛爭。他住城南,一個等待拆遷的過氣小區,后來我輾轉得知,那是他一個沒有子嗣的遠房叔叔送給他的。我經過那里時會停下來,抽著煙,想想一些云山霧罩似的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很多事情的發生就是云山霧罩的,當它以你為載體的時候這種感覺更為明顯。偶爾,夜里無客,我又正好在附近,我便轉悠到那里,停下來等待天明。但我目前還沒有進過他的家。
今天,他既沒有翻墻而過,也沒有光明正大地走出來。倒是剛才那個翻墻進去的人出來了。他一步三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但身上依然有一種凌然不可侵犯的職業氣息。他站在附近沉思著什么。我拒載了三次。終于,他走上前來,皺著眉頭問我走不走。看樣子他簡直想讓我拒絕他,他得繼續留在這兒設法解決什么難題,但我禮貌地打了個出發的手勢。
我還在想那個警察。今天他為何不出來,偽裝成一個正常的上班者呢。他偶爾會去東面法院大樓。應該是旁聽。我不明所以卻想弄清楚,也就拿著公民身份證尾隨進去幾次,坐在他后面的幾排位置。至少目前,我尚未摸透他進入的規律,對目的也不甚了了。興趣,學習,一種變態心理,抑或其他?也許是因為臺上的某位法官?現在,他就坐在我身邊。這讓我興奮。
我問他要去哪里。他起先說不知道,然后說他丟包了。神態茫然所失。我早從他七點多時的問題猜到了。我就緩慢地開著,等待著他的指令。
他又開口了,卻像是自言自語:“你說一個警察,他躲在辦公室里過夜。我敢說他是躲在那里的。他在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后卻又立即笑起來,而且是在陌生人面前,你說這是為了什么?”
我沒有回答,因為看上去他并不需要回答。
那些坐在臺上的人,永不會意識到坐在底下的人已經牢牢記住了他們的模樣。他正焦躁地用手不停搓臉,既像在驅趕不安,又像是想讓自己趕快從宿醉中清醒。他右手食指上像鐵線蕨一樣的疤痕清晰可見。
我漫不經心地問,“你的手指怎么了。”他翻來覆去看了食指幾眼又放下,像是丟棄一個沒有吸引力的展覽物,隔了半晌,迫不得已應付我似的才不耐煩地說,“有些年頭了,應該是一個當事人咬的。”我裝出同情的樣子,輕笑著說,“你是干什么的,法官?這個職業總會遇上一些千奇百怪的事情吧。那個當事人應該很冤枉,只有冤枉的人,才想起來用牙齒。最后武器了,你說是不是?”
他看上去沒有任何反應,一點也沒有明白我的話中所指。幾分鐘后,也許只是為了發出聲音好讓他知道自己的存在,而不是為了回答我,向我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苦笑,溫吞水似的說,“他們和我都沒有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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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延長著若有所思的苦笑。他在等待,但不會得到更多答復。我已經不認為他像我曾遇到的那些出租車司機,只是閑來解悶才問問我的手指的。他是誰?
片刻前,我站在派出所門口。出租車還停在那里,但拒絕了三批客人。陽光直射在它的前蓋上,它像張開了血盆大口。我感覺腦袋里有什么奇特的東西就要噴涌而出,明白無誤地向我解釋這一切,已經發生的和即將發生的。看似靈光一現,就要有答案了,但除掉絞盡腦汁這個可憐的詞匯突然冒出來之外,再無其他。我還在想著要不要坐他的車,他卻已經搖下車窗,開始低頭發動。我敢說,我們之間似乎有一種誘惑力在作祟,都不由自主地掉了進去。就像前方有個十字架,一直在等著有人把耶穌釘上去那樣。
我坐在前排,他的右側。我感覺他的氣味有點熟悉,但想不明白究竟為何。他問我去哪里,盡管我不知道,但并不想直白告訴他,也許他會將我帶往某地,在那里,真相大白,哪怕仍然玄機迭出,至少有個終局會出現。但那個警察的奇怪行為仍盤踞在我心頭,無法抹去,在我幾乎不自覺地說出“一個躲在辦公室過夜的警察當著陌生人的面扇自己耳光”之類的話后,他卻沒作任何評價,只是緩慢往前開車。我們像曾經熟悉的陌生人。
那就這樣開吧。云和路在前方就要消失了,這時,他說到了我手上的傷疤。我明白了,他在暗示,甚至是直截了當地提醒。而且,他一口咬定我是一名法官。
我開始覺得將有一個奇妙的旅程。今天,我原要離開這座城市。去遠方。隨便哪個站臺下車,只要陌生,我和任何人互不相識。我現在倒覺得,丟包,只是一個引子。一個要將什么徹底了結掉的引子,比如和這座城市的關聯。
車繼續往前,他不再問我目的地,似乎對于上班高峰期的出租車司機來說,這并不重要。我們沉默。他把路開得七零八落。兩分鐘后,他干咳幾聲,語氣聽上去輕忽又鄭重——內心怯弱的人終于鼓起了勇氣,再次問我,“你們每年要判多少件與出租車有關的案件?我是說,暴力案件,出租車司機劫殺乘客或者被劫殺的那種。”
我看向窗外。窗外,人潮如織,每個人都將今天看作新的一天。半晌,我嘣出四個字,“或多或少。”我已經感到頭疼欲裂。像是有人拿裹著皮套的棒槌敲擊我的頭心,富于節奏,卻又令人猝不及防。他的問題讓我不得不去想,到底是什么讓我要離開這里呢?如果只是厭煩,是突如其來,還是由來已久的。具體對象是什么?十一年前,我進入法院,從事刑事審判四年后,申請調到民庭,因為實在厭煩了比港臺電視劇還曲折瘆人的打打殺殺。但民庭也好不了多少,雞毛蒜皮,你爭我斗,這個世界仿佛一片昏暗,人類還處在茹毛飲血的蠻荒時代。耳濡目染的一切都告訴我,除掉利益,我面前的當事人一準是認為再也沒其他可追求和珍惜的。我還會收到形形色色的警告,門鎖被塞滿凝固劑、威脅信和電話,被跟蹤和偷拍。她的手機號還被涂在房墻上,再明顯不過的恐嚇。她鬧了幾天,她媽逼我辭職,她卻為我辯護,然后她媽沉默了,她又再鬧開。經常,血紅的“簡默”被打上潦草的黑叉,有人舉著它在院門外山呼。一連數周。直到被警察帶走。對,那個自扇耳光的警察出現過。我數著日子。果然,該出看守所的第二天,那人又出現了。總是會增加一些新面孔。后來,他們還抱成團。是因為這些嗎?現在,我的內心對自己說,“不是。”
他似乎一直在猶豫。但終于下定決心,臉上露出急迫、不想被拒絕的神情,以偽裝的善意口吻說:“我認識一個人。通常,有司機撿到東西卻不想上交,就是你認為的吞贓吧,誰他媽的容易啊。我們都知道他,本是個收廢品的。后來專門收集司機撿到的物品出手,分成,現在幾乎就靠這個為生。”
我渾身一激靈,但只輕吐出“呃。”他卻神采奕奕起來,又說,“是的。那么,你不反對的話,我現在就帶你去。”我不置可否。“對了,我們都叫他過客。你明白這意思吧。我覺得你明白。他轉手快。那句話怎么說,簡直是——指日可待。”他補充道。
總算一個可行的建議,我想。半小時后,路過一座橋。已來到城郊。初秋,滿眼荒蕪。我的感覺是,像自從有了地球開始,就只有這鋪天蓋地的枯草。
那座石拱橋落在身后,相距一百米了。突然,我從蒙昧心神的混沌中清晰感覺到什么。沒錯,十一年前,我路過它。那時,我承辦平生第一個案件。貨車司機奸殺少女案。入獄五年后,他又被證明是冤枉的。兇手另有其人。很奇怪,他出獄后就銷聲匿跡了。沒有任何人因為這事來找我麻煩。他父親持續申訴五年,但在他出獄不久就死了。法庭上他曾咬傷我的食指,似乎,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留下。
我想起來了。我審視著他。他勇敢地與我對視,滿臉做作的淺笑,后面藏著怯懦。怯懦的背后又是什么?一道兇光?我原想,從決定離開那一刻起,所有恩怨情仇就都了結了。遠不是這回事。會因為各種意料不到的事情而發生各種意料不到的聯系。了結,總是一廂情愿的。真正的終結,只有在所有的報復施行完畢后,才會到來。那么讓它趕緊一起來吧,早比遲好。
目的地到了。是堆積如山的垃圾收購站。這里,最便于藏污納垢,比如一具無人問津的法官尸體。垃圾站后面露出幾處錯落的青瓦屋頂,還傳來隱約人聲。我下車,對他說“謝謝。”
他坐在車內,紋絲不動,似乎還在沉思,等待自己突然改變決定。我欲言又止,走出幾步卻又重新撤回來,向他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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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的婚禮正在進行。外面亂哄哄的,我坐在室內,并非心緒如麻,而是像一塊在冰水中浸了無數年的木頭,對周圍毫無知覺。外面的熱火朝天與我無關,我連看戲的心情都沒有。室內光線幽暗,空氣似乎凝結成了微藍色的硬疙瘩。實在熬不住這種燥熱,我才像一個大病未愈的人,一步一步挪到門前。我站在半開半掩的門口,看著穿梭在人群中散煙敬酒的那個人,他是今天的新郎。我應該和他很熟悉,但隨著婚期的臨近,我卻感覺他越來越陌生。這種熟悉和陌生在多年前就和我如影隨形了,而這份可笑又可憐的婚姻是不是也從那時就注定了呢。此刻,他就晃動在我眼前,卻像一個陽光下飄忽忽的影子。和他結婚的一定是另一個女人。隨便哪個女人,不可能也不應該是我。
來人很多,從出手闊綽就能看出來,他們一直有求于他。我不知道他們為何要祝福一個不情愿——不——是無可無不可,對他們來說比一只籠子里的猴子還要陌生的女人的婚禮。他們的禮物就掛在我面前橫過門楣的晾衣繩上,飄飄蕩蕩的,沉重得像一條條死干魚。秋風愁煞人啊,但我感覺呼吸稍微順暢了些,喧鬧聲也逐漸遠去了。
那個男人還活著嗎?他去加拿大留學,因他才被我關注的國度。那三年,我對他所住街區周圍的幾條道路比他還熟悉,維多利亞大學,便利超市,快餐店,報亭,公交車站,夾雜著楓樹、鳳凰樹和桉樹的林蔭大道,它通往一座被遺棄的公園,那里,只有落寞的中年婦女和她們手牽著的狗才會在寂寥的清晨和黃昏徜徉其中。通過谷歌地圖,我了解并熟知他的一切,并且自以為這樣就掌握了我們的愛情。早已約定,他從加拿大歸來,我們就結婚。終于,他回程了,可是,飛機一落北京就失去聯系。沒有人告訴我們非典在中國有多嚴重。十幾天后,他來信,我的擔心果然被證實。他被隔離在一間看不見風景的房間里,他不知道情況會怎樣發展,他只是被告知,他感染了。
我只能用大吵大鬧抵抗父母的威脅。如果非說尋死覓活,也并不為過。我的堅守,換來的只是遙遙無期而再無結果的等待。九年,從我的二十歲到二十九歲。他們認為我這下總該死心了吧。后來是十一年,連他,這個今天興致勃勃、忙得不亦樂乎的新郎都看不下去了,認為我理所當然地該死心了。
只能怪我,因為心傷長期居住在鄉下。如果我當年就離開,即使不是去尋他,今天也不會是這樣的結局吧。但是,誰又能說,不是在更早的時候,它就已經像一張招安的魂幡釘在了我的命運里,等待著我三十一歲的這一天呢?
不時回頭來看我的那個人,是我的小時伙伴,他等了我十一年。他以前開車運送垃圾,現在經營垃圾中轉站。但我總感覺他同時還在干些非法勾當。不過這不重要。他佩戴粗大的黃金項鏈,隨時注意將它露在衣外,哪怕是冬天。在我有次終于受不了那穢濁的死光說太俗后,他立刻摘下來,隨手扔進腳下的垃圾堆里。原本他只是想討我歡心,如果不能因為感情,那么他認為理所當然的方式,就是物質。但他的優點在于,一旦我反對,他就會立即反對,并且隨口就能幫我找到千萬條批判的理由來,仿佛早就想好了似的。我相信,如果我贊同,完全對立的千萬條理由也會在他的嘴邊等著我。
我們還是高中同學。那時仿佛也只是為了糾正他的審美,我才決定和他偷偷戀愛。后來,我去省城讀大學,他留在家鄉開車。我的世界從此不一樣了,變得開闊。我遇到了那個消失在加拿大空中的男人。現在,卻又回到了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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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如果他問我究竟是誰,“我就是那個他!”我會直接回答。剛才,我甚至都在心里回答他千萬遍了。多年來,我總在想,會有一天,要當他的面揭穿我的身份,而后,一言不發,靜靜的、帶著一股殘忍的狠勁看著他。這種場景越來越逼真,就像真的發生過。每次,我都會添加一些細節,他在懺悔,而我在獰笑,他突然不堪承受,而我終于如釋重負。十一年前,就是他險些將我送上斷頭臺。
如果說他看出什么端倪來,那也是我故意向他露出一些跡象。我愿意如此。在我猜測他是一名法官之后,他就一直陷在意味不明的沉思之中,帶著一種搜索記憶又拒絕承認的神情。那時還不到九點,太陽就像個倒扣的火桶,前窗玻璃被炙烤得都要冒出白汽來。秋天了,今天看上去確實有點古里古怪的。我像是想盡快解決,是這樣嗎?我說,“自從有了出租車報警器,司機被劫殺的就少很多了吧。”我都以為他不會回應了,卻又聽見沉悶的聲音,“不知道。”我想,真他媽的,這東西早發明幾年,就不會出那檔事了,如果那女孩知道,摁下報警按鈕,哪怕用尚能活動的腳趾頭。我用玩笑的口吻說,“生活真是沉悶啊,說不定哪天,我也劫殺乘客玩玩。人生立即不同了,刺激。你說呢?”
我似乎想借此打通他的回憶,但他置若罔聞,似乎分秒必爭地沉浸在混沌情緒中。能看出來,他無法自拔。我幾乎控制不了這樣的想法,等他下車,我就發動所有熟悉的同行,尋找他的包,銀灰色,背帶有絮狀破損,然后買下來,據為己有,那我就知道,什么讓他緊張。復仇。一切可以利用。可是,這時,我卻突然想起了過客。也許他那里有,于是,我幾乎是口無遮攔地對他說,“去過客那兒吧。”他立即幅度很大地連點幾下頭,看來這建議倒頗合他心意。
他下車,又轉回身來邀請我的時候,像是要我去見證什么。那一刻,我甚至有點明白了他的意思。類似受害者家屬被邀請去執行殺人犯死刑的現場。我想這下可是心照不宣啦,但都不點破。他和我,似乎都在等待事態發展。也許我只要喊一聲,“法官”,人以群分,這些來參加過客婚禮的就沒有一個不心驚膽戰的。然后,會正如我設想的那樣,他們認為,一個法官來辦差了。殺人滅口的事情,我聽說他們其中好像有人干過。當然,我并不愿這樣簡單完事,現在我還只想稍微教訓他。其他的,慢慢等待,我都等了十一年,時機還沒有到來。最為合適、殘忍的時機正在不遠的將來向我走來。好戲還在后頭呢。今天,我只想做個在別人的凌遲中獲取快感的觀眾。
我喊出口,“法官!法官來了。”他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站起來。然后,過客小跑過來,滿臉堆笑,向他伸出雙手,“真是巧了,歡迎之至。”
確實,今天是巧合,他和警察十一年來第一次在我的監視中同時出現了,如果不算他的法庭的話,既然如此,我就該認為這是天注定的。只是,他們在干嘛?在黑黢黢的值班室里再次合謀?對,就是你倆禍害的。否則我早就娶妻生子,安穩生活。他犯下罪惡,你推波助瀾。他刑訊逼供露出馬腳,你給他擦屁股。難道他們聽到了風聲,封閉在曾經的貨車司機心里多年的報復計劃?我立即推翻了。一個法官丟了包,同樣需要一個警察的幫助。
在提到過客后,我就滿心后悔,因為要經過那座民國時期的石拱橋。這些年來,經過任何一座橋,我五臟六腑都會發抖。為此,我經常不得不和乘客鬧矛盾,一旦去往他們目的地的中途有橋,我就不容商量地繞道走,但總有不通情理的人,我寧愿少收錢甚至分文不取,他也非要和我吹胡子瞪眼睛,這世道,媽的,誰又了解誰心中不為人知的痛楚,那些誰也不能說的秘密呢。十一年前,我在這座橋上指認現場,模擬和我無關的犯罪過程。他們有人在錄制。從庭審播放的影像我看出來,那天我很有表演天賦,雖說一點都不主動,是被構陷的、被逼迫的、被誘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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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歲那年,我爸終于忍無可忍了,對我說,“別相信愛情了,孩子,他是生是死,都與你無關了。他不再和你聯系。孩子,愛情是需要聯系的。”我懂得他說不出來的那層意思,愛情,是需要在日復一日的相濡以沫中得到驗證,才能綿延。也許他并沒有去往另一個時空,而是活生生的,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但因為什么不再和我聯系。厭煩還是聽從天意安排,或者正好借那個契機去尋求新的刺激,都有可能,但我都不相信,不愿意相信。有時候,我寧愿他是死了。
直到有一天,我將他的信件放在一個骨灰盒里,埋葬似的封存在櫥柜最底層。薄薄的三封,敘說的是他被隔離而尚未消失的時光。那是在我爸死后的頭七。他死于車禍,此生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話是,“孩子,別相信愛情這種勞什子。”但就像魚活在污水里,有人告訴魚這是污水,又有什么用呢。
我爸開車去縣里,準備運送最后一趟垃圾。他打算從此歇手不干,一心養老。就像電視劇似的,劇變總發生在最后一次,借以傳達痛感、不完美和事與愿違的人生常態。慘烈的車禍,他被埋在山一般高的垃圾底下。幾張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在本地小報和電視上輪番展出了幾天。我們承受不了一遍又一遍的死亡,直到今天的新郎去控訴。然后,他就來到我家。不請自來。像個上門女婿,擔起家庭重責。
我媽神志越來越不清楚了。從我出生那天開始,她就好像一直處于迷糊狀態。偶爾清醒時,她總在埋怨,說是我將她的魂魄奪走了。我爸曾經開玩笑,“以前,她早上起床,講起話就像吹風機。”話中透著無以復加的酸楚。我媽二十九歲起就再也起不了床。從我對世界有了自己的印象開始,她的怨天尤人和精神分裂就像磨盤,能將我生活中一切完整的東西碾得零碎。
但我爸死后,她卻又像重新獲得了意識,逢人便說,我爸靈魂現在藏到她的腋下了。她越發清醒的狀態真讓人吃驚,那種逐漸好轉的模樣給人帶來的驚恐,真不亞于一個沉睡三十年的植物人突然復活。在一些夜晚,她總是說,“完成我的最后一個任務,我就去死。”她一生的任務似乎只有兩個,生下我,然后嫁掉我。真是一語成讖啊。一年后,在我爸祭日,她獨自去縣城。沒有人知道她此行意欲何為。就在我爸出車禍的那條路上,就在我爸一年前躺著的地方,一輛大貨車為避讓一條土狗而撞上一輛拖拉機,然后拖拉機若無其事地從她身上軋過去。他們的故事真是離奇,似乎都可看成一份傳奇愛情的現代翻版。可是,那些年,在她神志昏迷的時候,我爸沒完沒了對我說的卻是,“孩子,別相信愛情這勞什子。”
這時,已經十年過去。她就要嫁掉我了。頭天晚上之前,她號啕大哭三個晝夜終于得到我的默許。又一年過去,我終于接受現實。雖然,死去的心永遠不能在另一個男人身上復活,但似乎可以在另一種生活中穿上足夠堅厚的世俗盔甲。而后,封鎖與遺忘。真能這樣嗎?又能否說,他們都是因我的婚姻而赴死的呢。
我看見一輛車經過那座橋,而后不見了,墻外塵土飛揚。接著,它停在門口。兩個男人下車,似乎商量了一會兒,然后一前一后走來。走進院里,其中一個突然喊起來,“法官!法官來了。”
我原以為只是兩個普通的客人。一年來,我知道他的交往對象中除了一些司機、拾荒者,還常有一些面容不善的陌生人。但是,這個稱謂讓我凝起目光,我的心頓時慌亂了:他怎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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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石拱橋時,我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但具體是什么,我感知不到。剛下車,眼前似乎就有什么在滑翔。也許只是流線型的陽光。如今,我只能像象棋里的過河兵一樣,一直向前了。我邀請司機同往,有個中間人事情總會好辦點。他喊了一聲“法官”,一個穿一身紅衣服胸前又佩戴著一朵大紅花的男人向我走來。有人今天結婚,他該是新郎。我沒想到會遇上這出,回頭看看正亦步亦趨跟來的司機。他似乎早就準備好了回答我的疑問,立即幅度很大地聳聳肩膀,意思好像是他事先也不知道。
看來他并沒有撒謊,新郎仍未脫除司機的氣質,神情似因過度欣喜而麻木,但其中潛藏著凡事直擊重點的狡黠。我總感覺太陽里有種輕薄的陰影,在頭頂盤旋。我抬頭,陽光刺眼。這時,新郎向我伸出雙手,一點也不懷疑我的身份,更沒有吃驚,直接邀請我去坐主桌首座。那位子空著,仿佛正等著我的到來似的。我坐下來,瞇著眼睛朝上看。這次它沒有躲過我的眼睛,一個人形的陰影正在四處飛翔,淡漠的霧氣一般,快速又龐大。不是靈魂就是死神。有股細如發絲的驚恐從我的心里冒出來,但我什么也沒說。
院門前有人在澆水。因為現場人太多,連喊叫聲都能弄得塵土飛揚。混合著各種垃圾的氣味不是隱隱約約的,而是圍著你的鼻孔滴溜溜轉,一秒鐘后就會在你的肺腑里發酵。一個裝扮像清潔工的老人正在院門邊朝里臺階上潑水,即使彎腰的狀態看上去手麻腳軟,也沒忘了不時朝這邊投來怨毒的眼光,沒有確定的對象。與他交鋒的是亂糟糟的人群中不三不四的咒罵聲。剛才,他可能將水濺到了他們身上。在他們認為,他是故意的,因為宴席沒有他的份。室內,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幽深,黑洞洞的。
這是一場典型的農村婚禮,人人都化身為主角,吆三喝四,胡吃海喝,笑聲和罵聲此起彼伏。高潮早就已經開始,并且會持續下去,直至突然結束。我輕聲念叨:“呃,過客。”一直在旁觀察我的他卻立即湊上前來,以為是我喊他,擺出等待吩咐的恭敬模樣。我這才注意到,他全身蒙著一層垃圾似的灰敗色,三十來歲,皮膚暗黃,滿臉細小而緊繃的皺紋,該是經常熬夜和算計所致。他外凸的眼珠像是被無形的手時刻按著,才沒有從發黃的眼白中跳出來,他就用那種渾濁又淡漠的眼光直直地射向我,黏住我。我感覺很怪異。婚禮有著一種表演性。不過我理解,有些場景需要我們去表演,才會更加顯得原汁原味。我急中生智,也像演戲似的很正式地恭喜他。從他暖烘烘的笑容中,我能明白無誤地看出來,我才是一個真正的異類。
司機正在四處上躥下跳,他看上去和所有人都熟,粗著嗓門又張牙舞爪地表演著。不過他隨時都在注意我。沒片刻,他就過來了,提醒我不要忘了此行的目的。我想說什么,但感覺喉結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只好愣怔怔地看著他。我在想,也許不會有,也許可以直接問過客。但過客已經走開了。三分鐘內,我連續和來敬酒的人連干了三杯。本來昨晚該是最后一場酒局的。也許是因此,我才決定聽從他的建議,直接去室內看看,說不定就會有一個銀灰色的、背帶有絮狀破損的包放在某個地方,那樣,失而復得,一切就會像沒有發生過。我立即離開這個城市。
眼睛的余光告訴我,他朝我身后的影子猛踢了一腳。他應該還撅了撅嘴唇,因為我聽到了輕微的咒罵。我想,也許從十一年前開始,他就不過只是想揍我一頓,我又看了食指上鐵線蕨一樣的疤痕一眼。而且他還得仗著人多渾水摸魚,說不定人群中有不少人和他一樣,因為曾經的遭遇或者僅是潛在的危機而仇視我今天之前的職業。但現在,事實情況好像讓他有點失望了。
我記得他。他就是那個關在監獄五年后來證明受冤的當事人。無論怎么說,他這條命是我從槍口下搶回來的。就像醫生對手術刀下的病人一樣,我也記不住當事人的面孔,但會有個別細節留存下來。剛才經過石拱橋時,他估計開到了一百二十碼,而且神經質似的揮動胳膊。也許這座橋讓他恐懼。當然是這樣。長袖襯衫的袖口從他手腕上滑落下來,赫然醒目的幾處圓孔型的燙傷。在法庭上,他展示給所有人看,邊聲淚俱下地喊冤。該有十一年了吧,傷痕還在。又會在他心里留下什么影子呢。因為它,也許仇恨永遠不可撤銷。但他只要還活著,我就沒有內疚。我能不能這樣安慰自己,監獄五年,只是他的因果。像我,像每個人的生活。
我站在院門臺階前,等著老清潔工將桶中的水灑完。他又敷衍了事地用掃帚抹平,不是為了清理積水,似乎是想讓每一寸水泥都充分吸水,吸干他的憤恨。我邁步進門。門檻邊過于光滑,我險些摔倒。我低下頭,繞過齊額的晾衣繩,鉆進室內。晾衣繩上,許多禮物像一條條風干的魚正在飄飄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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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夜晚像夢魘一樣扎根在我的生命中,終我一生都不會撤離。十一年前,我是一名長途貨車司機,一個我后來從判決書上才知道姓名的女孩,在蕪湖高速路口非典檢查站,經由一個熟人介紹搭上我的順風車。她去蘇州。老實說,看她第一眼,我內心就嘆息一聲,十八九歲年紀,但密密麻麻的青春痘將她的臉變成了一個破篩子,她也不打理頭發,比九十多歲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太太還亂糟糟的。我不再看她第二眼。那夜,在我的印象中,月亮像貼在黑瓷瓶上的一個白點,沒有神韻,也灰暗無光。
五個小時后,凌晨一點二十七分,蘇州汽車北站以過于血紅的標牌宣告,它到了。我將手機遞給她,她給一位熟人打電話。事后我得知,是她姐姐的男友。同樣是事后我才得知,那小子真是喪心病狂,寧愿繼續“砌長城”,也不顧及一個姑娘在陌生城市會遭遇到的各種危險。她乞求我,再將她送近些,他會在平江路與干將東路交叉口等她。我好事做到底,送過去。然后丟下她。那時她完好無損。我繼續上路,兩個小時后到達上海。而就在這短暫的兩個小時,她卻經歷了她短暫人生中最致命的恐怖。她被奸殺,然后拋尸在距離事發地點不遠的一個橋洞里。
第二天中午我醒來,看到電視新聞里正在征集案件線索。她臉上的青春痘還沒有怎么變樣,雖說一定承受過擠壓,經過法醫處理,似乎也不再那么紅彤彤的令人觸目驚心了。我立即認出了她,并決定就近去派出所說明情況,希望對破案有所幫助。很多人勸我,不要自投羅網。我覺得他們也未免太過小心謹慎了。我卻不知道,當邁進派出所大門的第一步,我就將自己交到了死神手上,只能毫無反抗之力地等待著鍘刀劈下來了。
后來我才知道罪魁禍首是辦案指標,于是,他們無所不用其極。將我關進連墻壁都看不到的囚室,因為里面全是蚊子,它們多得只要一有動靜就會一只蚊子踩死三四只同伙。或者是“太陽囚室”,你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盞多少瓦的燈泡在你的頭頂,在你的腳底,在你的四周,因為你睜不開眼睛。而最難受的,是燙煙頭,你的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會成為攻擊目標。施虐者眾多,但我只記住了一個人。因為他抽煙比鴉片鬼子還兇,一個小時內我得用皮膚為他熄滅二十根煙頭。那個躲在值班室過夜的警察。他只為了破案指標里多加一個一,將我往死里整。我認命了。編了很多故事,供認不諱,但前后矛盾。而且,更要命的是,我無法做到再去真實地侵犯青春痘女孩一次,然后在她的手指甲里留下我的DNA。我寧愿如此,少受折磨,早死早超生。但是,在法庭上,面對他,我后悔了,立即翻供。雖說他留了我一條命,但也只是因為她手指甲里的DNA不屬于我,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恨他呢。
無期徒刑。給我的好處只有一個,我可以無限期地申訴,直到我死。呃,報復。那時,我的報復只有申訴一條途徑。真是命不該絕。一個法醫一天午休卻睡不著,就瞎比對DNA,卻得出了一個驚人結論,他找出了符合青春痘女孩手指甲里DNA的擁有者。這人是名出租車司機,但已在四年前因搶劫殺人被執行槍決了。這是我在監獄里過著非人生活的第五年。那個可惡的家伙深夜載客時見色起意,奸殺了一名女大學生。可是,他居然至死也沒有坦白他干的卻險些置我于死地的惡行。
我被放了出來。我是這時才開始逃跑的。以前那些人勸我不要羊入虎口,或者干脆遠逃,我相信自己的清白。而我卻似乎要在五年之后重新感受逃亡的刺激。我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知這很荒唐,就是無法控制,最后干脆隨心任性。我并不像個流浪漢,而是像個趕檔期的演員一樣,平均每天換一個地方。我戴著面罩買車票,告訴自己這樣可以防止監控,面罩后面我的嘴自然是在壞笑,神情該是志得意滿的。我在云南和廣西之間權衡了片刻,因為那里靠近緬甸和老撾,便于必要時出境。最后我選擇云南,第一站去瑞麗。然后從瑞麗到大理、柳州、憑祥、東興。我丟棄了所有能證明身份的證件。我購買了一張偽造的身份證,但我又不用它,假證容易被識破。我親眼見到一個雙頰深凹像個癆病鬼一樣的老年男人被賓館登記人員穩住,片刻后來了四名神速的警察。每天,我都選擇乘坐當日最晚一班汽車,提前十分鐘購票,但就這樣也不去候車室,要么躲進廁所,要么浪跡在附近公交站牌人多的地方。上車后就把帽子蓋在臉上,假裝睡覺。如果我會在一個逃亡地呆上一天,我就從不用銀行卡取款,我會專程去另一個城市找個隱蔽的取款機,然后再回來,或者突然興起直接去往第三個城市。逃亡途中,我購買多張電話卡,但只在深夜開機,等著電話來,卻從來沒有。我爸為我上訪五年,我出獄不久他就死于慢性胃炎,醫生說和長期悶氣有關。也許這也是我決定事后排演逃亡的原因之一吧。一聽到警笛聲或者看見穿制服的人,我就假裝異常緊張。因此被抓進派出所五次,盤問一番后自然將我放了。有些過于認真的警察,會查明我的身份,然后,態度頓時懷著歉疚似的禮貌起來。分文不取地專車將我送回來,一路上好吃好喝,對我任何不出格的要求簡直聽風就是雨。他們一走,我卻又立即逃出去。我只住身份登記不嚴格的小旅社,只選擇二層,房間要有窗戶,鋪位要靠窗。便于突然跳窗逃走。我試著跳下來幾回,除掉有次腳踝輕微扭傷之外,感覺還不錯。服務員來敲門清理房間,我立即嚇得從床上蹦起,一面又為對面鏡子里自己的演出模樣止不住哈哈大笑,但我就是不吱聲,我告訴自己外面正是來抓我的警察呢,要么三個要么五個,反正會像一群老鷹抓一只小雞那樣。我對著鏡子里的那個自己說,下一秒,你就能如愿以償地被捕啦。我在貓眼后等待著,可是只有女服務員一人,她快離去了,我才大失所望地開門。直到兩年后我爸的遺產全部花光。他曾經是個磨具廠的老板。死后,所有原材料、設備,甚至一些空白記賬本都被搶光了。我不聞不問。這些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失去過一次性命的人才知道不該珍惜它,而要珍惜生活,如果能夠讓它充滿刺激就更好了。何況,他確實欠著工人的錢,而他們還跟隨我爸一起為我的信訪造過勢。哪怕面對過人世間最恐怖的惡,我也會知恩圖報。后來,磨具廠房被廉價拆遷,于是又有了一筆錢供我逃跑一年。據拆遷辦一個侏儒般的小頭目洋洋得意地跟我說,我是最爽氣的一個。是的,我一得到消息后立即趕回來,第一個簽了拆遷協議。別人問我為什么,答案很簡單,不要和權力作對,永遠,永遠斗不過他們。痛快點好,找罪受的事我這輩子不會再干第二次。這次出逃,我原想偷渡出國,但面對晨光中的小木船時,我卻因為害怕而放棄了。誰說被賣去當黑勞工是不可能的呢。但我內心明白,這些都不成其為理由。出去就回不來了,我還有仇沒報呢。錢終于用完了,我爸遺留在人間的恨也因此消失了。我認為他該從我三年的逃亡生活中得到安慰了。從出獄那一秒就擰緊的神經之弦,也終于癱軟無力,我好像能夠正常生活了。接下來,干什么謀生呢。來這座城市做一名出租車司機,理由不言而喻。
婚禮一直在表演中。他的到來雖說也導致了片刻的沉默,但隨即又狂歡起來。過客很興奮,還對我說即使是一位陌生法官的光臨也讓寒舍蓬蓽生輝。我有點懵懂了。我想提醒過客,演出不能太過火,你那些糗事沒幾個人不知道。他是能聽出來威脅意味的,然后采取行動,像我設想的那樣。但是,我只是走到端坐在主桌首席的法官面前,他看上去也同樣懵懂。他看我前來,立即湊近我,像是要詢問該如何在這種情況下開口求助。我搶先說,“你為什么不到里面去找找呢。”他看了我一眼,又僵直脖子看向正忙著四處敬酒的過客,一聲不吭,接著邁起步來。他進門去了。片刻之后,里面傳來壓抑的尖叫聲,像一只凌晨擔心驚醒人們的公雞在打鳴。我想,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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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去五分鐘,我才適應里面的幽暗。之前,我仿佛鉆進一個黑漆而狹長的山洞里,一邊摸索著隨地置放的物件,一邊往前探步。沒有手感熟悉的包。空氣窒悶,又像是和光線一樣全部逃逸了。我想,若用雙掌合攏,搓揉,僅存的動作緩慢的空氣都能被我擠出粉塵一般的渣滓來。漸漸亮了些,我看清面前不遠處有個黑乎乎的身影。一動不動,就在七八步開外。我走進兩三步,判斷出那是一個人,一個女人,也許是新娘,她應該對收到的禮物了如指掌。我可以詢問她有沒有見到一個銀灰色的包。我這才直起身來,而剛才,我似乎被黑暗壓彎著,匍匐前進,四處嗅聞。我向前進,她的臉逐漸清晰起來。突然,她輕聲驚叫一聲。我說:“別,我是來找我包的。”她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只是不停地說:“你看,他真的是一個不錯的男人,一個好人,真的,一個好人。”我終于看清她了,怔住了。我和她,我們像兩個木頭人四目對視。如果一直這樣就好了。可是,我卻突然明白了,也許她是怕我來拆穿她,我趕緊說:“千萬不要懷疑我。”就這一句話,她突然高聲尖叫起來,接二連三,永不停歇似的,要把屋頂都掀開去,我確實感到眼前火星直冒。似乎陽光經由她聲音傳出的路徑,反向透射進來。有個人形的影子就在那虛浮的光線中影影綽綽地飄蕩。
也許是若有若無但顯然又在她身上隨處可見的憂傷氣息,讓我對她印象深刻。她第一次出現在我的生命中,源于一個酒友的惡作劇。三年前的一天,此人突發奇想,認為我很長時間沒有嘗到女人的滋味了,而我又不愿隨他同去那些烏煙瘴氣的地方,那么,“最保險的辦法便是談一個女朋友了。”他說。于是,他擅作主張組織了一場飯局。來了兩個女人。她的女友就像榨汁機,邊吞湯邊口沫飛濺。我記得,她的肚腹似乎是個儲藏罐,她吃起飯來就像松鼠在收集食物準備熬過即將到來的冬天。她整個人都顯得薄如蟬翼,蒼白無力。
后來,我們也沒有怎么聊過。談不上對彼此的吸引。偶爾的幾次見面都是即興的,我因為孤獨想找個人做伴,卻幾乎是她一個人斷斷續續地講話。像是有什么在內心沉寂太久了,她總是詞不達意,但又似乎一直在克制傾訴的欲望。她接到我的邀請電話雖沒有明確表示,但總都無可無不可似的來了。多數時候,我們沉默,間隔一米的距離。
將近凌晨時分,她的談興會突然來臨。但依舊夢囈一般悄聲細語,我聽不太清,只好連蒙帶猜,卻幾乎不回應,因為她不需要。她似乎是在對著另一個自己或者某個已經死去的人說話。
“我經常夢見他死了,然后和他談論死亡。他說,我聽。”她會突如其來地說,“但我一次也沒夢到不久前才死去的父親。”大地在她的腳下仿佛一個孤島,她全身每一個毛孔里都在窸窣有聲地散發出荒涼感。我偶爾直言我的感受,并問這是為什么。有一個無風無月的夜里,她第一次聽明白了我的問題,想了半天才回答,“仿佛身在無窮無盡的虛空之中。虛空是灰白色的,又泛著熒光。我在墜落。巨大而沉重地墜落。總是這樣。”
我告訴她,和她在一起待上哪怕一秒鐘,我就不得不感受到,“你的氣質沉靜,可是我總覺得有種你無法擺脫的恐懼,它正在一點一滴地蠶食你的生命。一刻都不停止。”她眼睛透亮,身體卻像一層半透明的紙膜。她的話語能在瞬間擊中你的心扉,但立即又讓你墮入身處枯井一般的恐懼之中。“我能看見風的弧線。”她說。
“在他消失后,再細微的動靜我都能聽到。甚至是一公里外一個人疲累或抑郁的嘆息。”
“所有的聲響都讓我驚恐。人群讓我恐懼,流動的他們就像洪水。我能分辨出每一種味道,即使身處花園之中。但是,我卻生活在垃圾場周圍。那里嘈雜混亂。只有車輛和垃圾。一輛車、一輛車運送來垃圾。你不知道它們何時才能從這個地球上消失。我在等待。等待他的出現。內心充滿垃圾。但我不知道結果會不會到來。”
“我的眼睛總是出現幻覺。卻又不是憑空想象,而是過去和現在的事情同時交織在眼前。他在中間穿行,有時奔跑,突然不見了。我曾經想刺瞎眼睛,灌聾耳朵。你試過瞪大眼睛仰著頭,讓水龍頭里的水急速沖擊在眼白上的滋味嗎?后來,我發現這也不行,哪怕我都這樣了,甘心在死亡之前盡情地殘害身體,自我保護意識依然驅除不掉,我只好沉浸在浴缸里,讓水漫在耳朵,只通過眼睛呼吸。但他還在那里。”
“死亡早就來了。我卻偏要活著。只能封閉。延緩生命,才能在今生見到他。你說是不是?”
我不知道該怎么定性我們的關系。更準確的說法是,我們從來沒有什么關系。她眼中的世界因為什么而殘廢了。我生活在一個謹嚴刻板的秩序世界里。但其實和她一樣,我們的精神里如果有秩序,也都是早已亂作一團。在我的印象中,雖然她一直在等待什么,卻又從來沒有抗爭過。但又不是甘心屈從命運安排,而是在等待。
最后一次見面,我終于明了一些原委。那是她唯一一次約見我。她像個赤裸裸的受傷的孩子,顫抖著、扭曲著、佝僂著身子。她從雨中走來。她就站在雨的臨界點上。她的東面正在下雨,西面不下雨。
她問我該怎么辦。她在某件事發生十年后,遞給我一封短信。她解釋說:“十年了,我也沒有想通。你幫我看看,因為我實在不想和那個男人結婚。”我不明白這兩者之間有什么聯系,看完信后我也仍然不明白信又與它們有什么聯系。
莫名的恐懼。實實在在的恐懼。像空氣一樣籠罩著、又像磐石一樣壓在我胸口上的恐懼。我只有用對你的思念來抵抗它們。因此,睡眠消失了。可是醫生警告我,我需要它。我只能不停地吃安眠藥。
“這是他的第三封信。最后一封。”她說,語氣像是在講述一本書的尾聲。“然后,他就徹底消失了。我不明白這是為什么。”她哭起來。她像一張紙在雨中擺動。喧鬧的雨聲中,我似乎聽見她在說:“十年。我一直在想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我們去了一家素食店。在我快吃完時,她送給我一本書。卡夫卡。她盯著面前未動一勺的湯碗說:“我最近在讀卡夫卡。里面有個我喜歡的故事。《動身》。我只想離開此地,只有這樣,才能達到我的目標。”我沒有讀過,幾乎是用直覺在應答,“那么你知道你的目標?只是感同身受吧。”我希望這話有一種幽默,我夸張地笑起來。她一言未發,低下眼瞼。也許是默認。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早該如此。也許一切就不會發生。我爸,我媽,還有他。我寧愿我沒來過這個世界。”
“你能告訴我如何不和一個男人結婚嗎?你是法官,也許可以幫助我。”她說,但不是在發問。我攤開雙手,表示愛莫能助,繼而我補充道,“這在于你自己,也許你能告訴我該怎么做。”如果她打開一個生命的自然缺口,我想我愿意進去。但她不再說話。
臨分別時,我告訴她,“有肺病的人絕不能吃安眠藥。”她愣在那里。我鼓足勇氣才說出口,“那會導致死亡。”她轉身,輕呃了一聲。她走遠了,似乎有聲音傳來,“也許他知道。死了。也許不知道,才這樣騙我。”我不確定我是否聽真切了。
有時候,一家店仿佛就是為一個人開的。這家素食店在開業一個半月后就關門大吉了。而她,也從此與我的生命再無瓜葛。直到我終于確認這點之后,我才想起來,我還不知道她姓甚名誰。
現在,她的尖叫聲讓我不敢直視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會說話。我只好仰頭,不用眼光刺激她,等待她安靜下來。她的尖叫似乎劃破了室內的黑暗,光線明亮起來。在她身后的墻上,掛著一張畫像。是卡夫卡的照片。瘦削、病態,永遠停留在他四十一歲的模樣。他似乎就快要睡著了,卻仍舊用深沉的眼光盯著我。
我不明白她為何要尖叫。我在等著她安靜下來。她沒有停止,尖叫聲卻招來了三四個壯漢,然后是更多的人涌進室內。他們高一腳淺一腳地奔到我身旁,就要拎起我來。
但顯然他們并不打算抓住我,而只是遵從某種常見的習慣要趕我走。也許在他們心里,我不過是曾經的一個追求者,而現在只是一個不識趣的糾纏者。可能最后逼迫無力之際,在失敗心緒的逼使下還要順手牽羊些什么。一個女人就正在用身體護著攤在地上的禮物。
我不明白她為何嫁給他。她并不愿意,這點我肯定。但在一個新郎的眼里呢,尖叫聲和緊接著發生的喧嘩聲,應該代表了奸情的被發現。沒有第二種可能了。新郎也進來了。他看清了我的所在,正力圖撥開眾人,向我猛撲過來。我逃跑,他追了出來。
在我的身后,他們突然都止住了腳步。寂靜。像是觀賞風景的人群中突然有人掉進深湖里去了。有人在撲騰掙扎著。
他的脖子被掛在了門楣前的繩子上。我也停下來,回頭看,他正在蕩秋千呢。他掛在上面,似乎已經沒有了聲息。他沖出來的力道是可以想象的,而繩子是那么結實。在他的脖子兩側,許多份禮物像干魚一樣飄飄蕩蕩。他掛在上面,就像我送給她的一份新婚禮物。
司機不知何時已經走了。我相信那個深夜躲在值班室里的警察也和我有關系。不,我已經確信了。
我又經過那座石拱橋。十一年前,我曾經在這里帶領一名犯罪嫌疑人指認現場,那是我平生承辦的第一個刑事案件。再五年過去,它也成了我心中永遠解不開的一個噩夢。我聞到了臉上苦澀的淚水氣息。我回過頭來,仿佛看見,她在握著已經被放平的新郎的手。她先是擔心他會突然醒過來。她有些害怕死人。但是,她看清了他的手在她的掌心里一動也不動,兩分鐘之后,她終于意識到他是死了,開始號啕大哭起來。她曾經問過我,如何能做到不嫁給他。
我走回云和路與濱文路交叉口。太陽像一只奄奄一息的柿子掛在西空。片刻后,沉淪下去,不見了。西墻上的鐘敲響六下。十一年過去了,黃昏總讓人憂傷。
責任編輯:馬小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