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耀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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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本“雙斗醫”的內容統系及與小說之關系
·駱耀軍·
摘要“雙斗醫”院本繼承了秦漢以來滑稽調笑的戲曲本色,其在元明雜劇、南戲的整體插演中呈現出內容同質化、形式依附化的趨向。追溯“雙斗醫”故事的原型,發現其與傳統文言小說無親密的血緣關系,更多地是與通俗小說有著源流上的一脈相承。院本“雙斗醫”故事通過戲曲的插演和通俗小說的承續兩種方式得以殘存,后因戲曲樣式的“雅化”而游離于戲曲文本之外。“雙斗醫”故事模型是古代小說母題的重要一環,并在明清通俗小說中得到了大量的傳承與回應。
關鍵詞雙斗醫文言小說通俗小說關系
“雙斗醫”院本繼承了秦漢以來滑稽調笑的戲曲本色,表演內容有著插科打諢的笑樂功用,“‘院本’大率不過謔浪調笑”①,“扮演戲跳而不唱者名院本”②。查閱現存金元院本、雜劇的曲本及元陶宗儀、明朱有燉記載的存目文獻,結合王國維、胡忌等大家對院本、雜劇的考證及對比,可知“雙斗醫”既有院本也有雜劇。又王實甫《西廂記》第三本第四折的“潔引太醫上,‘雙斗醫’科范了”一語,可以窺見作為院本的“雙斗醫”成為了元雜劇的科范。然檢閱《全元曲》《永樂大典戲文三種》《新校元刊雜劇三十種》《元曲選》和《元曲選外編》等諸多元曲存本,除無名氏《宦門子弟錯立身》第十二出提及“更做《四不知》《雙斗醫》”諸多院本和《降桑椹》等劇有“糊涂蟲”請醫打諢劇段之外,并未有更多曲本直接言明有“雙斗醫”或“‘雙斗醫’科范”。根據臧懋循、朱有燉等人作品中透露的“雙斗醫”院本的相關線索,結合前輩學者探究、發現的現存戲曲文本中的請醫、打斗情節片段,同時對照通俗小說中大量存在的“醫-病”故事,對現今學者較少論及的“雙斗醫”院本的內容和與小說的關系進行初步嘗試。因此,本文擬探究院本“雙斗醫”的內容統系,結合其在明代以后戲曲、小說中的插演和流變,從而梳理“雙斗醫”院本與小說之關系及其傳衍脈絡。
“雙斗醫”有院本,也有雜劇。《宋金元明清曲辭通釋》中“雙斗醫”條解釋為:“院本、雜劇均有其目,而插演于劇中者必為院本,元人陶宗儀《輟耕錄》卷二十五‘院本名目’之‘諸雜大小院本’條載目。凡插演于劇中者,必與劇情相關。張生染病,請醫診治,故插演‘雙斗醫’短劇。葉德均《戲曲小說叢考·黃丸兒院本旁證》及王季思都認為劉唐卿《降桑椹蔡順救母》第二折,太醫宋了人與糊涂蟲二人為蔡母治病的描寫即‘雙斗醫’。”③但因《雙斗醫》劇本今不存,其具體內容和演出形式現已難知曉。在元代《南村輟耕錄》里就只列院本名目“《鬧芙蓉城》《雙斗醫》《張生煮海》”④,歸于“諸雜大小院本”而未做詳細論述;《青樓集》甚至未例舉劇目,或許“元代只存金代部分‘院本名目’,明代已是‘金代院本片甲不存’”⑤。由《宦門子弟錯立身》“(末白)你會做甚院本”可知生所唱的“[圣藥王]更做《四不知》;《雙斗醫》;更做《風流浪子兩相宜》;黃魯直,《打得底》;《馬明王村里會佳期》;更做《搬運太湖石》”⑥諸名目皆為院本,惜具體內容未留存下來;明臧懋循《元曲選》所輯的《元曲論》錄無名氏雜劇一百零五本名目中有“《搬運太湖石》,《雙斗醫》,《任千四顆頭》,《化胡成佛》,《風流娘子兩相宜》”⑦;《太和正音譜》在“古今無名氏雜劇一百一十本”列了“《雙斗醫》,《明皇村院會假期》,《黃魯直打到底》,《風流娘子兩相宜》,《搬運太湖石》”⑧等劇目;《宋元戲曲史》的元雜劇與古劇劇目對比表中也有元無名氏雜劇《雙斗醫》和金院本名目《雙斗醫》各一條⑨,這些劇目的具體內容都有待進一步研究。諸多前輩學者也對后世《雙斗醫》院本的殘存形式進行了一定的研究和探討,如依據朱有燉《劉盼春守志香囊怨》一劇中“[天下樂]做一個《半夜雷轟薦福碑》,(末)這雜劇說著俺秀才每命不成,也不要。揀小生不曾見的新雜劇做一個。(旦)你教我做一個新的,有一個《雙斗醫》,(末)這雜劇說個病人,有些不利市’”⑩的提示,基本明確了《雙斗醫》院本的內容是醫者間不吉利的故事。因此,在“醫者間不吉利的故事”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雙斗醫》院本的內容統系和相關特征,是很有必要的。
(一)“雙斗醫”院本的內容
由于金院本《雙斗醫》未能有文本留存下來,進入元代后隨著院本的衰落及元雜劇的興盛,作為短劇形式的《雙斗醫》院本在內容上逐漸趨于無序化,而形式上又走上了程式化的道路,不能獨立存在而大多插演于元雜劇中。明閔遇五在《西廂記五劇箋疑》第三本第四折“潔引太醫上,《雙斗醫》科范了”處云:“《雙斗醫》,元劇名,見《太和正音譜》。必有科范可仿,猶他劇‘考試照常’之類。”(11)王季思注《西廂記》更推測:“《降桑椹》劇第二折,有太醫及糊涂蟲(亦太醫名)插科,疑即此所謂《雙斗醫》科范。”(12)葉德均《黃丸兒院本旁證》進一步確認王說:“若《西廂記》第三本第四折及《降桑椹》第二折均插入《雙斗醫》院本。”(13)胡忌在《宋金雜劇考·院本四種》的“雙斗醫院本發現存疑”全文轉引《降桑椹蔡順救母》第二折“請醫”內容,認為“實可視為《雙斗醫》院本的應用形式。全詞甚長,也不妨作為現存金、元院本的良好例子”(14),這是很有創見的發現,亦為學者公認的例證。
元、明戲曲中有許多與醫生相關的劇段,也樹立了一大批醫者形象,現今關注這一現象的研究者也很多(15)。戲曲的俗文化特性,使得劇中常常會搬演日常生活中常見的“醫-病”場景。《雙斗醫》的具體內容現在沒有確切、完整的劇本可供探討,但從宋元明戲曲中保留的“請醫”、“斗醫”部分,可以做大致的推演,如元吳昌齡雜劇《張天師斷風花雪月》楔子有太醫科諢段,元施惠南戲《幽閨記》(亦稱《拜月亭記》)第二十五出《抱恙離鸞》的請醫,明李開先的南戲《寶劍記》第二十八出趙太醫給高大叔看病,此外無名氏的雜劇《薩真人夜斷碧桃花》、南戲《姜詩躍鯉記》、南戲《東窗記》、南戲《精忠記》等也都有醫者科諢情景。對于《雙斗醫》院本,目前較為認可的是《降桑椹蔡順救母》一劇是其傳本形式,內容及表演形式也大體近似。《宋金雜劇考》分析《蔡順救母》后認為“在《雙斗醫》的演出過程中,除‘旦兒’外,尚有六人”(16),持《雙斗醫》院本演出并不局限于兩人的觀點,這是值得贊成的,因為《西廂記》也只云“潔引太醫上”,并不言人數。
《蔡順救母》在第二折有一太醫與另一醫生糊突蟲一長段插科打諢的對話:“……(糊涂蟲云)假若你一服藥,著這老人家喝將下去,醫殺了你那左半邊呵呢。(太醫云)管不干你那右半邊的熱病事。(糊涂蟲云)我說假似走了手,都醫殺了呵呢。(太醫云)管大家沒事。……”(17)這種笑樂的對話在后來劇目請醫時的自報家門隨處可見。顯而易見的不懂醫術的看病方式也是一種諧謔調笑,如南戲《寶劍記》: “(小外抬頭介) (凈白)你認得我么? (小外白)我認得你是趙太醫。(凈白)不妨,死不了,還認得人里!”(18)醫診時的對話也是笑樂全出: “(凈白)你的病,我豈不知道! (小外白)我也不是傷寒。(凈唱)卻是胎前產后疾。(末白)你看錯了,這是婦人病。(凈白)不是婦人,那個男子干出這等事? (唱)敢是奶飽傷食,夜臥警啼。(末白)胡說!這是小兒疾。(凈白)不是小兒,那個大人君子干出來?我曉得了。(唱)多管是中結、中結漏蹄。(末白)這是畜生的病。(凈白)不是畜生,那個人干出來?”(19)《碧桃花》《幽閨記》和《躍鯉記》等也都有相似的文詞。
到南戲時,可以發現,《雙斗醫》院本內容上的插科打諢、調笑戲弄的戲曲特質很好地保存了下來,并且根據不同劇目演出和作者的傾向,又賦予了新的思想。對于《雙斗醫》院本的表演體例,劉興利《金元院本演出體例斟疑》一文分成了并存的兩種:“重白無唱、突出滑稽調笑效果的院本逐漸形成了所謂的‘笑樂院本’”和“以說唱兼備為主要特征的院本則形成了所謂的‘說唱院本’。”(20)可見,《雙斗醫》是“笑樂院本”是無疑的。
(二)“雙斗醫”院本的流變趨向
從金院本到雜劇再到南戲,“雙斗醫”故事或者說類似的“請醫”、“斗醫”故事有兩個較明顯的敘述變化:
一是內容同質化。院本《雙斗醫》短小精悍、滑稽笑樂,應該是可以獨立演出的短小趣劇,表演的內容也應該是多樣的、富有變化的。這一點從雜劇《蔡順救母》《風花雪月》插演的片段可以看出,插科打諢的話語都是臺上臨時說演,完全是凈、丑角色的嬉笑戲弄、任意發揮,為主唱的生、旦在場下爭取間歇時間;至少有兩個醫生,但人數視情況而定,“《雙斗醫》科范了”的提示也提供了這樣推測的可能,《黃丸兒院本旁證》例舉的一些旁證也是可信的。到了南戲以后,請醫、戲弄的故事框架并未改變,然而明顯看出醫生人數集中走向只有一人,甚至生、旦直接在場;同時許多南戲寫作的戲弄醫生的文辭、診病大體相同,調笑的內容趨向一致。
二是形式依附化。《雙斗醫》院本并未完整保存下來,而只能從插演在元雜劇中的院本來窺見一斑,這基本確定了元雜劇興盛后作為短小的院本不再吸引眾人獨立去創作文本。由于搬演“醫-病”情景有著廣大的受眾群體且貼近市民生活,因此在長篇的雜劇中間或插入此類性質的“笑樂院本”。“斗醫”,既保持了打打鬧鬧的“耍笑”、滑稽打諢、插科調笑等戲劇原始俳優、角抵的特色,“由是觀之,則古之俳優,但以歌舞及戲謔為事。自漢以后,則間演故事;而合歌舞以演一事者,實始于北齊”(21)。同時在文人介入、戲曲雅化的進程中,逐漸喪失了其作為原始院本的獨立性,并接受著戲曲創作者對其進行調整、改造。
戲曲、小說的關系是學者研究長期關注的方面,體現最明顯的線索就是由唐傳奇《鶯鶯傳》與《西廂記》的關聯對比研究。搜檢“斗醫”故事與文言小說、白話小說的關系,“雙斗醫”的敘事模型與傳統文言小說的醫藥記載的血緣關系并不密切,而在明清通俗小說中卻有著大量的傳承和回應。
(一)“雙斗醫”故事與文言小說無親密的血緣關系
唐張讀《宣室志》有記載:
唐貞元中,江陵少尹裴君者,亡其名。有子十余歲,聰敏,有文學。風貌明秀,裴君深愛之。忽被病,旬日益甚,醫藥無及。裴君方求道術士為呵禁之,冀療其疾。有叩門者,自稱高氏子,以符術為業。裴即延入,令視其子。生曰:“此子非他疾,乃妖狐所為耳。然某有術能愈之。”即謝而祈焉。生遂以符術考召。僅食頃,其子忽起曰:“某病今愈。”裴君大喜,謂高生為真術士。具食飲,已而厚贈緡帛,謝遣之。生曰:“自此當日夕來候耳。”遂去。其子他疾雖愈,而常神魂不足,往往狂語,或笑哭不可禁。高生每至,裴君即以此祈之。生曰:“此子精魄,已為妖魅所奪,今尚未還耳,不旬日當間,幸無以憂。”裴信之。居數日,又有王生者。自言有神符,能以呵禁除去妖魅疾。來謁。裴與語。謂裴曰:“聞君愛子被病,且未療。愿得一見矣。”裴即使見其子,生大驚曰:“此郎君病狐也。不速治,當加甚耳。”裴君因話高生,王笑曰:“安知高生不為狐?”乃坐。方設席為呵禁,高生忽至。既入大罵曰:“奈何此子病愈,而乃延一狐于室內耶?即為病者耳。”王見高來,又罵曰:“果然妖狐,今果至。安用為他術考召哉?”二人紛然相詬辱不已。裴氏家方大駭異,忽有一道士至門,私謂家僮曰:“聞裴公有子病狐,吾善視鬼,汝但為請入謁。”家僮馳白,裴君出,話其事,道士曰:“易愈耳。”入見二人,二人又語曰:“此亦妖狐,安得為道士惑人。”道士亦罵之曰:“狐當處郊野墟墓中,何為撓人乎?”既而閉戶相斗毆,數食頃。裴君益恐,其家童惶惑,計無所出。及暮,闃然不聞聲。開戶視之,三狐臥地而喘,不動搖矣。裴君盡鞭殺之。后其子旬月乃愈。(22)
三醫相斗以及裴君、家僮之動作與“雙斗醫”的范式和風格很是相似,雖不能言“雙斗醫”直接承續文言小說的構思,但肯定吸收了其中的營養。后世的文言小說中,如《聊齋志異》《閱微草堂筆記》等都有關于醫者的記載,表面上并不完全是“斗醫”型故事,但透露了相似的情節:
張氏者,沂之貧民。途中遇一道士,善風鑒,相之曰:“子當以術業富。”張曰:“宜何從?”又顧之,曰:“醫可也。”張曰:“我僅識‘之無’耳,烏能是?”道士笑曰:“迂哉!名醫何必多識字乎?但行之耳。”既歸,貧無業,乃摭拾海上方,即市廛中除地作肆,設魚牙蜂房,謀升斗于口舌之間,而人亦未之奇也。(23)
烏魯木齊千總某,患寒疾。有道士踵門求診,云有夙緣,特相拯也。會一流人高某婦,頗能醫,見其方,駭曰:“桂枝下咽,陽盛乃亡,藥病相反,烏可輕試?”力阻之。道士嘆息曰:“命也夫!”振衣竟去,然高婦用承氣湯,竟愈。乃以道士為妄。(24)
內閣學士永公,諱寧,嬰疾,頗委頓。延醫診視,未遽愈,改延一醫,索前醫所用藥帖,弗得。公以為小婢誤置他處,責使搜索,云不得且笞汝。方倚枕憩息,恍惚有人跪燈下曰:“公勿笞婢,此藥帖小人所藏。小人即公為臬司時平反得生之囚也。”問:“藏藥帖何意?”曰:“醫家同類皆相忌,務改前醫之方,以見所長。公所服藥不誤,特初試一劑,力尚未至耳。使后醫見方,必相反以立異,則公殆矣。所以小人陰竊之。”(25)
公卒后數年,蘇州薛生白之子婦病,醫治不效,乃扶乩求方,乩判云:“薛中立,可憐有承氣湯而不知用,尚得為名醫之子乎?”服之果愈。問:“乩仙何人?”曰:“我葉天士也。”蓋天士與生白在生時各以醫爭名,而中立者,生白之子,故謔之。從此,蘇人求方者畢集。乩所判藥,應手而痊。(26)
先外祖蘇年先生臥病時,醫者日數人,皆庸手。有鄭姓者,其名最盛,而其技實最庸。每與眾醫,互相標榜,商立醫案,遷延月余日,而先生病遂深。適陳修園邑侯新歸,家大人自往延之。遍視舊方,嘆曰:皆此等庸醫所誤。而于鄭所立醫案尤切齒,批其后云:市醫伎倆,大抵相同。越日,眾醫至,閱陳所批,皆氣沮。鄭唶曰:陳何以呼我輩為市醫!聞者莫不匿笑。(27)
如上所引爭名、戲謔的醫者故事在文言小說還可以發現很多,但如《宣室志》中三人相互謾罵、揭露的描述在文言小說中比較少見,對醫者的爭斗、對庸醫的譏諷,要么如《閱微草堂筆記》般陷入道德批判,“好陰用毒藥,勒索重資,不饜所欲,則必死”(28);要么如《揚州畫舫錄》那樣,“眾醫難之。鈞曰:‘吾自見及,試坐此待之如何?’力迫之服,至明日霍然矣”(29)。由此可見,在文言筆記小說中,描寫醫者間故事很多,但對于二醫或眾醫相斗的話語、過程往往不著墨,只是“謀升斗于口舌之間”、“互相標榜”、“眾醫難之”等般簡單帶過。明清的文人會將病、醫等日常喜聞樂見的故事納入自己的筆下,但畢竟文言小說的閱讀、接受者有限,“斗醫”調笑、戲弄的故事情節并沒有在傳統文言小說中發揚光大。也就是說,“醫-病”故事或者“斗醫”情節是民間流行的母題,“雙斗醫”院本的故事情節與文言小說的醫者故事有相互影響、吸收的關系,從“雙斗醫”院本產生之前和之后的文言小說來看,二者的關系并不密切,明清以來的文言小說未體現其密切的血緣傳承關系。
(二)“雙斗醫”故事與通俗小說一脈相承之關系
文言小說中對世俗市民關注的醫者群體的記錄并沒有來得如院本《雙斗醫》那般直接和明白。相對的,在明清話本、章回小說的請醫、問醫中,“斗醫”的敘事模式體現得極其明顯。病、醫的場景和醫者間的逗樂戲弄,一脈相承地體現在了通俗小說的敘述中:
在下以醫為業,家祖見為太醫院院判,家父見充汝府良醫,祖傳三輩,習學醫術,每日攻習王叔和,東垣勿聽子《藥性賦》、《黃帝素問》、《難經》、《活人書》、《丹溪纂要》、《丹溪心法》、《潔古老脈訣》、《加減十三方》、《千金奇效良方》、《壽域神方》、《海上方》,無書不讀。藥用胸中活法,脈明指下玄機。六氣四時,辨陰陽之標格;七表八里,定關格之沉浮。風虛寒熱之癥候一覽無余;弦洪芤石之脈理莫不通曉。小人拙口鈍吻,不能細陳。(30)
這是《金瓶梅》中常為研究者引用的段落,出場時趙太醫“自報家門”極具“雙斗醫”院本的特色,和《幽閨記》“三世行醫,四方人盡知”(31)的唱詞如出一轍。另外,趙太醫進入李瓶兒房中診病時,試問得李瓶兒尚能回答:“他敢是太醫?”便道:“老爹,不妨事,還認的人哩”(32),這與前文所引《寶劍記》“你認得我么”的場景十分相似。對趙太醫所開列的“妙方”,旁邊同為醫生的何老人一聽便說:“這等藥,恐怕太狠毒,吃不得。”趙太醫卻反問道:“自古毒藥苦口利于病。怎么吃不得?”(33)趙太醫的搗鬼糊弄及何老人趁趙太醫走后在西門慶面前對其攻訐挖苦,有院本“雙斗醫”的影子存在,但與糊涂蟲的答話和《幽閨記》“人人道我,道我是個催命鬼”、“醫得東邊才出喪,醫得西邊已出斂,南邊買棺材,北邊打點又斷氣”(34)的直白話語有一定區別。固然通俗小說情節需要與《幽閨記》等戲曲的“說破”特性存在差異,但其共通的話語形式與一直具有滑稽調笑情趣的院本“雙斗醫”是一脈關聯的。其他如馮夢龍《醒世恒言》的第二十八回“吳衙內鄰舟赴約”請醫的故事,三位太醫診斷的病情皆是滑稽可笑之言,與“雙斗醫”之科諢無異;陸人龍《型世言》第十六回“內江縣三節婦守貞,成都郡兩孤兒連捷”中蕭騰、蕭露染病請來的三位醫生,最后竟各出一撮藥合成藥方醫治,雖小說中的敘事話語與戲曲有所不同,但“斗醫”故事的調笑、滑稽效果和讀者觀感是一致的(35)。
后期的通俗小說《壺中天》和《醫界現形記》等,小說情節中的醫者“相斗”故事逐漸獨立,并走向更加長篇幅的描述。如果將其和院本“雙斗醫”相比,二者之間也是一脈相承的,假使搬演于舞臺也應該會有同樣的笑樂功效。究其本源,此類醫者笑樂故事本身生根在世俗民眾之中,更能反映下層百姓的審美趣味,元雜劇、南戲等戲曲樣式的“雅化”逐漸剝奪了滑稽詼諧的院本因素的存在感,作為新興的世俗小說,以不同于戲曲“說破”的敘述話語方式,較多地保留和延續了此種笑樂片段。
院本《雙斗醫》入元以后就消失殆盡了,現今所能見到的,都是插演到了雜劇之中的些許片段,這便形成了“斗醫”故事在雜劇上的插演生存之路。明清的通俗小說中可以見到許多如“雙斗醫”情節的故事,這是“斗醫”母題故事在小說中的承續和回應。
(一)“雙斗醫”院本在雜劇、南戲的插演
雜劇插演《雙斗醫》院本,有如前文所述《西廂記》的“《雙斗醫》科范了”,《蔡順救母》太醫和糊涂蟲的插科打諢被考證為“雙斗醫”院本的樣式也應該是可信的。另外宋雜劇有《黃元兒》而金院本也有《黃丸兒》《小丸兒》等與醫藥有關的劇目,《風花雪月》中凈與家人關于藥丸的問答打諢,都可以視為“斗醫”故事的插演變體。
元雜劇的產生和興盛,使得文人對戲劇的各種伎藝的融合使用也更加嫻熟。這也使得如“雙斗醫”院本之類的笑樂短劇可以大頻率、大范圍地納入了雜劇的表演體系之中。元代戲曲除了《西廂記》《宦門弟子錯立身》中提示插演“雙斗醫”院本之外,有許多雜劇在相似的請醫情節中都插演有類似的“雙斗醫”院本,比如上文舉例的《蔡順救母》《風花雪月》等。這些“斗醫”的調笑故事基本上承襲了宋金院本時的“雙斗醫”樣式和趣味:內容上是醫者間的插科打諢,用以娛樂觀眾,調動現場氣氛,也為主演唱演者爭取喘息時間;形式上則大都在進行到與劇情有關聯時插入,在請醫治病之時醫者們開始登場進行插科打諢。因為是整體插演,“雙斗醫”走向的是程式化的進程,到元代時期對“雙斗醫”院本的內容和形式仍沒有太多突破,基本上按照宋金院本的原來模樣插演到雜劇之中。
而在南戲中插演“雙斗醫”院本,其內容和形式有了更加復雜的進化:一方面,元、明演出需求、傳播環境的推動,“在整個的明代——十四世紀末葉到十七世紀初——院本的演出在各方面的場合中仍是有相當勢力的”(36),元明戲劇演出的興盛及對演出要求之高,使得插演的與“雙斗醫”相仿佛的院本在結構和語言上有較大的變化與革新。另一方面,文人群體參與到戲劇創作之中后,對劇本結構的嚴謹化、言語的典雅化以及閱讀趣味的雅化追求,使得以醫者插科打諢為主的笑樂院本融入了新的創作因素、改編因子。朱有燉在明初戲劇表演和創作中對插演請醫故事及描述醫者相斗開了先河,其《張天師明斷辰鉤月》中就只出現一位太醫且是與主人、仆人進行插科打諢,而且在劇本中增加了大段的唱詞,應用了“石榴花”、“斗鵪鶉”等曲調。另《岳飛破虜東窗記》中秦檜和夫人得病的請醫段落中醫者自報家門與插科打諢也有明顯的文人加工色彩。總體來看,明代插演的類似“雙斗醫”院本的段落,已經有了文人的加工,并且逐步由“醫者-醫者”的“醫者間雙斗”走向“醫者-第三者”的“醫者他人斗”,不再是完完全全插入一直以來的兩個醫者進行耍樂調笑故事,而是變化為醫者與仆人、病人等第三者相互辯解爭斗,“雙斗醫”不再是完整、不可抽離的鐵板一塊式院本,而是可以變成單個醫者或改變身份為“裁縫”來敘述,《岳飛破虜東窗記》中就有“請裁縫”的調笑片段。
(二)“雙斗醫”院本故事在明清通俗小說中的承續
明代笑樂院本的流行并沒有延長后世戲劇中相類似的耍樂院本、耍笑院本的生命,明代以后,與“雙斗醫”院本相仿佛、插演于戲劇中的調笑片段越來越少,而在通俗小說等文本中卻還能較頻繁地見到“笑樂院本”、“耍笑院本”等詞眼。前文所述《金瓶梅》和《醒世恒言》等小說保留的“雙斗醫”故事模型,便是“斗醫”故事于通俗小說中得以承續的例證。
從戲曲發展來看,因演出全本戲的時間、觀眾趣向等的約束,明清時期藝人班底常常從全本戲中摘出情節相對完整的、演出時間較短且表演容易出彩的全本戲精華部分分出表演,這就是當時新興的表演形式——折子戲。“大約明嘉靖時期是盛行將整本戲簡省演出的時期,萬歷時期則是折子戲演出占了重要比重的時期”(37)。相比較而言,折子戲中更注重賓白和插科打諢內容,“為了使抽出的折子更具觀賞性和審美價值,人們開始在其中注入特別的精力,使之逐漸錘煉提純為具備獨到表演特色的段落,因而折子戲都是凝聚了豐富舞臺表演技巧和功夫的演出段子”(38)。這種更加注重舞臺表演和迎合觀眾世俗化娛樂的欣賞趣向,作為笑樂院本的“雙斗醫”應該是比較容易在后世戲劇中存活的,而且,就當時的戲劇傳播場所、方式以及觀眾接受水平、對唱念做打的科諢表現形式的喜愛,如“雙斗醫”院本此類短小詼諧的曲本插演到折子戲戲份之中應該是受歡迎的。然而“雙斗醫”的形式并未在戲曲中大放異彩,由于南戲的文人化水平提升和后來戲劇的花雅發展,流傳下來文本性質的“雙斗醫”類型戲劇在大眾性的昆劇、京劇等中都幾乎沒有,而在通俗小說文本中卻可以找到如“雙斗醫”故事的模式敘述,顯示著二者間一脈貫注的關系。個中緣由,具體而言有二:
一是文人雅化趣向的介入,使得南戲、傳奇保留了插演方式,“雙斗醫”故事被新內容替換,開始游離于戲曲之外。從元代末期到有明一代,院本、雜劇的創作依然存在,但南戲和傳奇成為了戲劇創作和表演的主要形式。《西廂記》中的“雙斗醫科范了”體現的直接套用“雙斗醫”故事而在劇本中又不出現院本文本的插演方式日臻成熟,文人加入后對戲曲結構嚴謹程度的重視和個性化地改編、創作的風尚,使得笑樂院本的內容進行更新,由于“元院本產生于社會最底層的‘倡優’,受傳統封建道德的束縛較少,其劇作也有自己的思想道德價值判斷,但不擔負什么‘傳道’的責任,以娛樂觀眾為主。元無名氏雜劇《王矮虎大鬧東平府》第三折說:‘做幾段笑樂院本。’‘笑樂’是其追求的演出效果,也是其審美趣味的重點”(39)的原因,《雙斗醫》院本的故事無法滿足文人更多的案頭雅化閱讀趣向,在傳播閱讀方式發生轉變和審美趣味存在距離的情形下,文人雅化后的戲劇創作保留了院本的插演方式,但也很難再看到如“雙斗醫”這樣滑稽笑罵的短小院本出現在戲曲文本中,“雙斗醫”故事模式自然游離于劇本之外。
二是“斗醫”模型是小說母題的重要一環,這種一脈相承的血緣關系使得“雙斗醫”故事毫不違礙地呈現在了通俗小說的敘述中。明清通俗小說承繼平話、話本而來,保留著較好的世俗性格。院本“雙斗醫”的故事情節在戲曲中的減弱、淡化甚至消失,在明清小說中卻呈現了發展的風貌。文言小說因為文人雅化和閱讀風尚的影響,與“斗醫”母題沒有太多的直接關聯。在通俗小說中,“雙斗醫”的故事模式不斷地被保留和延續,在越來越注重市井世情的明清時期,日常的“醫-病”故事,自然也會有“切見大都午門外中樞省、樞密院前及八匝兒等人煙輳集處,有一等不畏公法,假醫、賣藥之徒,調弄禽蛇、傀儡、藏擫、撇鈸、到花錢、擊魚鼓之類,引聚人眾,詭說妙藥。無知小人,利其輕售,或丸或散,用錢贖買,依說服之,藥病相反,不無枉死”(40)的情形,通俗小說很容易將這類題材吸收過來進行描摹、嘲諷和揭露。“斗醫”故事與通俗小說親密的血緣關系,自然在小說中可以找到許多類似故事的呈現和發展。
“雙斗醫”的故事在從院本階段進入到雜劇階段再到明清通俗小說領域,就經歷著民間藝人和下層百姓的審美趣味與文人劇作家審美趣味的雙向運動,“元院本體現了民間文學娛樂性強、簡樸、不規范的特點;而元雜劇則體現了文人文學思想性、抒情性、規范性均較強的特點,呈現出不同的審美心態和文化特征”(41)。自元雜劇以后,社會的世俗性與文人詩詞曲的雅化趣味開始分道揚鑣,其時較能迎合世俗性的小說等樣式則很大程度上繼承或保留了一直以來文學樣式的世俗成分。正因為這種審美情趣的分化,院本“雙斗醫”或者與之類似的笑樂片段,案頭閱讀的文人戲曲劇本是以改造、刪減的方式呈現少量的而且是雅化后的笑樂故事。加上“雙斗醫”故事模式與文言小說無直接血緣關系,而與通俗小說血脈相承,這種更接近世俗民眾的集體性趣味的“斗醫”母題故事自然更多和更好地呈現在了明清通俗小說之中。
注:
①[元]夏庭芝著,孫崇濤、徐宏圖箋注《青樓集箋注》,中國戲劇出版社1990年版,第43頁。
②[明]徐充《暖姝由筆》,《叢書集成續編》第213冊,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年版,第462頁。
③王學奇、王靜竹《宋金元明清曲辭通釋》,語文出版社2002年版,第1020頁。
④[元]陶宗儀《南村輟耕錄》,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08頁。
⑤王萬嶺《金代院本并非“行院之本”》,《戲曲研究》2004年第1期。
⑥錢南揚《永樂大典戲文三種校注》,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244頁。
⑦王學奇《元曲選校注(第1冊)》(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161頁。
⑧[明]朱權著,姚品文點校、箋評《太和正音譜箋評》,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66頁。
⑨(21)王國維《宋元戲曲史》,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83、6頁。
⑩[明]沈泰編,李平整理、章培恒審閱《四庫家藏·盛明雜劇》(第1冊),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年版,第332頁。
(11)(12)王季思《西廂記增訂校注》,《王季思全集》第3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399、399頁。
(13)葉德均《戲曲小說叢考》,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321頁。
(14)(16)(36)胡忌《宋金雜劇考(訂補本)》,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69、73、82頁。
(15)關注宋元明戲曲中的醫者形象的文章,影響較大的主要有祝誠《元雜劇的“賽盧醫”》(《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1981年第4期)、劉曉林《元代雜劇中的醫生形象》(《零陵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3期)、張本一《宋元醫藥劇表演形態論略》(《文化藝術研究》2013年第2期)和王力、秦鑫《明清通俗文學中醫者形象的文化闡釋》(《江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2期)等論文,其他關于醫者科諢形象的討論文章也很多,此處不贅。
(17)隋樹森《元曲選外編》(第二冊),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430頁。
(18)(19)[明]李開先著,卜鍵箋校《李開先全集》(中),文化藝術出版社2004年版,第983-984、984頁。
(20)劉興利《金元院本演出體例斟疑》,《民族藝術研究》2012年第2期。
(22)[唐]張讀《宣室志(附補遺)》,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88-89頁。
(23)[清]蒲松齡著,朱其鎧編《全本新注聊齋志異》(中冊),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088頁。
(24)(25)(28)[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天津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331、33-34、15頁。
(26)[清]袁枚著,沈習康校點《新齊諧·續新齊諧》,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374頁。
(27)[清]梁恭辰著,周光培編《清代筆記小說·北東園筆錄》(第50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148-149頁。
(29)[清]李斗撰,汪北平、涂雨公點校《揚州畫舫錄》,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279頁。
(30)(32)(33)[明]蘭陵笑笑生著,[清]張道深評,王汝梅等校點《張竹坡批評金瓶梅》,齊魯書社1991年版,第917、918、919頁。
(31)(34)[元]施惠著,中山大學中文系五五級明清傳奇校勘小組整理《幽閨記》,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64、64頁。
(35)小說原文詳見馮夢龍編著,顧學頡校注《醒世恒言》(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589-591頁)和陸人龍編撰,陳慶浩校點《中國話本大系·型世言》(江蘇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73-274頁)。
(37)(38)廖奔《折子戲的出現》,《藝術百家》2000年第1期。
(39)(41)羅斯寧《元院本和元雜劇》,《上海戲劇學院學報》2001年第1期。
(40)方齡貴《通制條格校注》,中華書局2001年版,第599-600頁。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文學院責任編輯:倪惠穎